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坚大概已经死了。
毕竟在他失去意识之前,只能孤零零地躺在洛水底部,咕噜咕噜地跟鱼儿赔不是。
所以,当他张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地狱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吧?
(正常个鬼啊!)
王坚自忖他来没干过一件坏事,甚至最后还是因为救人溺水而亡,就算上不了天堂,也不至于要沦落到地狱吧?
至于为什么笃信是地狱吗?看那龟裂的大地,猩红的天空,还有路边那几株扭曲的枯木,有哪怕一丁点天堂的样子吗?
更别提耳边不断传来的那惨绝人寰的凄厉叫喊声。
惨叫!惨叫!还是惨叫声!
躺在地上的王坚,忍不住别过头去,想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如此惨烈的叫喊声。
啪!一截断臂被甩到了王坚的脸上,断面处洒出的几滴鲜血溅到他的眼中。
然而他并没有因为有异物的不适感而闭上眼睛,反而还睁得更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球像是要裂开一样。
出现在王坚视界中的是一个咧着大嘴狞笑,穿着风衣的男人。那男人正挥舞着手中的解剖刀,朝着跪倒在地的那衣衫褴褛的人(或者说是鬼魂?),不断地砍去。
求饶!砍砍砍!呼救!砍砍砍!惨叫!还是继续地砍!
风衣男无视了那凄惨的叫声,只是划开了那鬼魂的肚子,挑出死者的内脏,放在手中把玩。他唯独钟爱剖开他人的腹部,就像是他生前的那个绰号——开膛手杰克!
(……这是地狱吗?)
明明已经认为自己身处地狱了,可王坚心里还是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呕!”
目睹这一切的他,只觉得胃部一阵痉挛,身体也扭成了一个难看的“之”字,眼泪伴着鲜血,血泪自他脸庞滑落!
佛陀啊!你便是不愿目睹这残忍的景象,才闭上了眼睛吗?
移鼠啊!透过空洞的手掌看见这一切,你还会选择背负罪孽吗?【1】
“哦,这里居然还有人,luck!”王坚的干呕声引起了开膛手杰克的注意,他将手中还带着血迹的解剖刀放到嘴边,用那与常人无异的舌头舔了一下,像是尝到了什么珍馐一样,一脸陶醉。
“真想知道你的内脏是什么样子的啊!”他看着在地上像一只蛆一样蠕动的王坚,就像是一个期待学校营养午餐有什么的小学生一样。
那话语中的冷漠与杀意令王坚悚然一惊,他捧着还在发痛的胃部颤抖地站了起来。
会死的!会死的!会死的!
一道声音不断地在王坚脑海中回响,残存的理智在提醒着他,一个普通人怎么想都不可能战胜一个杀人魔。
王坚死得很可笑,听见有人说孩子落水了,他便跳下去救人。孩子是救上来了,他自己却溺水而亡。
实在是可笑,会水的又不只有他一个,却非要出头,最终反而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而现在,有一个人在王坚的眼前被人虐杀,还是被一个他很可能无法战胜的人。
(所以,还要做出可笑的选择吗?)
“哈!哈哈!哈哈哈!”王坚不由得笑出声来,为自己那蠢笨的想法而发笑。
即使他现在立马转身逃跑,也不会有人来责怪他。
可是,听呐,听那萦绕在耳边的呼喊声:
“饶了我吧!”
“不要,住,住手!”
“谁来都好,救救我……”
一股火焰在王坚心中被点燃,烈焰升腾而起!
他出离的愤怒了!因这漠视人命,做出残忍行径的杀人魔而愤怒了!
王坚从不觉得他因救人而死的可笑行径值得其他人效仿,但不管再遇到多少次他都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只要是他认为正确的事情,那么就是死也要将其贯彻下去。这就是王坚,志刚不可夺其坚。
所以,他绝对没办法无视眼前正在发生的惨剧。
“绝对饶不了你!”
只在体育课学过一点散打的王坚,挥舞着弱小的拳头冲了上来。
“嗯!?是被吓疯了吗?”
看着先是大笑,又是怒吼着冲到他面前的王坚,开膛手杰克就像是见到了以往那些看见自身内脏而失常的猎物一样。
所以,就和对待垂死挣扎的猎物一样,开膛手杰克出手了。
王坚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普通的相貌,普通的体型,挥出的拳头也很普通。
“啪!”
没有奇迹,王坚的右摆拳被开膛手随手拍开。
“噗呲!”
