庆典结束，高悬于夜空的月亮也黯淡下去。启站在窗前，借着并不明亮的月光，用双目测量离开小镇的道路——明天西丽斯特就会踏上那条不宽阔也不狭隘的道路，去履行她与生俱来的使命。
“您这次没有拒绝她呢。”
身后慵懒沙哑的女声打断了启的思考。说话的是个白纱蒙面的高挑女人，裸露出的皮肤和长发皆是一片雪白，在黑暗中像一团模糊的白光。
说话间，女人已经来到启身后只有两步之遥的地方，动作轻柔地搭上启的肩膀。
“离我远点。”启冷着脸拍开她的手，那双手一被触碰到就散成团团白烟。
女人轻笑几声，又重复一次之前的话：“您这次没有拒绝她。”
“有意见就说出来。”
“就算我说了，您也不会听吧。”
“那你有什么事？说过很多次了，没事别来梦里烦我。”启揉了揉自己的额角，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没有实体的女人。
“呵呵，您要是能拿出对【勇者】大人十分之一的耐心来对我们就好了。不过，这次应该是您需要我的帮助，对吗？”
“那孩子需要一场忘记您的长梦，只有这样，她才能收下您的礼物——”
“只是一个真相。”
“她远没有您想的坚强。而且，生日礼物通常会有精致的包装。难得送一回，您可要好好对待啊。”
“……别做多余的事。”
女人点点头，不够真实的身影无声消散。月光安静地落到窗台上，和女人到来前一样。
启侧过头，身边的西丽斯特睡得很熟——长大之后她的睡姿规矩到有点安详，双手平放在腹部，总是让启联想到棺材里的死者。
启戳了戳那张平静的脸，没醒。那位不请自来的帮手已经开始干活了。
“【愿日光赐你蓬勃的生命，冥河护你安眠的魂灵。生如骄阳不息，逝若长夜宁静。】”
启抚上西丽斯特的额头，苍白的手背浮现出漆黑繁杂的花纹，在触碰到西丽斯特时，那些花纹如有生命一般顺着启的手游到她脸上，很快又再次消失不见。
西丽斯特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中，她在修道院的花园里。灿烂温暖的阳光铺满了整座花园，她和一个白发的修女坐在石桌旁，正在摆弄一盒拼图。
“您要离开了。”
“嗯……”
“您还会记得我们吗？”
“修道院的大家都是我的家人，当然不会忘记啦。”
修女点点头，拿起一块拼图，温和催促道：“那可要抓紧，【勇者】大人。我们相处的时间可不多了。”
“什么时候能把这个拼好呢……”
“呵呵，【勇者】大人，拼图可是最需要耐心的游戏之一，关注每一块碎片上的细节，仔细寻找与之相关的线索……”
“勇者大人……勇者大人！”
急切的呼唤盖住修女的声音，西丽斯特没能听清她之后说了什么，只见她拿起一块拼图，轻轻地放在盘中——那里已经拼好一只蓝色的眼睛。
“勇者大人！勇者大人！”
熟悉的呼唤声。西丽斯特睁开眼，是陌生的天花板。
“勇者大人！您终于醒啦——”
西丽斯特接住飞扑到自己怀里的少女，困惑道：“迪莉娅，这是哪里？”
“欸？您请稍等，我看看……”
迪莉娅从怀中掏出一张写满注释的地图，打开找了许久，终于在中间找到一个红色的小点。
“是扎德镇！这里是扎德镇的三色堇旅馆，似乎是最近新开张的，以前来都没见过呢。”
扎德镇，扎德镇……西丽斯特捂着脑袋，问道：“我是什么时候来的？”
迪莉娅惊奇地瞪大了眼：“您昨天早上说自己先行一步，如果路上没有意外……应该是昨晚到达扎德镇的。”
“昨天……”
她还记得，昨天自己确实在上午就搭上来扎德镇的马车，是为了来这个自己长大的小镇参加庆典，还有……还有什么？想不起来……
迪莉娅忽地压低声音，凑到西丽斯特耳边飞快说：“您老实告诉我，昨晚到底喝了多少？”
