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出了庄园,沿着来时的山路向梯田走去。
经过门口卡莲与碧尔的雕像时,蒂娜回头,顺着雕像的身影望向依旧灯火通明的庄园。
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随即转身欲走。恰好戊潇洒地张开双臂,一左一右与雕像的手掌击了个响亮的掌。
“我一定会找到你们的。”戊心里默念着,脚步未停,仿佛是在说“去去就回”。
提着篮子的花火觉得甚是有趣,也学着他的样子伸出空着的左手,轻快地与两位圣女雕像击掌。
“你脸怎么红了?”戊听到身后的掌声,好奇地回头,正见花火小跑上前,脸颊浮着淡淡红晕。
“我这是精神焕…额咳……”花火吐了吐舌头,语气带点小得意,“那可是圣女的雕像唉!我们平时都是要敬礼的!”
“哦,懂了,”戊若有所思地点头,“跟小时候在学校打雪仗,趁老师不注意丢他一块大的……这种罪恶感确实让人兴奋。”
“学校?那是什么?”花火歪头。
这问题,直接给戊干沉默了,“就……看书学习的地方。”他寻思了半天,有些勉强地解释道。
“我怎么记得,你好像说过你没见过雪?”蒂娜的提问,又让他沉默了。
戊一怔,迟疑道:“额…我有说过吗?”他摸了摸后脑勺,“我们不是三年前在北方那个…呃,什么市来着?不管了!反正一起看过雪吧。”
“……”
蒂娜微眯着眼,静静地看着他,脑中记忆潮水般翻涌,回想起自己与戊有关雪的一切对话。
她记得,那年冬天,有人对她说,那是他第一次见雪。那声音她记得,那语气她记得——
可奇怪的是,那个人的模样早已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薄雾。与眼前的戊相似,却无法完全重合。
但她的内心却异常笃定那就是眼前的男人。因为,从那时起,自己心中对眼前男人的那份情绪,从未真正断过。
她低声喃喃:“那时候,他还不叫戊,叫什么来着?”
yi……?
念头刚冒出来,却像被一刀斩断,截然而止。
蒂娜愣了下,眉头轻蹙。
奇怪的是,就连他刚才试图说出的城市名字,蒂娜也想不起来。那座城市她来说应该至关重要,却如同从记忆中被抹去。
“……”
在蒂娜陷入回忆的同时,戊也回想起第一次在北方遇到蒂娜的情景。
那胸,那腿,那绝对领域,那刀,那冰箭,那真是——太可怕了!
“你脸怎么一会儿红一会儿青的?”花火忽然凑上来打断了他的沉思。
戊瞬间回神:“黄?哪里黄了!?这是防冷涂的咖喱。”
戊慌忙打断自己的思绪,偏头望向山坡下。
夜色之中,远处梯田处有一片光亮,灯光如银白的星光中映出一大两小三道身影。
其中一人身影有些发白,正举着一盏灯站在田边,另两人腰间挂着篮子,正往成熟的麦田中洒落着什么。
“那是在干什么?”戊抬手指着下方,疑惑问道。
花火顺着方向望去,“哦!是塞蕾丝她们。她们这是在给麦子施肥呢。”
“这你都看得清?”戊略感惊讶,又看到田间浮动着青红交错的荧光,像是星星在作物间跳舞,“那是……坠星花种?”
花火点点头,“嗯,应该是我今天抢到的那一批。我能看清是因为,这个时间还会出来给食物施肥的,也就塞蕾丝她们家了。”
哟,这次的“抢”没改口了?
戊心中忍不住一笑,继续问道:“所以,你们‘拿’那些蛇怪的种子,是为了提高粮食产量?”
