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泛着铁青色,消毒水的气味渗进晨雾。
当担架撞开医院的弹簧门时,挂钟指针已经倒到了数字六的位置了。
廊道的纱布卷从推车上滚落,在瓷砖地上弹跳着追逐起了官兵们的军靴声。
格雷医生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味让他略感不适,这味道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医院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氛围中。
他放轻脚步,慢慢掀开医室那陈旧的、带着些许污渍的布帘,一只手习惯性地搭在门框上,却又僵在了半空。
他给受伤的米歇尔做了医治,那头上的开口已经被其缝合上了,除了这些缝合的伤口,以及一些擦伤和淤青,从生理角度来看,米歇尔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碍。
然而,看着床上那个眼神空洞、表情木讷的米歇尔,格雷却总有些发毛。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彩,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的提线木偶,沉默地望着天花板,对外界的刺激毫无反应。
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感攫住了格雷的心脏。
他将帘布彻底打开,米歇尔床桌上的金属托盘反射着格雷的镜片:“热月酒店有什么?”
米歇尔扶着脑袋摇了摇头,关于热月酒店的事他都记不太清了,记忆在那里形成了一处空洞,等清晰的东西重叠在一起,他就只知道被军队的人抬着担架接了回来,除了......
米歇尔盯着输液管里逆流的血珠。
记忆在太阳穴突突跳动,路易吉倒在墙下的画面突然清晰——那血正顺着镀金鸢尾花纹的堂柱上爬行。
“路易吉他死了......”
钢笔尖戳破病历纸。
“我早该发现的......”
米歇尔咬紧牙关回应着脑海里的刺痛:“我一直知道的......”
格雷划掉刚写的诊断结论。
病历卡上多出个拉特兰语单词,墨迹晕染得像干涸的血迹。
他在检测单写下了“心因性遗忘”。
随后格雷从胸袋里掏出了紫外线灯检查起了米歇尔瞳孔收缩情况,脱下的橡胶手套在病历本上蹭出淡蓝色划痕:“我很抱歉。”
消毒柜突然运作的嗡鸣吞掉了后半句,等噪音消退才补上,“慢慢来,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其他人呢?”米歇尔撇头望向窗户,窗帘被拉上了,只能听到外面踢踏的军靴声,而格雷没有注意对方不慎流出的忧愁。
他转身拉开档案柜,牛皮纸袋簌簌掉出几张CT胶片。
他从最底层抽出盖着军章的通行证,袖口蹭到了未干的红色印泥:“这两天没有发生事情。”泛黄的通知单被按在观察窗玻璃上,朝阳把“紧急疏散”四个字投影在米歇尔胸口,“我们找到了马库斯的同事,所有人都很安全,有了这个我们可以把所有人都撤离南城,今天就可以,今天过后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了。”
格雷说到,语气难掩欣喜,可当彻底发现米歇尔露出的愁容后,他兴奋的神情也慢慢黯淡了下来,笑容僵硬在嘴角,如同即将融化的冰雪般一点点消退。
“什么......怎么了么,米歇尔。”
“你应该再看看那张通行证。”
话音未落,一颗石子突然跌落子在诊疗室的玻璃上,随后弹进断了一截的暖气管道里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几个在操场上巡逻的士兵听到异响,顺势往上看去,天台边缘坐着个晃腿的黎博利少女,她正用着爪子把第十三个石子送进二十米外的断水管口。
“大叔,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啊?”
莱昂纳多坐在一旁,雕刻用的橡木香气混进清晨的露水味里。
“下午。”
“下午?”
“芬奇已经醒了,等他能动了,我们就和那个医生一起离开。”
“那我.....凯尔呢?”
“你妈妈。”莱昂纳多刻木的手颤抖了下来。“那些当兵的不是说了吗?提前把她护送了回去,说这里的将军要见她啥的,我们回去了她事情应该也办完了。”
艾格丽丝“哼”了一声,举起爪子拾起第十四个石子对准对楼的窗户,可就在瞄准时,一声怒喊打断了她。
而莱昂纳多握着刻刀的手在鸟群掠过的时候也彻底停了两下。
两人不约而同地急忙收好自己的东西下了楼梯,向怒号的方向奔去,在过道的地方险些还撞到了几个杵着拐杖断了腿的集团军伤兵。
消毒柜的嗡鸣突然中断,走廊传来陆陆续续的军靴踏碎玻璃的脆响。
艾格丽丝推开门时,正撞见格雷把文件袋摔在柜子上,不锈钢器械在瓷砖地蹦跳着滑到芬奇脚边。
“什么叫做‘镜河关岸只允许非本国公民通过’?!”格雷捏着通行证的手背暴起青筋,纸张在指间皱缩成枯叶状。
“那这里的居民怎么办?还得留在这里吗?简直是疯了!”
