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距离黎明还有一段时间。
“...被救出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仓库外,索菲娅站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是从仓库里逃出来的村民。
他们有人瘫坐在地,有人还在喘息,还有人紧张盯着仓库门口,生怕下一秒恶犬帮就会杀出来。
人多得一眼望不到尽头。
索菲娅不是没见过人山人海。
她曾在皇宫高台俯瞰成千上万的百姓。
但这是她第一次,被这么近距离地,被一群刚从炼狱里逃出来的人用期待的眼神围住。
有一种窒息感。
但很快,这股紧张便被身为领袖的职责取代。
“得先安抚他们,至少不能让他们乱跑,打扰到杨浩先生在里面的活动...”
她一边呢喃自语,一边回过头看着身旁不知何时出现的禁卫。
“然后...罗斯托克官方还没有任何回应吗?”
穿着便于行动的暗色盔甲,皇室禁卫顿了一会儿后,便沉声说:
“不过据说衔尾蛇商会于昨天早上,以调查马车劫持事件的缘由向恶犬帮派遣了一支小队进行调查。算算时间,他们应该也快查到这里了。”
官方一动不动,反倒是那个出名记仇的商会先行一步?
哪怕理由是为了调查己方财产的损失,做的也比罗斯托克官方好上太多了。
对此,索菲娅冷哼了一声。
“哼...换句话说,这已经不是单个贵族做假账,而是整个罗斯托克的贵族成为了一个叛国集团,对吗?”
“...是的,殿下。就常理而言,他们忤逆皇室的命令与叛国无异——前提是,这一切没有其他殿下们的授意。而且依照贵族法,他们有【不知情】的豁免权。”
禁卫的提醒,让索菲娅感到头疼。
她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恶犬帮掳掠村民作为奴隶贩卖,本就违反了帝国的刑法。
而给予他们许可并包庇的贵族,某种程度上说也该在审判后执行相应的惩罚。
但问题在于,庶民法与贵族法,在维多利亚帝国内有着截然不同的含金量。
索菲娅呢喃着,俊俏的面庞上布满阴霾。
如果是恶犬帮被送去审判,他们没有一个能活着从刑场离开。
甚至说这些村民也可能三不存一:因为按照庶民法的条例,作为村庄住民的他们如果不能按时回到所属的村子里从事生产,那么最严重的情况下也得实行极刑以示警告。
但贵族,就不一样了。
其他贵族再来点油嘴滑舌的口供,可能连象征性的惩罚都不会有。
大家其乐融融在封闭的法院里唠叨起家常,可能为了尽兴还会喝上几杯果酒。
只要不是证据确凿的,能够证明的确是那位贵族干的想让整个国家蒙受其害的罪行...
大多数情况下,法院都不会让贵族们受到实质性惩罚。
毕竟,贵族,是维多利亚帝国之本。
...当时刚结束十六岁成人礼的索菲娅,因为喜欢的童话一时发问说,要改变这一状况。
让庶民法不再严苛违反常理,让贵族不再因彼此包庇无事发生。
结果那成了她这辈子的糗事。
就连她的家人都说,如果真能做到,那童话就不会被称为童话了。
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位十六岁女孩天真的发问被改变?
她重重叹了口气。
也就是在这时,另一位禁卫从远处走了过来。
“殿下。”那禁卫说,“——恶犬帮背后站着贵族议会,罗斯托克贵族议会背后站着的,是护国公。”
索菲娅皱着眉头。
维多利亚帝国有很多护国公。
实力从最低级的男爵到伯爵不等,有的是骑士、超凡者,也有单纯的普通人。
共同点为:基本都是自封,然后被当地贵族圈子以历史或什么名义认可,最后上报的。
这类护国公基本没有任何含金量,可以忽略不计。
但皇室任命的护国公...就是另一码事了。
索菲娅与其他同辈人得叫他舅舅。在外的所有贵族不管身份高低,也得尊称他为“大人”。
眼下,这位保护维多利亚帝国的,皇室任命的护国公,竟然是为恶犬帮站台的幕后黑手?
...一介护国公,为何偏要站在黑帮朋党这边?
索菲娅有些懵了。不由得呢喃自语:
“...所以,现在我那位舅舅是不是通过渠道要求联络我,然后让我放弃调查?”
