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以为情况不能再更糟时,生活总会跳出来证明你是错的。」
二十一世纪下半叶,某高校物理实验室。
学期即将结束,大学校园渐渐人去楼空,同学们陆续踏上归途。
只有研一新生卫逸智,仍留在空荡的实验室里。
「智哥,您教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
他正经历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段时光。
好不容易挤进导师的课题组,撑过了一节课学半本书的痛苦,熬过了课后阅读海量文献的孤独,克服了研发不出论文的低谷。他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鸡晚,拿日益稀疏的发量换取老师和同学的认可。
尽管学术成果尚遥不可及,但人情世故他早已熟稔于心。
他明明在考前已经帮同学划好重点,但就是架不住有大聪明灵机一动,觉得自己比书本厉害,考前几天才开始复习。
经历过题海地狱的卫逸智知道,高考一点也不可怕,复习了一年了,考的全是会的东西。
大学才可怕,只有一周时间,考的全是不会的东西。
——你不挂科谁挂科。
就在一切似乎走上正轨,第一学年即将收尾的时候,导师在群里发来的一条消息,给了他当头一棒。
【实验室要关闭了,以后大家各自珍重。】
导师发完通知,头像变灰,就此下线。
群内顿时哗然。
潜水的同学全都冒了出来,七嘴八舌追问发生了什么。
据消息灵通的学长透露,导师多年来以“与国际接轨的高能粒子对撞实验”为由,套取了大量科研经费,目前人已开润,实验室即将因涉嫌数据造假接受审查。
一旦查实,包括卫逸智在内,组里所有研究生都可能背上学术污点,人生履历留下难以抹去的阴影。
“真是倒了大霉!”
学长学姐们无奈地接受现实,垂头丧气地收拾个人物品,抱着纸箱陆续离开。
初冬的傍晚,寒风萧瑟。卫逸智独自留在空旷的实验室,心中五味杂陈。
当初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投简历到这个高级实验室,没想到一次就通过。现在才明白,导师看中的恐怕不是他的学术潜力,而是面试时他说的那句“吃苦耐劳甘做牛马”。
他难以相信,这栋实验楼里占了大半空间的粒子加速器,竟可能是个学术骗局的产物。
这一年来,每次师兄师姐抽签决定仪器维护人员时,卫逸智都凭着“甘做牛马”的精神主动请缨。
如今他对这台设备的熟悉,甚至超过只处了几个月的前女友。
研究僧的日子虽苦,但日益增长的知识不会骗人。除了变压器不太稳定、需要经常维修之外,这台设备的实验结果从未出过错。
明天,学术审查组就要来封存实验室了。
卫逸智做完最后一次打扫,不舍地拍了拍仍在微微发热的机身,转身走向实验台收拾个人物品。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的刹那,粒子加速器的防护装置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突然,实验室里响起了刺耳的警报。
【警告!警告!粒子对撞实验运行中!请确认防护装置已关闭!】
卫逸智闻声回头,看见大开的防护装置,惊呼一声扔下纸箱,全力冲向加速器,试图手动关闭防护设备。
“怎么会这样?我只是拍了拍它啊!”
