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弥桑黛正在做着梦。
梦是噩梦,也是记忆——自己身陷囹圄,被载往陌生土地的回忆。
那段噩梦,总在她病弱体虚,熬过闷热夜晚,或在狭窄之处睡觉时,自黑暗中侵袭而来。
每次被恶梦困扰,弥桑黛就会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失散的家人。比自己更早被卖掉的两个姐姐,留在故乡的父母,以及年幼的妹妹。
先于自己数年出生的两个姐姐——安多莉姐姐和姬琪姐姐,现在不知道是否过着拥有人类尊严的生活?
双亲是否在故乡领主的暴政下苟活,每天忙碌于山与河之间做着猎人和渔女?还有,那个像娃娃一样可爱的年幼妹妹——丽伊是否和自己一样被卖掉了?
在少女的故乡,因为领主颁布的法律,所有居民都必需以家庭为单位定期上缴税金或等价实物才行,否则就只有死路一条。
但凡是没有达成上缴标准的家庭,都会在一夜之间被宪兵抓进大牢,然后处以极刑,折磨致死,最后尸体还要被拖行游街。
如果母亲生下了健康的孩子,至少还能帮助父亲和母亲打猎或者捕鱼,可惜包含弥桑黛在内的前三个孩子,全都是先天病弱的体质。
想要好好的养育小孩自然要耗费不少粮食和钱财,但在这种情况下又不一定能得到回报。
因此想要养育年纪最小,但也最健康妹妹丽伊和未来可能出生的孩子,那对穷苦的夫妻只好选择把刚满十二岁的弥桑黛卖给奴隶贩子。
就好比一开始是安多莉姐姐被卖掉,之后又轮到姬琪姐姐一样……
每当想起这些,弥桑黛就会自暴自弃的想到:为什么父亲母亲,不和‘我们’——不和自己的宝贝女儿一起饿死算了呢?
但弥桑黛也知道,思考这些事情其实没意义。
站在现实主义的角度去看,这种情况下,卖掉亲手养大的女儿就是唯一的办法了。
少女很清楚,天生体弱的自己留下来不光会增加一张浪费粮食的嘴,还因为多一个人让税金上涨。
所以,双亲只能寄予一丝希望。说不定,只是说不定,三个小姑娘都能被不会刻意虐待奴隶的‘好人家’买下。
弥桑黛和她的双亲,都是这样勉强自己接受事实的。
实际上,如果真的让少女自己选,也根本不可能选择一大家一起去死。
尤其是……面对那个眼睛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的妹妹,弥桑黛就觉得自己太贪心了。
有一个这么天真烂漫的妹妹,自己这种派不上用场的废物,又到底为何能厚着脸皮活着呢?
可是——
弥桑黛还记得,脖子被套上铁制项圈的感觉。以及被奴隶贩子运往陌生土地的恐惧与不安。
一旦想起那些过往,弥桑黛就会忘记姐姐和妹妹,无法抑制的憎恨其自己的双亲。
她永远忘不了被铁制项圈束缚,以及四肢被粗糙麻绳捆绑的触感。整个人像条虫子一样躺在地上,四周挤得连翻身都没办法。
一路上始终充满领人欲呕的臭味,大家争相吃完人口贩子施舍的黏稠饲料,能做的不是低声啜泣就是逃避现实,最后麻木的睡去。
自从被卖掉以后,每天都过着这种生活。
有时候,奴隶贩子会到市镇放几个小孩下来。被放出笼子的解放感,会让他们稍微发出一点喜悦的声音,但这些喜悦的声音最后一定会变成撕心裂肺的哭喊。
弥桑黛不晓得他们的下场如何,她只知道自己的下场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时候的少女经常会在牢笼中猜想,自己何时会被放出笼子,然后被丢进新的地狱里呢?
然后在那个地狱里,又会尝到什么样的痛苦呢?少女那小小的脑袋,尝试想象出了各式各样的苦难。
但最后她选择了放弃放弃……因为她清醒的意识到自己将遇到超乎想像的可怕体验。
而这个世界,远比小孩子想像的更加残酷无情。
——◇——◇——
最后,买下弥桑黛的是一队即将前往一座位于边境的开拓村,被领主雇佣长期保护村民不受荒蛮之地的野兽与其他更可怕的事物侵袭的佣兵。
她得到的最初的工作是当打杂的,但很快就因为出身猎户家庭接触过弩箭的使用方法,而被队长提拔开始接受进一步的弩兵训练。
弩兵的训练很辛苦,但稍微长大的弥桑黛,体质也奇迹般的变得健康了不少。化外之地的凶蛮生物虽然可怕,但绝非头部中箭也不会倒下的不死之身。
曾经梦想过像父亲一样当个猎人的少女,真心觉得为了保护村子而战斗也没什么不好。只是不知为何,队长迟迟的不让她脱离训练兵的身份。
不过弥桑黛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太过贪心。所以在问过一次后,就再也没主动提过这件事了。
那时候,弥桑黛以为是父母的祈祷起了作用,自己真的遇到了一群好心人。
然而没过多久,事情就开始不对劲了起来。
起初佣兵们只是向村民索要一些出征归来,庆祝胜利的酒水,村民也欣然允之。
然而佣兵终究是佣兵,是唯利是图的暴力团体。
随着每一次成功保护村落,佣兵们索要的东西也越来越多,越来越贵重:粮食,钱财,女人……