西丽斯特眨眨眼，没搞懂她在说什么，却被迪莉娅误以为是心虚的表现。
女孩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继续道：“放心，我不会给莎兰姐姐打小报告的。您已经是成年人了，偶尔开怀畅饮也没关系，而且，昨天可是【勇者】的庆典！”
庆典。对了，昨天的庆典，她是有参加，一路都在吃吃喝喝——但她不记得自己具体都做了些什么。
西丽斯特有些不可置信地眨眨眼——难道她昨晚在庆典上喝断片了？
“原来断片是这种感觉吗……”
迪莉娅点点头，说：“是哦，喝多了就会什么都不记得，所以饮酒要适度呀。”
“唔……”西丽斯特晃晃脑袋，企图在其中寻到些昨晚的记忆——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些事，可能是很重要的事……
“勇——者——大——人——”
一团红色的影子推开房门冲进来。迪莉娅即刻张开双臂，以老母鸡护小鸡崽的架势挡在西丽斯特床前，大喝道：“什么东西？！”
可那团红色影子颇有身法，十分敏捷地就从迪莉娅胳膊下钻过去了。
“勇者大人！”
西丽斯特扶住来人的肩膀，熟悉的红发，熟悉的打扮——是昨天车上的吟游诗人。
“您没事真是太好了！”吟游诗人欣喜道。
“我……昨晚发生了什么？”
“您不记得了吗？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喂喂喂把话说清楚！”
迪莉娅皱着眉把两人分开，跟吟游诗人大眼瞪小眼：“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呜……应该说是昨晚。”吟游诗人用求助的眼神看看西丽斯特，但勇者大人毫无反应。
“昨天我有幸与勇者大人同住一家旅店，傍晚出门时碰上了，就邀请勇者大人一起参与庆典……咳，我们一同玩乐许久，觉得有点口干，刚好转到酒馆前，里面正好在举办【酒量大挑战】，我们、咳，我就想参与一下……”
西丽斯特看看天花板，好像是有这回事。那家热闹的酒馆，“小麦果汁”的香气到处都是，提供的菜品味道也不错……她好像是在那里解决晚饭的。
“我高估了自己的酒量，但挑战的奖品里有苏哈罗佩夏的工匠打造的长剑，我非常、非常想得到它，额，刚好挑战允许以小组的形式参与……”
“所以你就让勇者大人帮你喝了？！”
吟游诗人惭愧地鞠了一躬，大喊道：“真的非常抱歉！”
“嗯……‘苏哈罗佩夏的吟游诗人’，凯伊小姐，我想起来。”西丽斯特走下床，从床头柜中取出一个蓝色的玻璃瓶，玻璃瓶的白色瓶盖上刻着“解酒良药，让您放心大胆敞开了喝”的宣传语。
西丽斯特想起来了。昨晚她和凯伊走进那家酒馆，对方去参加【酒量大挑战】，而她点了一份蛋包饭，在酒馆角落边吃边等待对方。大概吃了快一半，摇摇晃晃的凯伊上来扒拉住她，嘴里还念叨着“帮帮我勇者大人”，然后她就作为组员，帮凯伊喝了一杯酒。
对，只有一杯。
“勇者大人竟然是一杯倒吗？！”迪莉娅震惊地看向据说是在修道院长大的勇者大人——不应该啊。
修道院出来的姑娘一个比一个能喝，虽说圣典规定信徒在成年之前不可饮酒，但迪莉娅小时候可没少破戒，问就是生活必需品，根本忍不住。
“真的，非常抱歉……”
“请不要自责。”西丽斯特抱歉地笑笑，“我也没想到自己酒量那么差……真是麻烦你昨晚送我回来了。”
“能在启程之前痛饮一番，也算是了结一桩持续多年的遗憾啦……唉，这么看来，小时候莎兰姐姐不让我喝酒是对的。”
迪莉娅：“明明是埋藏多年的隐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