“......是的。村民将由我们处理。”
索菲娅大概明白,为什么这种时候,原本不应该干涉她试炼的皇室禁卫们,会主动出来协助她管理这些受害者了。
不是为了拯救,而是要消灭证据。
这是一笔交易。
用索菲娅的前程,换取护国公的光明磊落。
‘我的好侄女拿到了试炼的证据,作为舅舅的我理应支持。就到此为止,不要往上继续查,行吗?’
索菲娅大概能猜出舅舅会用怎么样的语气说话了。
蜥蜴断尾不是耻辱,而是为了活命。
更何况...这次被要求断尾的,要求放弃理想的,还是索菲娅自己。
她在宫中没有属于自己的力量。
除了私人女仆外,甚至都没有多少下人愿意在决定维多利亚帝国未来继承人的战争中站在自己这边。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是其他上级贵族施舍一般的援助,对索菲亚来说也是难得可贵的帮助。
索菲娅呢喃着。摆在她面前的是两个选择:
要么就继续查下去,然后这些禁卫们就会离开,空留自己一人面对受害者。
若是她的兄长在此,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
而禁卫们的恳请,也的确如此这般:
“殿下,您是维多利亚的公主。请不要将职责与仁慈混为一谈。您是维多利亚帝国的公主,您不应在鸡毛蒜皮的琐事上浪费您的时间与精力。”
似乎那些村民被掳掠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禁卫们没将他们当做是活生生的人。
索菲娅不由得反问:
“职责...职责?那么,我身为帝国公主,让帝国子民过得更好的职责就理应放弃?”
禁卫们的话让索菲娅沉默了。
见自己的谏言有效,禁卫也赶紧继续劝说:
“帝国拥有数以千万计的人口,这其中,混乱无序的村庄居民选票对您来说意义不大。”
“只要获得护国公的认可,仅凭他辖区管辖将近一半的贵族票数,您成为未来的维多利亚女皇也不是问题。”
“真的没必要在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与护国公交恶。他毕竟是您的舅舅,只是偶尔包庇下属而已,在整个帝国的历史中也已经算得上是铁面无私了。”
“......”
劝说还在继续,索菲娅却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继承人的试炼上,只是像闹脾气的小姑娘一样,执拗想证明自己所走的路没错。
但可以肯定的是,哪怕自己嘴上不愿承认,童话里的世界,仍旧是她期待的美梦。
只因为自己的舅舅是自己最大的敌人?
索菲娅叹了口气。
禁卫们对视了一眼后,也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公主终于放弃了她不切实际的梦想。放弃了与护国公的对峙。
皇室宗族不用担心因她可能产生的分裂,被包庇至今已经视为惯例的贵族们也不会因此产生忤逆之心。
像是过去那样,自罚三杯,把酒言欢便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这样下去,维多利亚帝国以前,现在,乃至未来也将依旧是那个强大的帝国。
只要公主暗示,又或者说一句——
回去吧。
那一切都能恢复正常。
但此时出现的,却是远超预料的回答。
公主抬起头,看着面色瞬时僵硬的禁卫们,原本的碧眼现在被一抹猩红遮盖:
“我为过去尊敬舅舅的行为感到耻辱。他不配称为护国公。或许他曾经有这样的功劳,但他现在纵容属下对民作恶,何来护国一言?”
“如你们所说的,接受这一交易,让维多利亚一如既往,是我身为公主理性的责任。”
“但在这里的不是维多利亚的公主。只是一介寻求童话与理想的天真小姐。禁卫们,别忘了——我可没有放弃这场试炼。我也从来没有接受过舅舅的交易。是你们主动出现,而非我主动选择放弃。”
“所以现在,你们可以放下手里做的事情,利索的从我眼前滚开。我能处理。”
禁卫们面色僵硬,连忙跪在地上劝告:
“殿下,万万不可!哪怕只是为了您的试炼考虑,没有护国公的帮助,您是不可能成为候选者的!”
“更何况,那位接受您委托的超凡者,他也不可能是曾是一阶骑士的泰勒斯的对手!”
“再怎么说他也只是一位普通的超凡者,此生的上限几乎已经注定,在帝国有潜力的候选人名单上甚至都未曾留下姓名...这样的人,真的值得您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去支持吗?”
“殿下恳请您三思啊!”
