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几日后,
晨曦已然退却了夜的残影,细密的光线从二楼斜切而入。
轻风扯起蕾丝窗帘的一角,金色斑纹倾洒在褪色的挂毯上溅起涟漪,刻出几何形的光栅。
窗台上的雾柯不动声色地吐出新芽,柔嫩的藤须攀着木质边缘,一寸寸向着光芒探去,轻声索求更温柔的拥抱。
书桌上堆叠的文件少了几层,最顶那张羊皮纸低垂一角,被穿过窗缝的风掀起细微的震颤。
铜灯台旁,新添的一只瓷碟静卧其中,残蜡凝结成一团像是歪斜的珊瑚,其间斜插着一根熄灭的火柴。
布罩的笼中仍有小动物运动的声响,餐桌上放着几日前吃剩的面包糊残渣。
沙发上,格子毛毯翻滚褪落,在脚下的地板上打了个卷。
茶几上的白瓷杯换了新茶渍,杯底沉淀着未喝完的黯淡茶水,茶膜攀成细密如蛛的网,无声宣告着时光的静止。
光线尚未抵达床边,仅在窗沿三寸处织出一道光帘,艾丝迪尔仍在轻睡。
尘埃在光柱中浮沉,形成缓慢旋转的旋涡。
忽而,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声音回荡在天花板下,惊起书架顶端的一缕浮灰。
粉尘在阳光中飘落,恰落在某本翻开的厚书上,藏在书页之间的干花震落数瓣,碎裂地坠入深红地毯。
“唔……付钱的来了。”艾丝迪尔在毛毯下低声嘟哝。
她不紧不慢地掀开盖毯,一只靴子落地带起些许尘埃。
随手将袍子甩上肩头,手指掠过腰间匕首的皮鞘。
门轴发出老者初醒的叹息。
正午的烈阳如涌入微开的门缝,将两名卫兵镀成金色的剪影。
透过门缝开口处对着的铜镜可以看到,他们胸甲上那代表警署的徽章,在强光中泛着冷硬的银芒,与游移的眼神形成微妙反差。
“怎么?不是来送钱的?”艾丝迪尔斜倚在门的内侧,眼神漠然。
“呃…是……是的,阁下……您的报酬……就在这里,请您过目。”年长的卫兵轻咳一声,却依然掩不住语气里的颤抖。
他伸出的手微微颤抖,犹如风中枯枝。
就算是透过镜子,也不敢与艾丝迪尔对视半秒,仿佛那双灼金的瞳孔洞穿他极力掩饰的慌乱。
艾丝迪尔接过钱袋,手腕一翻,袋中金属发出闷响。
她拉开束绳,垂眸扫过,钱币整齐地堆放,边缘映出沉冷光泽。她微微颔首,却未言语,眸光却比话语更压人。
“还有什么事?”她淡淡问道。
年轻卫兵犹豫片刻,“啊…这个……这个……”,舌头像是打了结。
还是年长者抢先接口:
“呃,是……星月夜阁下,我们……我们这里又接到了一个新委托,是的,新的……一个新的委托。”
他几乎是哀求似的开口,“我们……实在处理不了…真的。”
“有屁快放。”艾丝迪尔挑眉,语气不屑
那士兵吞咽了下口水,战战兢兢地道:
“那个…是这样的……,就是,关于鼠王的尸体,我们的确……呃,我是说,我们确实反复核查过了。”
“经过反复核查,的确,那异变鼠王身上缺了一颗牙,切口深浅、角度皆与您的匕首吻合。”
“您知道,这是不争的事实,当然,当然不容商议。”
“我们确信……是您亲手解决的。”
“我们的人,是的,我们的人确实在下水道发现了异变鼠王的尸体。是的,的确是您割下的,这点毫无疑问”
“所以这份报酬,这份契约规定的报酬,当然是您的,毕竟您确实杀了异变的鼠王。”
“这是您亲自做到的,毫无疑问,没人能否认。”
他急促地补上一句:“我是说,没有其他人能做到这点。我们确实核实了被拔掉牙的异变鼠王。”
“快说……”艾丝迪尔不耐烦地打了个呵欠,似乎还未从梦中脱身。
年长卫兵一咬牙:
“问题是……我们发现了新的鼠王,不止一只。老鼠的来源另有原因,但我们无力追查。光是处理鼠王就已竭尽全力。”
“我们正式请求您——请您接下这个委托。”
她的脸色忽然阴沉下来,一声怒吼炸裂般震出:“什么?!”
