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家的。
雨水顺着她的金发不断滴落,在橡木地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那个被雨水泡烂的文件袋,早就在回来的路上不知被她丢在了哪个角落。
若是平日的琴团长,绝不会允许自己如此粗心大意。那些重要的公文,那些待批的文件,每一份都关系到蒙德城的运转。作为西风骑士团的代理团长,她向来以严谨自律著称,这些年来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可今天,她没有去骑士团。即便知道办公桌上还堆着厚厚的待批文件,即便明白此刻骑士团的大家可能正因为找不到她而手忙脚乱。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昏暗的客厅,每走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她没有力气开灯,只是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雷电光芒,摸索着向浴室走去。
手指碰到浴室门把的瞬间,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微微一颤。推开门,她终于支撑不住般靠在洗手台边。镜中的自己,一张苍白的脸上双眼通红,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她不愿去想,那红肿的眼睛究竟是因为雨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解开制服最上方的纽扣,指尖因为寒冷而显得笨拙。每一颗纽扣都像是有干斤重,当她终于脱下骑士团的外套时,仿佛也卸下了某种伪装。衬衫的布料因为湿透而变得透明,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她纤细的腰线。
当解开衬衫的最后一颗纽扣,布料滑落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立刻泛起细小的疙瘩。她机械地脱下裤子,任由湿重的裤子堆落在脚边。最后只剩下单薄的贴身衣物。
镜中的身体在雷光中若隐若现,常年练剑形成的优美肌肉线条,几处淡淡的伤疤,还有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的孤度。琴别过脸去,不愿再看这样的自己。
她伸手拧开花洒,热水倾泻而下的声音盖过了窗外渐大的雨声。
水珠顺着她优美的颈线滑落,流过精致的锁骨,在胸前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最终消失在氤氲的雾气中。
窗外雷声轰鸣,雨点急促地敲打着玻璃。
她缓缓滑坐在浴室的瓷砖上,蜷起修长的双腿,任由热水冲刷着冰冷的身体。
脑海中不断闪回的画面让她太阳穴隐隐作痛:诺艾尔依偎在莱茵怀中的模样,少女泛红的耳尖。莱茵抚摸诺艾尔头发时温柔的眼神,还有他护着诺艾尔离开时,自己衬衫被雨水浸透的轮廓。
她不知道自己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痛。
明明早就告诫过自己——只要莱茵还在西风骑士团,只要他还能站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这样就足够了。作为团长,能看到珍视的部下平安成长。作为姐姐,能见证弟弟找到值得守护的人,这本该是值得欣慰的事。
琴用力按住胸口,那里传来的钝痛却愈发清晰。水珠顺着她紧蹙的眉间滑落,分不清是热水还是泪水。
“只是属下而已……”
“只是弟弟而已……”
她反复默念着,声音却越来越轻。浴室间的玻璃上,倒映着她狼狈的身影,那个永远从容冷静的琴团长,此刻正蜷缩在角落,像个迷路的孩子。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庞。雷声轰鸣中,琴终于放任自己将脸埋进掌心。热水打湿了她的长发,黏在脸颊上,分不清是泪是水。
原来有些感情,早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超越了团长与下属,姐姐与弟弟的界限。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在水汽中,“不是说……喜欢我的吗……”
记忆中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
莱茵伏案帮她整理文件时,垂落的金发下那双专注的蓝眼睛。为她泡茶时动作从容有序,总是恰到好处地记得她喜欢的甜度。还有那些暧昧的按摩时刻,莱茵贴近她耳边低语,呼吸喷洒在脖颈,带着令人心跳加速的挑逗。
“难道……都是骗我的?”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她的心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新的疼痛,让她不得不弓起身子,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
那个永远坚强、永远从容的琴团长,在褪去代理团长的光环后,她也只是一个普通女孩。
雾气朦胧中,她恍惚看见年幼的自己。
那个总是挺直腰板,在训练场上一遍遍挥剑的小女孩。
“古恩希尔德家的女儿,没有软弱的资格。”
母亲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伴随着木剑破空的声响。
那时的她连握剑的手都在发抖,却不敢喊一句累。其他孩子在玩捉迷藏时,她在背诵骑士守则。少女们讨论着新裙子时,她在练习礼仪姿态。
母亲挺直的背影,还有那永远冰冷的声音:
“记住你的姓氏,琴。古恩希尔德家的女儿,没有任性的权利。”
那些日复一日的剑术训练,那些被没收的玩偶,那些永远背不完的家训。雨声渐渐与记忆中木剑破空的声响重叠在一起。
她突然想起十岁那年,偷偷躲在花园里看平民家的孩子们玩捉迷藏。那天她被罚跪在家徽前整整一夜,膝盖淤青了半个月。
“琴,你的血液里流淌着守护蒙德的誓言,你要成为蒙德的支柱。”
……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古恩希尔德的家族责任,没有西风骑士团的公务文书。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女,每天清晨在自家后院练习剑术。阳光穿过苹果树的枝叶,在她挥舞的木剑上投下零乱的光影。
“琴!”稚嫩却沉稳的呼唤从栅栏外传来。
小莱茵抱着故事书,踮着脚向她招手。明明年纪相仿,那双湛蓝的眼睛却总是带着超乎年龄的沉稳。他会坐在苹果树下,给她讲从图书馆借来的冒险故事,偶尔说到兴起时,眼睛里会闪烁着星辰般的光芒。
“今天的故事是说,一位骑士把田野上的风车当做巨人……”
梦里的小琴托着腮帮子,没注意到自己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讲故事的人身上。当莱茵说到精彩处不自觉握住她的手时,她也没有像现实中那样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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