到了最后队长也好,一般成员也好,纷纷扯下假装亲切的面具,开始在村子中作威作福,欺男霸女。
而面对掌握着武力的佣兵们,村民也拿他们毫无办法,毕竟少了这群武装暴徒,村子很快就会被野兽与怪物摧毁殆尽。
不久,佣兵团的队长开始自称村长。至此,村子完全屈服于佣兵团的支配之下,俨然成为一个封闭的小型王国。
在那里,男人都被当成奴隶使唤,女人则怕得不敢踏出家门一步。
而也是这时,弥桑黛终于知道了佣兵队长一直让她当个训练兵的原因了。
身为训练兵的少女,既不是佣兵团的正式成员,但也不是村子的一员,是个夹在两者之间的‘其他’。
这样的她自然成为了承受村民怨气的出气筒。就算不敢直接动手,被辱骂,被白眼都成了家常便饭。
而在佣兵团中,队长也经常派她去执行危险的独自侦查任务,只要她的态度稍有一丝不敬,动辄就对她拳脚相向。
日子一久,弥桑黛养成了即使被打、被踹、被吐口水,也能保持笑脸的习惯。
而在佣兵团的横征暴敛下,村子也陷入了萧索的窘况。
村中的钱财和粮食几乎被搜括一空,严重的饥馑和贫困害得村民叫苦连天。
有些村民受不了这种压榨而试图逃亡,这样的人一旦被抓到就会受到严惩。
就算侥幸逃过一劫,他的邻居也要代为受罚,丑态百出的互相检举也成为了常态。
到后来,有些村民甚至开始以村外人为对象作奸犯科,好赚取更多钱粮来孝敬佣兵团。
这下弥桑黛终于顿悟了。这个偏远村落就是她最后落入的地狱。
这是弱肉强食的世界,也是人类的本性。
当一个人获得强大的力量,内心里根深柢固的施虐欲望就会显现出来。
然而即使如此,弥桑黛也依然无法真心的讨厌那些村民。
因为那些人和自己同样是弱者,他们都是遭受迫害才会导致心理扭曲。
少女认为,真正可恨的终究是队长率领的佣兵团。
弥桑黛痛恨蛮横的暴力,痛恨至极,却又无能为力。
而无力改变这一切的少女,就这样在地狱中度过了五年的岁月……
——◇——◇——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这种生活还是被画上了句号。
开拓村被毁灭了。从荒野的深处,将佣兵团尽数屠杀的,从未见过的怪物,漫步走出。
弥桑黛已经想不起来那是什么了。
前去侦查的她只看到了一个黑影,便被引发山崩地裂的一击抛上天空,然后落在一片提供了缓冲的泥泞中昏死过去。
成为了这起袭击唯一幸存者的十七岁少女,收敛了一些从村庄废墟中的钱财,便离开了危机四伏的边境。
意外获得了自由之身的弥桑黛并没有回到故乡。只是像是被鬼上身了一样,向着沿海地区逃去。
或许是从母亲那里听说过的,家族的祖先来自海边的故事令她稍有期待。
又或者她只是想要从故乡的苛政,卖掉自己的双亲,生死未卜的姐姐们,奴隶贩子,虐待自己的佣兵队长,鄙视自己的村民,还是那轻而易举就毁灭了村庄的怪物这些‘恐怖’之中逃走。
最终,全身脏兮兮,像个难民一样的弥桑黛,想方设法混上了一艘驶向外国的商船。
但还未来得及对新生活展开畅想,那艘商船便在突遇的暴风雨中沉没了……
——◇——◇——
勉强的在疼痛,寒冷,晕眩与疼痛中挣扎了一段时间后。
失去全部力气的少女开始下沉。时而垂直下沉,时而被海流冲走。
在一秒一秒都极为缓慢地流逝的不可思议感觉中,弥桑黛感觉到自己的意识终于要消失了。
这是当然的。能在海中若无其事地生存下去的存在,只有海洋生物,以及脱离人类常识的怪异之物而已。
——如果能转生的话,希望能诞生在稍微温柔的环境中……
弥留之际,弥桑黛在心中如此低喃。
她是如此殷切期望自己能化为泡沫就此消失。
然而就在她打算用最后的力气闭上微微睁开的眼睛时,突然注意到,在自己的正下方,大海的深处有某种东西正在蠢动着。
——那是什么……?
形状扭曲的,以赤黑血肉铸成的齿轮层层叠叠,演奏出厚重的机械声响。
好可怕。仿佛会被巨物吞下肚的感觉,让少女的身体颤抖起来。
但是,少女的身体动弹不得,无法逃跑。
只能任由自己的身体被吸入那赤黑色齿轮机构深处的无光黑暗之中。
——救命,谁来,救救我!
少女发出的无声悲鸣,当然没有任何人能够回应。
在一片漆黑之中,少女只觉得自己的心好痛,而且好冷,非常非常冷。
然而就在这黑暗的另一端,她瞥到了一道光。
不对,仔细一看,那不并是光。
而是比周遭的黑暗更深沉的黑暗。
那道漆黑,正像火焰一样摇曳。
化作亡魂的少女,爬向了那黑暗的火焰,这里实在太冷了。
愈靠近火焰,寒意就愈淡,疼痛也逐渐消失。
相对地,少女的心中燃起了热量。
灼热的,憎恶的火焰。
似乎,稍微有点奇怪。
——总觉得,再这样下去,会演变成无可挽回的状况……
尽管如此,为了逃离寒冷,少女依然继续前进。
最后抵达了那黑色火焰的前方。
继而触碰了火焰。
——!
感觉得到,身体正在逐渐被改造。
成为更加强大,更加空洞的容器。
同时,蕴含着无与伦比热量的憎恶之火,包覆了少女的灵魂。
直到一滴殷红的《灵血》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