禁卫们的话不无道理。
如果杨浩只是普通的超凡者,那么自觉醒超凡能力开始,他的上限与能做的事情也已经固定了。
但,索菲娅知道的。
他不可能是超凡者。
虽然曾经有怀疑过他,但现在,索菲娅相信他。
“那是我们之间的事情。”
索菲娅摆手,指向外界的黑暗,以及远处黑暗中点亮着星星点点灯火的罗斯托克城:
“你们该离开了。如果你们还忠于职守,那就不要打扰我继续我的试炼。”
不愿听从解释的公主下达了最后的逐客令。
禁卫们无可奈何,只能离去。
这座位于郊区的仓库外,便只剩下公主与渴求拯救的受害者一行。
哪怕再怎么愚钝,亲耳听到禁卫们对她的称呼,亲耳听闻禁卫们的说辞...
村民们也知晓她的身份有多么高贵。
但这次,他们并不是因为身份上的高贵而下跪。
而是为了愿意拯救自己的少女而下跪。
“殿下...我们恳求您,救救我们的孩子,救救我们被送去拍卖的亲人...”
只是索菲娅并不在乎。
她弯腰将她扶起,任由泥与血痂混合的污垢沾染自己的双手。
“只要你们不嫌弃这位公主只是个软弱的,天真的,没有力量的小鬼的话。”
......
“失败了。”
禁卫们没有离开多远,只是在稍远一些的树林里暂且歇息。
他们接受的命令,一方面是回收证据,但另一方面最重要的,仍旧是保证索菲娅的安全。
“联络泰勒斯的会计,告诉他们自己处理。”
其中一位高级禁卫对着下属开口道:
“但千万不能伤到殿下——不然别说皇室,就连护国公也不会放过他。”
一位禁卫有些犹豫的问道。
而被称为队长的那位则给斩钉截铁的回答:
“不可能。他再怎么说也曾是一阶骑士,是在真正战场上活下来的老兵!再怎么堕落再怎么弱小,也不会一个不入流超凡者能解决的!”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等泰勒斯死后处理后续,而是防着他打上头了对公主下手!记住,村民死再多都无所谓,但公主一根毫毛都不能被恶犬伤着,明白吗?!”
禁卫们点点头,又一次融入黑暗不见踪影。
只是更远点的地方...
一支全副武装的佣兵小队正狐疑用单筒望远镜看向聚集着村民的仓库。
“恶犬帮的现在就要把他们卖出去了?但是马车呢?也没见着...站在那边维持秩序的小姑娘又是谁?”
“是不是情报出问题了,莫妮卡小姐?”
“...兴许已经有人替我们衔尾蛇干掉了泰勒斯,又或者还在里面苦战僵持,那位小姑娘站在外面,就是为了等里面的决出胜负...”
女骑士点了点头。
“但这不是我们继续观望的理由。别忘了我们的任务——救出村民,如有可能就在贵族议会援军抵达之前解决恶犬帮。”
“至于里面那个人...不管是死是活,只要是恶犬帮的敌人,现在就是我们的朋友。优先去救他或提供帮助。最不济也得保下尸体,调查身份后给他家人一些薄利。”
“走。时间不等人。”
佣兵小队连忙朝着仓库赶去。
他们的任务很重。
既要彻底剿灭恶犬帮,又要将周边村庄被掳走的村民救出,完事后还得小心恶犬帮背后贵族议会的责难甚至是援军的袭击。
在这种时候,竟然有勇士向那位恶犬发起了挑战——不管这是有勇无谋之举,还是知晓对方强大后依旧主动出手的侠都值得衔尾蛇佣兵的敬重。
别死在那儿,至少坚持到我们过来——正当衔尾蛇佣兵们这般想着,他们却在黑暗中,与同样潜伏在暗处的禁卫们撞上了...
双方无言对视,彼此,只是拔出了武器互相对峙。
......
“交涉失败了。护国公大人的手下说让我们自行处理,但绝对不能伤到公主。”
仓库二楼,泰勒斯的办公室内。
看着外面空地上的公主和越来越多的村民,恶犬帮的会计只是放下手中的传话机感慨着。
“楼里有一个疯子超凡者,外面又是一个疯子公主,也难怪衔尾蛇商会的人会派人来帮忙——感情这都是不理性疯子之间在互相吸引。”
“他妈的这种时候就别说文绉绉的话!斯蒂文,老子的东西准备好没有?!”
“...我必须警告你,服用这个药物后你暂时会恢复一阶骑士的力量,但随之而来的副作用...”
“别他妈废话!”