他不知道,导师采购组装的这台仪器,核心部件确实质量上乘,但外围线缆、电源乃至防护设备,都是委托国内代工厂采购国外二手货翻新的产物。
常年超负荷运转的双层防护装置,恰好在这一刻同时失效。
一道无形的冲击波从仪器内部爆发而出。
卫逸智躲闪不及,被高能粒子流正面击中。
他仿佛看见了比一千颗太阳还要明亮的炽烈闪光。
那一瞬间,无数闪耀着各色光芒的裂隙在他眼前绽放。细碎的低语从裂隙对面传来,萦绕耳畔——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呢喃。
一道蓝紫色的裂隙格外巨大,如竖立的巨嘴,将来不及躲闪的卫逸智一口吞没。
随即,所有裂隙消失不见。
警报仍在嘶鸣。
十分钟后,终于有人赶到控制室切断电源,进入报警现场。
实验室里空无一人,只剩一个翻倒的纸箱,书籍资料散落一地。
……
未知时空,无垠海域。
这是一片纯粹由能量构成的海洋,没有陆地,没有山川。天空永远是变幻流转的神秘蓝紫色。
无数能量在此交汇,掀起风暴、制造潮汐、形成湍流。
无数能量生物在其间生存、竞争、吞噬。
一道微小的人形生物从时空裂隙中跌出,坠入海中,瞬间被一条纯能量构成的蛇形生物吞入腹中。
但下一刻,这蛇形生物就被更大的鱼形捕食者拦腰咬断。
一颗闪耀的能量核心从破损的头部露出,被最强的捕食者一口吞下。
其他捕食者一拥而上,将蛇形生物的残躯分食殆尽。
少数碎块被海中更弱小的分解者争抢吞食。
这片海域时刻上演着它独有的生态系统。
失去意识的人类从残躯中脱出,缓缓沉入深海。
捕食者们正疯狂争夺蛇形能量生物的残骸,那道渺小身形完全没有引起掠食者们的注意。
他的身体被能量潮汐裹挟,血肉之躯迅速被消耗、同化,唯有一缕来自高维度的灵魂不灭,如同一个奇点,将人类的精神牢牢护持其中,未受侵蚀。
能量之海没有时间的概念。侥幸存活的灵魂如一叶扁舟,在这片狂暴之海中随波逐流。
这里没有语言,能量生物也没有声带,它们依靠能量本身携带的信息交流,奉行最原始的沟通法则。
——弱肉强食,胜者为王。
他曾无数次被能量生物吞下,又因无法被消化而被吐出。并在无意识中汲取一切接触到的能量,滋养自身。
不知过了多久,他渐渐取回意识,并理解了海洋中无处不在的能量之语。
大型能量生物战斗、捕食掀起的潮汐让他战栗,能量涌动带来的冲击让他迷失方向,但这缕灵魂依旧顽强地存活着。
求生的渴望让他接受现实。
他开始观察、模仿能量生物的举动,自行汲取海中逸散的能量碎片,获取其中的信息。
吸收,认知,理解,学习……他再次变回那个刻苦又苦逼的研究生。
以前,苦逼是为了升学。
时空裂隙不时在海域出现,每次都会引来大量能量生物觊觎、争夺从里面掉出的一切。
一拥而上,一哄而散,强者各取所需,弱者尸骨无存。
躲在海洋角落里的灵魂每一次都庆幸,自己竟能一次又一次从巨型捕食者口中逃生。
又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终于积累到足够的能量,凝聚核心,重新构筑出躯体——
一具以纯净能量为基底的人类身躯。
其他能量生物体型巨大,无法穿过时空裂隙,唯有他刻意保持着原本的人类体型。
有时是刀剑,有时是枪械,有时是惊恐尖叫的生灵——它们毫无例外都被守候的能量生物吞食。
除了这个转变为能量体的人类灵魂,再没有第二个外来者能在海域中存活。
渐渐地,他对这片能量之海感到厌倦,对永无休止的厮杀和求生感到疲惫。
他渴望通过裂隙前往其他世界,摆脱这随波逐流的生活。
他清楚记得,一道漆黑扭曲的裂隙中曾伸出数只既像触手又像机械臂的东西,将好几只能量生物抓了进去。
仿佛有人将教条、异端与自由这三种概念强行黏合,任其在世界中碰撞、生长。
……你父亲年轻时薪资两千,你现在也工资两千,这叫薪火相传。
……你玩游戏很厉害,但是她玩弄你的心也很厉害。
……实验室里总会招一个智障学生来鼓舞其他人的士气,你环顾四周,却发现没人是智障。
——该死的亚空间低语,尽是人身攻击。
它头顶插着一柄轰鸣狂啸的链锯剑,几束能量光束擦着它的身体射入海中,瞬间被吞噬同化。
侥幸逃脱的能量生物刚把蓝色盔甲人吞下,还来不及恢复,就被周围虎视眈眈的其他捕食者一拥而上,分食殆尽。
捕食者与被捕食者的角色立场时刻在转换。
蓝色盔甲人也从被撕开的腹腔中掉出,落入海里,迅速融化消失。
不知为何,他未能抵抗能量之海的侵蚀,连灵魂都未能存留。
人类灵魂躲在不远处,悄悄伸出已能掌握的能量触须,捞起几块掉落的能量碎片,同时感受蓝色盔甲人灵魂彻底消散前发出的最后呐喊:
“——为了帝皇!为了神圣的泰拉!”