紫外线灯管在他镜片上投出跳动的紫斑,格雷暴喊着,转头面向芬奇对其发起了难。
“这都是你搞的鬼吗?因为你想把我从这里逼走?”
“冷静.......一点......”芬奇缓缓摊开手。“我的任务是必须保证拉特兰公民的安全,我必须带你离开......”
话音未落,格雷已经揪住他的领巾,对方脖子上的十字挂坠在暴力拉扯下割破医生的虎口。
“所有人安全之前我不会走的!”格雷继续呵斥道。
“明明军队的人也在,我们完全可以组织人员马上撤离。对吧,米歇尔。”
他放开了芬奇转头面向米歇尔,然而对方却撇过头,不与他对视。
“米歇尔?”格雷再次喊到对方的名字,可回应自己的只有空洞般的沉默,悲凉在一瞬间盖过了自己的愤怒。
格雷手掌的血珠滴在自己的纯白外套前襟。
晕出一朵朵血花。
“你知道这件事,对吗?”
“米歇尔先生当然知道这件事。”
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代替了米歇尔回答,这拿腔拿调的声线芬奇再熟悉不过了。
那个副官达里尔此刻站在门外,这场救援任务就是他所负责的。这个官员早在莱昂纳多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杵在门外候着了,但仍是颇有滋味的欣赏完了这场“闹剧”。
他用手杖顶开半掩的门,锃亮的靴尖先在门缝划了道弧线,仿佛在舞台幕布前试光的演员。
“我们早在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沟通好了。”达里尔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的碘伏气味,金丝眼镜滑到鼻尖,他又摁了回去。
“但是先生,这里的居民还有老人和孩子,我们完全有能力......”
“诺尔曼!”
沉默半晌的米歇尔突然暴起翻身扯断了心电监护仪导线,电极片在胸口拉出一道血痕。
他赤脚踩碎滚落的针筒,带血的脚掌在瓷砖地留下梅花印,横身插进格雷和副官之间时,病服下摆甩出的血珠正溅到达里尔锃亮的靴尖。“你做的已经够多了!我们很感激你,无以为报,现在军队来接管这里了,你也该尽快离开了,为了你自己的安全!”
达里尔见状嘴角咧开微笑,副官的黑山羊皮手套抚过米歇尔病服磨损处,卡其色布料立刻显现出苍白的指痕。
达里尔的声音放缓,如同一位长辈在安抚晚辈,又像一位老练的政客在进行怀柔:“麦格·米歇尔,我知道你,你退伍的时候还是少尉,像你这样的人不留在军队里真是屈才了。”他食指突然按在年轻人锁骨处的旧弹疤上,像在扣动不存在的扳机,随后立刻收起了笑容,看向米歇尔的眼睛,一丝哀愁从他的神情流露出来。
“感谢你和你兄弟对我们国家的付出,你兄弟发生的事情我深感抱歉。”他压低嗓音在对方耳旁道,用手杖慢慢拔开米歇尔的身子,将他从格雷的面前拔到一旁,随后站直身子转向格雷,脸上那悲伤的神情瞬间被一种冷酷的肃穆取代。
“北城区有莱塔尼亚人活动,米歇尔就是被莱塔尼亚人袭击了,包括热月酒店的刺杀事件全是莱塔尼亚人的手笔,你们都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吗?”
他抬起手,指了指被米歇尔踩碎的针筒,仿佛那也是证据的一部分:“我们不能放任间谍在这个城市活动,我们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包括这里的人,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哪些人可信。我们甚至都不该让你们拥有武装力量。”
说这话时,达里尔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米歇尔,眼神中带着一丝警告。
“拉特兰人、还有皇城的特使,你们这些身份特殊的人早就该离开这里了。至于平民,在经过审查后我们会慢慢往南城输送的,目前没有更好的方案了。”
就在格雷还想开口辩驳时,一记拐杖戳地的声音肃静了整个房间,黄铜手杖突然捅穿两人之间的地板砖,裂纹像是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顺着数月前医院修补用的劣质水泥蔓延,触目惊心。
“吾皇在上,我不会让任何东西威胁到我的国家的。”
然而,就在这充满压迫感的沉默之中,一声突兀的惊呼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一名士兵跌跌撞撞地冲进诊疗室,带翻了一旁的病历架,散落的病历和检查单如同雪片般飞舞。
他神色慌张口吐不清,结霜的目镜糊满泥浆。待稍喘了一会儿气后,一字一句才慢慢的拼凑了起来。
“副官大人,我们几里外的侦察兵发现了大量活动的感染者。”
他们应约来了。
格雷不由得心头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