听出他语气中刻意的重音,花火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眼神里却透着认真:“嗯,这是种子的主要用途之一。自从四蛇塔封印灵脉后,整个王国几乎所有的土地都已经种不出粮食了,只有坠星花种中的特殊能量,能让种子发芽。”
说话间,她向梯田挥了挥手,又轻盈转身,篮子在她手中轻晃,宛如精灵手中的道具。
“当然啦,”她继续道,“坠星花种不仅是肥料,用来烧水,取暖,给阵法充能,全靠它支撑。只可惜……”她声音一顿,“它只在坠星岩才能生长。”
“听着……有点像石油。”戊不自觉脱口而出,脑中浮现出被称作“黑色黄金”的资源。
“石油是什么?跟星忆山脉开采的流烁矿油差不多?”花火转过身,背着身子继续引着路。
“流烁矿油是什么我不知道。”戊挠了挠头,尽量组织语言,“石油是……我们那个世界的东西,一种很常见但非常重要的能源。嗯……就像万能资源吧。”
他一边说,一边偷瞄蒂娜,试图从她那得到点支持。可蒂娜依旧在自己的思维殿堂,完全没回应。
戊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讲:“反正,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家里用的多半都离不开石油……大概。”
“哇!现实世界,居然还有这种东西?太好了吧!”花火眼睛里仿佛又冒出了金光,“要是我们这里也有石油,冬天就不用让人冒险去偷花种了。”
“……”
她眼中的期盼,戊却不知为何笑不出来。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情绪,花火轻轻转过身,指着前方不远处的岔路口道:“你们先去那里等我下,我去给孩子们分个食物,很快回来。”
话音未落,她便撒开腿跑了出去。红紫色的马尾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弧线,如同一颗急掠夜空的流星。
但那身影却让戊心中却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孤寂。他低头看了眼蒂娜,只见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于是,戊嘴角扬起一个暖意含蓄的笑:“一起吧,我们也不急。”
“啊?!什么?”
“我们一起去!”
………
整个村子里的孩子并不算多,加起来也就二十来个。
大约过了一个半小时,分发差不多就结束了。此刻,他们正走到梯田下方一栋民房的院子前。
这里,是他们先前在田间看到,夜间还在施肥的塞蕾丝的家。
“塞蕾丝,你们总算回来了!还有,厄里斯果然跟你一起。”花火笑着迎上,把手中最后两颗用青菜叶包裹着的蒸果递给两个从黑夜中走来的小女孩,“来,这是给你们的。”
“谢谢。”左边那名通体雪白的小女孩低声道。她大约十二岁,白得近乎透明的头发、睫毛和肌肤仿佛从夜色中剥离了出来,一身白衣,在月光下犹如幽灵般安静。
她接过果子,动作恭敬,声音却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疏离感。
另一名女孩正擦着额头的汗水,年纪稍大些,十四岁上下,一头深蓝色短发,穿着淡黄上衣和灰色短裤,显得精干利落。
见到纯白女孩又冷冷地道谢,她啪地甩掉手上的汗珠,叉腰嚷道:“厄里斯,就是因为你这样,才冒得人找你耍咯!喊谢谢的时候,要表现得再开心点才可以啊!”
带着浓浓乡音的抱怨,为她更添加了几分地气与真实。
“哦”左边的厄里斯神情未变,嘴只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树梢。
塞蕾丝无奈地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了下来,嘟囔着伸手接过花火递过来的蒸果,一脸不满地抱怨:“花火姐,下次莫要再把我家种的送回把我咯,换点其他的可以不,肉璃果我都吃腻了。”
她嘴里抱怨着,却还是规规矩矩地双手接过果子,小心地放进腰间插满麦穗的篮中,然后礼貌地说了句:“谢咯。”
花火尴尬地笑了一笑,“塞蕾丝要的东西,姐姐我是真没办法找来。能吃的黄色根茎,白色种子的麦子……书里都没见到过!”