叫做斯蒂文的会计摇了摇头,将保险箱中取出的超凡药物递给了满目狰狞的泰勒斯。
这些从超凡者脊髓中提取的药物,能够短暂将一个人的实力提升或恢复到一阶骑士的水准。
以泰勒斯的身体素质,这药的效用只会更大,但副作用也非常明显:
如果不能短时间干掉对手,那随之而来的深度疲惫与损伤,将会让泰勒斯处于绝对的下风。
好在斯蒂文对泰勒斯能否胜利的这件事,也有绝对的信心。
“通过小弟们用命换来的情报,对方只是一个召唤系超凡者。”
一边为泰勒斯整备沉重的金属板甲,斯蒂文一边说:
“召唤系的超凡者一般情况下没有其他的攻击手段。能够精确控制召唤物的,也不可能同时召唤两个召唤物。”
“哪怕过程中被打几次也没关系,这可是我们上个月才造好的极品,燧发枪打上去都只有一点白印,那只幽灵手也不存在击穿超凡金属制作的板甲的可能。”
斯蒂文实在想不出泰勒斯输的可能性。
对方只有一只蓝色的幽灵手,除此之外也没其他能力。
老大泰勒斯不仅服药暂时拥有了一阶骑士的力量,他身上的护具更是重金打造的新品。
刚买来的原矿就沉重的需要起重机才能拉起,哪怕被削减将近六成废料锻造成板甲后,以普通一阶骑士的力量来说这也是沉重却又坚硬的护具。
虽然实用性上比不上正经八两的新式骑士装备,但双方都不入流,对方还不是以破坏见长的类型,怎么可能有能力给老大破防呢?
“除非那些禁卫出手...但既然公主已经放弃了护国公的交易,那么只要老大你不去伤害那位公主,我们就不可能输。”
斯蒂文说的可谓是信誓旦旦。
而给自己注射了超凡药物,将板甲套装最后的狗面盔戴在头上。
一步一步,他每往前走一步,木质的地板都会发出被重力挤压的悲鸣开裂。
“干掉那个混账后,我们就去皇都,在那里重振旗鼓。”
走到门口时,泰勒斯回头对着自己的会计笑道:
“他妈的我一定要让这晦气玩意儿知道...恶犬帮之所以叫恶犬,不是因为我的手下,而是因为我——恶犬泰勒斯!”
“老子当年可是跟着护国公打仗的士兵!那名号,可不是这个不入流的超凡者,还有那个衔尾蛇商会能比的!”
泰勒斯曾经是维多利亚护国公的士兵。
热血上头时不分敌我,所有人都不愿碰他的晦气。
也因此在殖民战争期间,他有了恶犬的称呼。
并非超凡者,但曾是士兵的恶犬,对普通人依旧是不可逾越的沟壑。
只不过对杨浩来说...
泰勒斯并不值得自己关注。
他只在乎自己身为法师学徒,似乎又学到了新的知识。
【您成功自创了一个戏法:炼金治疗术。】
看着面前系统弹出的提示,又看了看手下那已经恢复健康,正茫然凝视着自己的小姑娘。
杨浩面带微笑,将从她身上拿走的护身符还回去后,他与等候许久的老师一同离开了这个房间,朝着不知为何咚咚作响的二楼走去。
拥有两个法师之手作为正面作战的力量,配合炼金术回溯材料带来的控制效果,以及现如今新学会的炼金治疗术。
这一次接受索菲娅委托带来的收获,远超想象。
如果能找回老师的书,那我在法师的道路上肯定能更进一步。
就是话又说回来...
“看来,您就是恶犬帮的首领,泰勒斯先生了?”
看着从楼梯上走下来的,穿着板甲手持晨星锤,就差再来个盾牌装作中古骑士的高大身影。
杨浩可谓是满心欢喜。
只是他欣喜的问候,并没有得到任何礼貌的回应。
嗡——
那晨星锤直接就飞了过来。
衣服被略微划破,被晨星锤直接击中的墙壁却被砸破了一个可供人通行的洞口。
原来,这就是这个世界的骑士吗?
看着破口露出的砖石与木料。
杨浩只感觉更是欣喜:
“了不起!”
只是他的赞叹,让身穿重甲的骑士发出了不甘心的怒吼。
下一瞬,对方便如被激怒的野猪一般冲了过来,杨浩只是往侧面轻轻一躲,便以衣服略微破损的代价,引导着泰勒斯撞碎墙垣。
伴随着一声巨响以及外面村民们的尖叫,杨浩在尘埃中从破口走出,对着不远处的骑士叹了口气:
在远处索菲娅忧心的注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