他默默吞下能量碎片,悄然游走。
那个时空裂隙太过危险,无论何时再开,他都不想进入。
等待,觅食,逃离,躲藏,继续等待……周而复始。
在无尽漫长的岁月中,他的身躯越发凝实,甚至逐渐显露出清晰的五官——正是那个倒霉大学生生前的容貌。
他终究活成了能量之海中芸芸众生的一员。
又一抹金色裂隙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能量生物闻讯而来,如鲨群般环伺周围。
一名耳畔别着紫色百合花、身着黑白裙装少女从裂隙中坠落。
半空中,她自背后展开翼装,化作滑翔器向前飞去。下方的能量生物早已蓄势待发,顷刻向她发起攻击。
少女不断从裙下掏出武器、道具与捕食者周旋,但终因寡不敌众而败下阵来。
杀戮后的盛宴再度开启,整片海域欢腾沸腾。
一只带着球形关节的手臂沉入深海。
眼尖的人类灵魂一眼瞥见,那手中紧握着一个方块状物体,像极了他记忆中故乡的“手机”。
而那道时空裂隙正在逐渐缩小。
他顿时意识到——对面是一个类似地球的科技文明世界!
一念及此,他的身躯如离弦之箭射出,在激斗的能量生物背脊和头顶连续借力,最终高高跃起,脚下爆发出来到这片海域后所积攒的全部能量,推动身体急速攀升,赶在被蜂拥而至的捕食者吞噬前,冲入了金色裂隙。
裂隙迅速闭合,捕食者们连触须都无法探入,只得悻悻散去。
脚下踏上许久未接触的金属地板,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充满科技感的房间。
正前方是一整面无机玻璃墙,两侧金属壁滑开,伸出两支枪械,黑洞洞的枪口与红外瞄准器齐齐对准了他。
玻璃墙外,一名与刚才少女一模一样的少女站在金属控制台旁,手中握着一柄燃烧金色火焰的红柄剪刀,正冷冷注视着他。
“歪比歪比,歪比巴卜。”她唇齿开合,好听的声音却只流泻出无意义的乱码。
他摇摇头,对她耸了耸肩。
少女会意,抬手在控制台操作。一支机械臂悬吊着小型注射器自天花板无声降下,在他肩头轻轻一扎即收。
他皱了皱眉,目光微沉。
只听少女继续说道:“……PU2*&%)oi**12*,之后会自动附着在你的感觉中枢,可以实现跨物种交流。
鉴于你是纯能量体,这枚经我改造的「联觉信标」生效需时更久——咦?你对我的敌意减弱了,能听懂我说话了吗?”
他点头。
“未知的异界生物,欢迎来到「黑塔」空间站。我是这里的主人,你可以称我「黑塔」。”
——现在,轮到你做自我介绍了。”
他张了张嘴,却因太久未曾言语,几乎丧失语言功能。
但他自有办法。
一阵能量波动在室内荡开,引发共鸣,模拟出人声,空灵而清晰。
“你好,黑塔女士。我是……卫逸智,曾是人类。
那里面的东西……非常危险。你不要再派自己的姐妹进去送死了。再过一阵,这道裂隙会自行关闭。”
“感谢你的关心,卫逸智先生。不过如你所见,我只是一具人偶——包括之前意外消失的那具也是。我的本体并不在此。”
名为黑塔的少女抬手,展示腕部球形关节,“另外,你说的‘裂隙’是?”
