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桃扛着铁铲,在教学楼巡逻,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楼顶的天台,悠里大概还弓着身子,侍弄所种的珍贵的蔬菜。由纪?也许又黏着慈姐,或者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翻找着“宝藏”零食。
胡桃停在一扇破碎的窗户前。
玻璃碎片棱镜般折射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光,映出街道的死寂,偶尔有蹒跚的黑影缓慢移动。
脚步声自身后靠近。
“胡桃,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转过身,佐仓慈端着一杯水走过来。
“慈姐,”胡桃接过水杯,“没什么,看看外面。”
“是在想救援的事吗?”慈姐站在她身边,目光顺着胡桃刚才的方向望去。
胡桃沉默了一下,发出一个模糊的鼻音。“嗯。”
救援?上一世,她们等到最后,只有一架燃烧坠毁的直升机。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不过,胡桃这几天真的很努力。”慈姐转回头,视线落在胡桃脸上,“但也变了很多。自从那天你醒来,对着我哭了那一场之后,感觉你好像一下子变了,不像我记忆里那位元气少女。”
悠里肯定也察觉到了。但那个性格并不会轻易开口。只有慈姐,会这样温柔地,试图了解她的内心。
“嘛,世界都变成这样了,有点变化也正常吧。”胡桃试图牵动嘴角,挤出一个笑容。
“说的也是。”慈姐轻轻叹息,向前挪了一小步,距离更近了些。“可是,看到你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情,又要去面对那些东西,又要加固门窗路障,还要时刻保持警惕。老师真的很担心,精神一直绷得那么紧,会受不了的。”
“在我面前,不用那么逞强的,胡桃。可以稍微放松一下哦?”
佐仓慈凝视着胡桃的眼睛。然后,或许是为了缓和气氛,轻轻哼起了一段旋律。
那是一首很简单的曲子,带着点幼稚的童趣,以前她偶尔会哼给学生听。
嗡——
熟悉的旋律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撬开了胡桃记忆最深处的闸门。
眼前慈姐温柔的脸庞开始扭曲,模糊。
渐渐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面孔重合。
那是被病毒侵蚀后,失去理智,只剩下嗜血本能的,冰冷的,空洞的……
胡桃喉咙发紧,猛地吸气却呛住。
会笨拙安慰她们的慈姐。
被咬伤了,却依然挡在她们身前,直到最后一刻的慈姐。
变成怪物,亲手将冰冷牙齿嵌入她身体里的慈姐。
不!
胡桃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像风中残叶。想要后退,想要逃离,双腿却像灌满了铅般钉在原地。
胡桃张开嘴,想呼喊,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牙齿不受控制地互相撞击,发出咯咯的轻响。
“诶诶?胡桃?!你怎么了?!”
慈姐被胡桃突然的剧变吓了一跳,哼唱戛然而止。
“脸色怎么这么差!哪里不舒服吗?”
“胡桃!”
女孩抖得不成样子,眼神涣散,里面是无法言喻的恐惧。慈姐心口一紧,没有丝毫犹豫,一把将摇摇欲坠的胡桃紧紧抱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包裹住那冰冷颤抖的身体。
“没事了,没事了,老师在这里!”慈姐的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手一下一下轻抚着胡桃颤抖的后背和头发。
“别怕,有老师在呢,不怕不怕……乖……”
温暖的怀抱,熟悉的、带着淡淡馨香的气息。
与记忆中那冰冷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触感,形成了天壤之别。
胡桃下意识地死死抓紧了慈姐胸前的衣服,将脸深深埋进那柔软的所在,像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是暖的。
是活生生的慈姐。
这个认知如同一束光,艰难地穿透黑暗,一点点驱散脑海中恐怖的幻象。
眼泪终于冲破了恐惧的堤坝,无声地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慈姐肩头的衣料。
不是悲伤。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也是对那段无法磨灭的过去的,最深的恐惧。
“慈……姐……”破碎的音节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颤抖。
“嗯,我在,我在这里。”慈姐感受到怀里女孩的依赖,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她,柔声回应,不断重复着安抚的话语。
颤抖持续了很久,才渐渐停息,只剩下轻微的、断续的抽噎。
慈姐一直轻轻拍着胡桃的背,耐心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胡桃才从她肩头抬起一张泪痕斑驳的脸。
“我……做了个梦……是很可怕的噩梦。”
慈姐没有催促,只是用那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
“那是个下雨天。”胡桃吸了吸鼻子,似乎在努力回忆,又像是不愿触碰。“外面的那些东西冲破了一楼的路障。”
胡桃哽咽着,用力摇了摇头,说不下去。
“慈姐你,为了保护我们……独自一人面对尸潮。”
“而且,在梦里,你就算变成了丧尸……好像也还在想着要保护我们。”
“大家,大家都很伤心。由纪她……因为你不在了,精神都不正常了。”
慈姐听着这断断续续的充满痛苦细节的描述,心脏被猛地攥紧。难怪这孩子反应这么大。
佐仓慈轻轻抚摸着胡桃的头发。
“是这样啊。一定,很可怕吧。”
没有说“只是幻觉”,而是先承认了胡桃感受到的恐惧。
“嗯……”胡桃点了点头,眼泪又一次滑落。
“但是啊,”慈姐稍微拉开一点距离,双手扶着胡桃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
慈姐的声音带着力量。
“胡桃,看着我。”
胡桃对上那双充满担忧却无比真实的眼睛。
“梦终究只是梦,对不对?”慈姐的声音放得更柔,“就算再真实,它也过去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从昨天迈向今天,再从今天走向明天。”
“不管未来会怎么样,起码现在,我们大家都在一起,不是吗?”
胡桃怔怔地看着慈姐,看着她眼中映出的、泪痕未干的自己。
是啊,慈姐就在眼前。是温暖的,会担心她,会安慰她。
“那,慈姐。”胡桃猛地抓住了慈姐的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对方温暖的掌心。
“答应我,这一次,别再离开我们了,好不好?”胡桃的声音带着一丝乞求。
“嗯。”慈姐没有丝毫犹豫,反手紧紧握住胡桃的手,掌心的温度清晰地传递过来。“我答应你,不会离开你们的。”
胡桃再也忍不住,猛地扑回慈姐怀里,把头深深埋了进去,用力地、贪婪地感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与真实。
真好啊。
只是,为什么,总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
好像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