银色的刀刃在空中划了个十字,王坚的胸前渗出血线。
开膛手杰克猛地抬腿,皮靴狠狠踹中王坚的腹部。随着一声闷响,王坚的身体就像是断线的木偶般飞了出去。
“喀嚓!”一块凸起的石头正好处在他落下的地面上,刺入了他的腰间,鲜血在龟裂的地面上散开。
“你的内脏是什么样的呢,真是期待啊!”
开膛手杰克朝着倒在地上的王坚走去。
“到此为止了!”
突兀地,一道像是吞过木炭的沙哑声音自王坚脑后传来。
同时,几道火星飞过王坚的身体,落到了他的脚面上,唰地一声,升起熊熊焰火,在开膛手和王坚间划出了一条由火焰构成的城墙。
(……谁?)
因疼痛而闷哼的王坚在疑惑是谁出手。
紧接着,他便看见了。
一个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身影自他旁边走过。
那身影穿着一件下摆被火焰烧过留下了焦黑痕迹的粗麻长裙,脑后摇曳的长发宛如成熟的麦穗般金黄。
应该是个少女。
她赤足踏过染血的大地,每走一步,脚踝上断裂的镣铐随便哗哗作响,漆黑的铁环内侧还凝结着干涸的血痂。
她那纤白的右手正握着一面被火焰缠绕的纯白色军旗,烧焦的旗面缠绕着旗杆,偶尔被风掀起一角时,露出半截金色鸢尾花纹章。
王坚一时看得入迷,差点忘记四周的状况以及自己的处境。
(……啊,好疼!)
直到被腰下的石头再次刺痛,他才回过神来。
(即使已经死过一次了,还是会痛,会流血,怎么想都很奇怪吧?)
忍受着疼痛的折磨,王坚将手探入腰下,将那个石头拿了出来。
当指尖触碰到那块石头的刹那,一种奇异的矛盾感油然而生——摸上去棱角分明,却又透着股温润,仿佛在抚摸一块被时光打磨千年的古玉。
王坚觉得古怪,拿到眼前细看,发现是一方玉玺。大小约为四寸,玺钮以五条螭龙相互盘绕构成,但又有一个小角是由黄金构成。
(…不可能吧…?)
哪怕是王坚这样不怎么懂历史的人,脑海中也浮现出了某个传说中的文物。他立马将玉玺翻了过来,查看底下的刻文。
(…看不懂!)
像是鬼画符一样的文字,王坚不知道这是大篆,还是小篆,亦或是传说中的虫鸟文。
“?”
忽然,王坚的眼睛被闪了一下。
(在发光?玉玺在发光!)
也不知是被这光闪晕了还是怎样,王坚感到眼前一黑。
紧接着,他的意识骤然沉入一片无垠的星穹之下。
天穹之上,万千星辰竞相辉映,每一颗都绽放着冷冽而古老的光芒。而脚下,则是一片倒映着整个星空的镜面,使人恍惚间分不清天地界限。
一面小小的旗帜便这么立在在无垠的天地间。
就像是夜里趋光的虫子一样,王坚被那面旗帜所吸引,向着那边走了过去。
那面旌旗流光溢彩,金丝银线勾勒出九霄蟠龙。玄色旗面正中,唯见一个鎏金“唐“字傲然盘踞。
在这光溜溜的地面上,单单出现了这么一面旗子,这实在是有些诡异,但王坚还是俯下身去,拿了起来。
待他手指触到那面旗子的刹那,那“唐”字闪烁着奇异的光,然后整面旗子化作一道金光,直冲王坚天灵盖。
“啊!”
一声惨叫,那道光线钻进了王坚的脑海中,令他头疼欲裂。
(住手…!)
他两手揪住头发,抱着头痛呼!
那股疼痛感只存在了刹那,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陌生的记忆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
他两军阵前,斧其望橹而还。
一位英姿勃发的将军大叫道:“壮哉!阿三!”
并亲自将一杯酒赐给他。
……
汴京城下,大军入城,那位将军又对他说道:
“复唐社稷,卿父子之功也!”
……
重围之下,他登上墙头,脱掉上衣,哭道:
“我年未二十从帝征伐,出生入死,金创满身…且我有何罪?”
底下士兵恸哭流涕,纷纷倒戈。
……
他率领大军进入皇宫,大仇得报,登临九五之尊。广开言路,誓要励精图治。
却又画面一转,整天消沉着躲在宫中饮酒哭泣,最后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
(这个感觉是?)