“你看不见吗?它就在那儿。”卫逸智抬手指向空中那道仍在缩小、透出能量海域独有光色的时空裂隙。
但是黑塔看不见。
她立即按动身旁的装置,数道激光在室内扫描。片刻后,合成音响起。
“哔——检测到前方有高能反应,能量等级,阿尔法。
哔——检测到正前方有残余的空间涟漪,能量强度,贝塔级……修正,德尔塔级……
哔——空间站资料库中没有检测到相关的文献记录,是否创建新类别文件夹?请确认。”
黑塔颔首,“确认。”
接着,合成声音再次在房间响起。
“哔——来自「孤波算法」自动演算装置提醒,检测到孤波常数异常增加,正在逆推「变量」产生原因……
哔——计算完毕。「变量」来自于新建文件夹,文件名为「卫逸智」。”
黑塔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如临大敌的卫逸智,在控制台上一番操作,关闭警报,收回防卫设备。
“来者既是客,卫逸智先生,鉴于你在这个宇宙无依无靠,不如就在我这里暂时落脚吧。
当然,不是免费的,你要替我工作充抵食宿。
至于工作内容——是被我研究哦。
再次欢迎你来到黑塔空间站。我现在是你的老板,你可以叫我黑塔女士。”
作为空间站主人,黑塔自然不会事必躬亲。她召来了空间站站长与防卫科长,丢下一句“这是新来的研究员,帮他办理身份与入驻手续”,便走到角落,头一垂,静立不动了。
黑塔人偶,下线。
空间站站长是位有着粉色齐肩短发的年轻女孩,名叫「艾丝妲」,也是黑塔的学生。
她隔着玻璃,自来熟地与卫逸智交谈,用自己的方式了解老师突如其来的安排。
艾丝妲身旁站着一位身穿作战强化服的白发少年,自称「阿兰」,职务保卫科长,负责空间站治安。
交谈间,阿兰的目光始终审慎地在卫逸智身上游移,好奇空间站何时多了这样一位陌生人。
当得知卫逸智是穿越裂隙直接出现在站内时,阿兰瞳孔骤缩,瞬间闪过十几种空间站被入侵破坏的可能性,眼神愈发警惕。
“阿兰,情况我大致了解了。麻烦你帮卫逸智先生登记身份信息和安全等级。
我老家一位久未联系的姑妈留言说要来探望,我得给她回个电话,先失陪了。”
艾丝妲丝毫不担心自身安全问题,嘱咐一句便转身离去。
留下卫逸智与阿兰原地大眼瞪小眼。
“我能换个房间吗?”卫逸智环视四周,“我很久没坐过椅子,没睡过床了……有桌有床的普通房间就好。
如果有点打发时间的东西,就更好了。”
阿兰思索片刻:“行,我来安排。你的信息还未录入防卫系统,随意出门会触发警报,还请不要走动。”
很快,在卫逸智惊讶的注视下,数台无人机携模块化家具飞进门来。
一阵充满科技感的组合变形后,光秃秃的金属房间变成了配备书桌、衣架、洗漱装置与床铺的单人宿舍。
另一台小型无人机送来一个箱子,将一摞书籍放在书桌上。
阿兰将一台仅具基础通话功能的通讯器放在桌面。
“现在系统时间20点31分,时候不早,今天先这样。有任何需要可向无人机提出,或直接用通讯器联系我。你的到来提醒了我站内防御尚有漏洞,今晚我得加班修改防卫预案,就不多陪了。”
——再次强调一下,这里是黑塔空间站的收容舱段,安全等级很高,你目前没有身份卡,随意离开房间很容易遭到自动防卫机关的攻击,还请不要随意走动。”
阿兰如老妈子般絮絮叮嘱完毕,匆匆离去。
房间里,卫逸智走到书桌旁,久违地抚过椅背、桌面,感受翻阅书籍、指尖划过纸页的触感。
一阵能量涟漪在空中轻轻荡开,化作一声空灵的叹息:
“恍如隔世……
——还有,好多字都不认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