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是晚餐时间的第一批客人。男侍者并未因为二人格格不入的衣着而稍有怠慢,反而恭敬地带她们来到座位。头发花白的领班在她们经过时布满皱纹的脸微微一笑,向她们谦虚地表示问好。称呼是两位年轻的小姐。
千春和若麦被领至一处角落寂静的位置。餐桌中央摆放着花瓶和白色蜡烛。侍者取出火柴,嚓地一声将蜡烛点燃。样子甚是老练,竟好像表演魔术一般。
因为年龄太小无法饮酒,侍者取来苏打水倒入玻璃杯供二人润喉。接着退到一边。千春扫视了眼餐单,并不着急迅速做出决定,好似在看儿童绘本一样悠然地慢慢翻动。若麦仔细观察着千春的动作与神情,看了好一会儿才有样学样地翻开面前的餐单。
“这道鞑靼牛肉是什么菜式啊。”遇到仅凭名字无法参考的菜品时,若麦会用餐单遮住脸低声询问千春。
“简单来说就是用生的菲力牛肉搅拌成的肉馅沙拉。”千春答道。“最好不要轻易尝试。”
唔,若麦想到那血淋淋的画面,便摇了摇脑袋翻到下一页。
最后,千春点了一份前菜,一份正餐以及一份汤和饭后甜点。若麦在这个基础上多点了一些。
“本来最近因为身材管理晚饭要少吃点的,不过在这个场合还在乎那个未免太煞风景了。”若麦笑着向千春解释道。
她恋恋不舍地将菜单合上。侍者靠近把两人点的菜确认了一遍后收走菜单。临走时说了句“请稍等一会儿。”之后,便留下二人随意地开始聊天。
“看你那从容的样子,好像常来这种地方?”若麦问。眼睛好奇地向四处周望。餐厅的橡木地板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方才的领班正以一丝不苟的眼神检查着餐厅的大小细节。包括餐巾,餐具的摆放方式以及男侍们接待客人时的礼仪。奶油色的墙壁上挂着让人心旷神怡的风景画,长手长脚,西装革履的钢琴家坐在钢琴前演奏着节奏舒缓的《卡门》。
“真是个不得了的地方。”她不禁感叹道。
“不能说常来,一年应该有两次机会。”千春想了一下说道。
“搬来东京后还是第一次到这么高雅的地方吃饭。安安静静的。比一个人在宿舍吵吵闹闹地吃便当好多了。”
“你是一个人来的东京?”千春吃惊地放下玻璃杯。
16岁少女孤身一人闯荡东京演艺圈。听上去像是不切实际的小说标题。
“别那么吃惊嘛。”若麦的臂肘抵在台面上,手轻轻托起脸颊缓缓松开嘴唇笑道。虽然感觉在笑,实际上却并没有多少笑意。宛如昆虫做出的拟态。
“像我这样的女孩,学校里可还多得是呢。”
佑天寺若麦所说的学校,是一所都立艺术学院高中。同其他正常以升学目标的高中不同,其设立目的在于直接性地培养人才,输送到有需求的行业之中。与其说是高中,莫若说是新人培训所。平日里无需正常上课,只开设特定的研修课程。
她正是在这样一所学校中就读。平日待在签约的事务所中等待工作上门。从早上九点等到傍晚五点。若是没有工作上门,便只能干些端茶送水,被人吆五喝六地指挥着跑腿的杂活。周末赶到学校参加培训,专攻演艺方面的课程。业余时间好像还开通了自己的频道,上传些关于美妆方面的视频。
她身兼着事务所的实习艺人,艺术学院的学生,美妆视频博主三个身份。从中取得了些许的收入(当然也有父母寄来的钱)。至于之中哪个算是本职就很难说清了。
经她的侃侃而谈,千春也是对那个陌生的世界有了些了解。虽然她孤身一人,却也拼命学会了东京的生存法则。即使为此吃了数不尽的亏,也像不肯低头弯腰的麦子般咬牙坚持了下来。
“是因为什么呢?坚持到现在的理由?”千春问。
“很俗气哦。仅仅是因为‘梦想’而已。”她用手指摩挲着玻璃杯的杯沿,漫不经心地说道。
“只有梦想吗?”
“只有梦想。没有那个,我就和别的傻气女孩没什么两样了不是吗?”
她们沉默了一阵。钢琴手弹毕一曲,起身向客人鞠躬行礼。客人们致以礼貌的掌声。领班踏着从容不迫的皮鞋声来到餐桌前,身后追随着若干手捧餐盘的男侍。他以低沉温柔的嗓音祝福她们两人用餐愉快。男侍们旋即手脚麻利地往桌上排出三个大盘外加几张小碟。同时又给玻璃杯斟满了苏打水。浩浩荡荡的队伍远去后,剩下的又只有千春和若麦二人。
“我的事情你知道的够多了,不妨谈谈你的事。”她说着,然后用银刀将柔软的鱼肉切碎盛到自己盘中。
“如你所见,一介平凡的女子高中的高中生罢了。”千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简短地说道。
她边把叉子送入口中边摇头:“何等幸福的人,有一个明确无疑的身份。”
千春无法理解她说的幸福究竟指代什么,只好默默吃着眼前的菜。
“这鱼肉的味道真好。不敢相信,食物居然能带给人如此满足的感觉。”若麦满足地捂住因咀嚼而鼓起的脸颊。
“嗯,再多说些你的事。不然我告诉你这么多可太不划算了。像是恋爱对象之类的话题也行。你可以随意跟我抱怨哦。”
“恋爱对象那种东西我没有啦。”
“没有吗?这个年纪的女生应该都有那么点心思吧。”
若麦一时说不出话。放下刀叉喝了口水后,咪起眼睛看了千春一会后,说:
“你如果有那方面的意思的话,应该不难找。是没遇上喜好的类型?”
千春摇摇头表示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讨论下去。若麦的提问也只得偃旗息鼓。
不过千春在之后还是弥补性地讲了些高中里发生的事。连那一次装病和祥子去医务室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出乎千春意料的,若麦居然对这些比芝麻粒大不了多少的事情听得相当入神。千春原本以为混迹于娱乐场的她会更喜欢刺激一些的消息。
“果然呢,东京的高中就是要比乡下的要有趣啊。”她看向千春身上的学校制服,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憧憬。随即又是久久的沉默。
“我说实话。”沉默好半天后她终于开口道:“来东京后你是第一个这么亲切待我的人。而且还出言鼓励我。就算你别有所图也无所谓,我想我们能成为朋友......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当然可以。”千春微微一笑。伸出手去,两人的手握在了一起,片刻后又松开。若麦盯着自己收回的掌心,那上面残留着一些千春手心的温度。
这么着,森川千春和佑天寺若麦成为了朋友。尽管距离她们初次见面才过了一个小时。
“再拍张照纪念下如何?”若麦提议道。千春欣然同意。两人以靓丽的风景画作为背景照了张合照。千春学着若麦朝着手机露出动人的微笑。
“介意我发到社交平台上吗?”她再次抬头问道。
无妨无妨。千春摆摆手。反正自己并非什么害怕泄露隐私的明星。
两人满足地将桌上的餐盘一扫而空。望着空空如也的餐盘,千春想起还在埋头苦干的姑妈。随即伸手招来男侍,想外带些三明治。
走出餐厅,二人分别加了对方社交账号的好友。在若麦的鼓吹之下,还稍带订阅了她的美妆频道。她在视频网站上的人气似乎不错,大概有四五千的粉丝左右。
“如果可以,想邀请你来当我美妆视频的嘉宾。”
“我可能不是很上镜,但有机会的话会去的。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