王坚的脑海中多出来的那段记忆,不仅有人物生平,那些寒来暑往的苦练,千锤百炼的武艺,也都烙印在了他的意识深处,仿佛与生俱来。
甚至不只是精神上,连身体也起了些变化。王坚感觉他腰不酸,腿不疼了,甚至连久疏锻炼的身体也充满了力量。
(……难道说?)
是因为捡到传国玉玺,他才进入道那个奇妙的幻境?又因此还获得了某个亡灵的记忆和能力?
莫名其妙地获得了一个亡灵,而且还是唐朝皇帝的记忆和能力,自然是一件极好的事。
可是,这么说呢?有股说不出来的别扭。
就好比有人对你说:“恭喜你被上天选中,获得了一位唐朝皇帝的能力,你猜猜看是谁?”
然后你便开始猜测:“是唐太宗李世民吗?qian gu yi di、天日之表、龙凤之姿,七世纪最强碳基生物、天可汗、天策上将……”
“该不会是唐高宗李治吧?他身体差了些,但是作为天皇大帝,万国衣冠拜冕旒,是个不错的选择。”
“难道说是唐玄宗李隆基?前半生复社稷,后半生误国家,唉,难说。”
“等等,你这唐该不会是沙陀唐吧?但如果是李亚子的话,只要箭留得够多的话也说得过去。”
“啊,李从珂?他是谁?”
是的,王坚获得的记忆属于后唐末帝李从珂,同时也继承了他的武艺。
(算了,有总比没有好,沙陀唐也是唐。)
王坚如此安慰自己。
李从珂是玉玺的最后一任拥有者,而他死去之后,玉玺便失去了下落。
王坚猜测,那李从珂的灵魂便这么附着在玉玺上,千年来便这么静静地躺在洛水下面。
他在水中溺亡时,确实感觉到碰到了什么硬物,那应该就是河床底部的玉玺。
没曾想,王坚死了以后,这玉玺被当作是他身上的东西,就像是他穿着的衣服一样,跟他一起来到了地狱里。
(……巧合?还是命运?)
唐末帝,讳从珂,本姓王。
王坚从得来的那段记忆中知晓,自己和这位末代后唐皇帝还是本家,顿时便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皇帝生出许多好感。
甚至产生了自己该不会是他的转世这样惊骇的想法。
(应该真的只是巧合吧?)
恢复清明的王坚,意识像是一道流光,从这幻境中脱身出去。
再度来到外界,他依旧是手捧着玉玺。之前种种,不过发生在一瞬之间。
少女也才刚刚走过王坚的脚边,来到那火墙前。
她缓缓抬起有着蜿蜒疤痕的左手,五指微张,一团炽热的火球骤然在掌心凝聚。忽然,又“嘭”地一声爆裂开来,化作火星四散纷飞。
“啧,隔着老远便闻到你们这些𠸄国佬的恶臭,准备化作灰烬吧!”
与剑拔弩张的少女不同,开膛手杰克兴奋地举起双手,大声喊道:“女人!女人!女人!”
总所周知,开膛手杰克喜欢杀人。而比起杀男人,他又更喜欢杀女人。
趁这个机会,王坚收起玉玺,也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有一种感觉,眼前这个纤细的少女能够轻松将那高大的杀人魔解决掉。
但是,不行!
(他只能由我来杀掉!)
哈,刚刚还很弱小的王坚竟然冒出了这么狂妄的想法。
是因为那份皇帝的记忆影响了他?还是说玉玺带给他的自信?亦或只是单纯的不知所谓?
王坚走上前去,一把抓住少女的手腕。手感并不怎么样,就像是摸到了一块松树皮。
下一秒,他便被甩开了。
少女转过身来,瞪视着王坚,沙哑着嗓子说道:“小子,你也想被烧成灰吗?”
她戴着半边面具,遮住了左脸。然而从那宽大的衣领,还是得以窥见脖颈上那可怖的疤痕。
另外半张脸,却像是上天精心雕琢的杰作,那水蓝色的眼眸如宝石般熠熠生辉。
(…可惜。)
王坚忍不住开始想象,完整的少女又该有着一副何等惊世的容颜。
但是,他很快又恢复了理智。
他毫不退让地盯着少女的眼睛。
“他是我的猎物。”
王坚不容置疑地说道。
少女有种奇怪的感觉,眼前的这人变得有些陌生了。
虽说两人确实还只是第一次见面,也确实陌生。
可眼前这男子刚刚才被踹飞,这才过了多久啊,站起来后气质似乎完全不一样了。
“哦,是吗?”
少女侧开了身子,隔离的火墙随之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