“土豆?大米?”戊听到这描述,脑中立即浮现出不久前还在跟宿木抢的那碗土豆炖肉盖饭。
“土豆!大米!大叔你晓得!?”塞蕾丝一下子激动得跳了起来,飞奔到戊的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摆,眼睛里的光像是要溢出来扎人。
她的活力和期待瞬间驱散戊对“大叔”的无力感,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
塞蕾丝见他点头,双手用力更猛了些,将戊的衣襟扯得笔直。
“真滴有!那个叫土豆子的,是不是丢嗒地上就能长一大片?是不是冒用几点地就能够长好多?还有那个白麦子是不是穗子特别多?长得特别快、特别高,还能在下面乘凉困觉?”
小女孩一连串炮弹似的提问,把戊问得一句也没能答得上来。
倒是旁边的蒂娜淡淡开口替他解了围:“土豆适应性强,耐寒耐旱,更适合凉爽温度,每亩产量大概两到四吨;水稻则需要较高温度和充足水源,主要靠灌溉,每亩可产四百到八百公斤。”
“贰、贰到四吨,八佰公斤……”
塞蕾丝像是被天文数字砸到,眼睛瞪得像铜铃,嘴里带着方言轻声重复着,声音都变得轻飘飘的。
她手上力道不自觉地又加重几分,戊被扯得只好微微下蹲,生怕衣服被扯烂。
“叔叔,妹几儿!”她一边喊,一边从篮子里抓起刚刚收到的蒸果,一脸认真地递到两人面前,“你们现在有种儿么?我…我用肉璃果跟你们换!”
眼看戊的腿已经快做成深蹲,花火赶紧伸手拍了拍塞蕾丝,“哎呀!塞蕾丝快放开,快放开!你这样抓人家太没礼貌了!”
“啊……!”塞蕾丝这才反应过来,脸红耳赤地赶紧松开手,朝戊低头鞠了一躬,“对不起。”
戊摆了摆手,“没事没事。”
然后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塞蕾丝的头,语气轻柔:“[哥哥]和[姐姐]现在没有种子,但等我们回去,一定带些给你们。”
“之前说的石油也好,还是现在的土豆大米,真的好想去你们那个世界看看啊。”花火双手握在胸前,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们。
“那行啊,等一切都解决了,我肯定带你……”
话说到一半,戊顿住了。
他摸着塞蕾丝头顶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这个约定,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兑现。
消灭梦主之后,这个梦境会继续还存在吗?
以往击破都市级以下梦主后,整个世界都会随梦主一并崩解。
即便是都市级,最多也只能留下支离破碎的一角。而那些角落残留的现实碎片,往往预示着——现实世界不可逆的灾难。
那这个世界级梦境会怎么样?
更何况,这还是位于王国碎片之中的梦境……
若一直存在,那是否意味着,它会一直吸取自己的力量、自己的灵魂力量,直到把他彻底吞噬?
……
想到这里,戊望着眼前的小女孩,陷入了沉默。
这点迟疑不过一瞬,但塞蕾丝却立刻察觉到了他停在头顶的手,疑惑地眨了眨眼:“嗯?”
可她很快又被另一个疑问吸引了注意——
“阿姐?”他说的,是花火姐吗?
她侧头望向花火,正想开口询问,远方却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红星!是红星啊——!”
一直没开口的厄里斯猛然抬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爹,又犯病了。”
说完,她对众人微微一躬,头也不回地朝屋后小路跑去。
“诶——你等哈!我去喊我牙老子!”塞蕾丝大喊着,连忙向着三人一鞠躬,然后从另一个方向跑开了,一边跑,一边扭头喊道:“记得给我带种儿哦!”
没一会儿,两人就已跑得不见人影,只剩远处还在回荡的脚步声。
戊偏头看向花火“额……要过去帮忙吗?”
花火淡淡的叹了口气,对戊回去了一个感激的眼光。“不用了,有塞蕾丝她们就行。我们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反而会让他们更难做事。”
说着,她掌心星光一闪,手中空蓝悄然化作点点星辉,飘散在空中。
“走吧,”花火望向远方的夜色,“我们去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