“噫!”年轻卫兵差点没站稳,惊得连连后退。
艾丝迪尔手一扬,将钱袋甩给那年轻人,砸在他交叠的手心上,沉甸甸的金属声响在走廊间回荡。
对方一时没拿稳,踉跄两步撞上走廊的栅栏,甲片刮擦发出尖锐响动。
束绳松脱,钱币洒落如碎玉飞溅,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它扑棱着翅膀,冲入蓝天。
微微开启的门被立刻关上,门轴转动的速度太快,年长卫兵尚未收回僵在半空的右手。
雕花木门轰然闭合的气流掀起他鬓角的灰发,门缝间最后闪过的是艾丝迪尔绷紧的下颌线条,以及她甩动披风时扬起的尘埃。
门板震颤的余波在走廊回荡,年轻卫兵僵立着,一枚银币卡在他的靴底纹路里,折射出扭曲的日光。
年长卫兵喉结滚动,最终只是弯腰拾起钱袋,钱袋亚麻布表面残留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颤。
走廊角落,两名卫兵还未从方才的压迫感中缓过神来。
年轻士兵低着头,手心还残留着那钱袋甩来的钝痛。
“我们做得还……好吗?”他小声问,语气里夹着一点孩子气的迷茫。
“你刚才那一下可真丢人。”年长者嗤了一声,嘴角却不自觉抽动,语调像打磨过的刀刃,带着些无奈
年轻人脸一红,声音更小了:“对不起……可她真的太吓人了。”
“那是你没见过真正吓人的。”年长卫兵朝他拍了拍肩,“你得这样想,星月夜不会无缘无故地动手,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杀人。”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她只是脾气……暴躁点。这样的人我们见得多了。”
他伸出两指,做了个向下按的动作,“来,跟我念三遍,压压惊。”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犹豫地开口:“可我才刚来不到一年……没见过这种‘脾气暴躁’的……”
“你照我说的做。”
于是,走廊中多了句断断续续的低声复诵:
“星月夜不会无缘无故地动手……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杀人……只是脾气有些暴躁……这样的人我们见多了。”
一遍。
又一遍。
第三遍后,年轻人抬起头,神色终于平复了一些,“好多了……谢谢。”
门轴的嘶鸣再度刺破空气,一声未至已然震撼。
艾丝迪尔迈步踏出门槛,阳光打在金属部件上,像是水银炸开,碎光四溅,仿佛晨光从她脚下流泻而出。
她的长发早已束起,一顶鹿皮宽檐帽压低至眉骨下方,护目镜的铜框映出寒意,镜片后那双金瞳,像刚淬过火的刀刃。
亚麻衬衫贴身而裁,领口紧扣,布料柔和却无一丝褶皱;
牛皮马甲光亮如镜,每一颗铆钉都严阵以待,散发着冷冷光泽。
反曲短弓斜背而挂,弓弦缠着暗金色的低音丝线,几乎听不出它的存在。
弓身涂满防潮树脂,隐隐散发着淡淡松香。
短枪贴着弓侧,金属头映着日光,枪身木材崭新如初。
箭筒安坐在她右肩之后,箭矢排列井然,哨箭的羽翎流动着微光,穿甲箭头泛着冷芒。
左腰侧悬着开路刀与短剑,交错垂挂,剑鞘表面涂着防水油脂,皮革柔韧而紧实。
右腰处,匕首的柄端嵌着一块指甲大小的陨星。
双腿包裹在软牛皮护腿之中,左右小腿各露出乌木匕首的一角,柄端雕刻纹理清晰,不见丝毫磨损。
牛皮长靴踩在木板上,发出坚决而不失从容的回响。
靴筒边缘的兔毛雪般洁净;靴底的齿痕深刻,纹路清晰。
左臂外侧绑着一只小手盾,羊毛披风自肩头垂下。
下摆微露出针式飞镖的轮廓,金属边缘宛若月光滑过刀锋。
而在那衣袍之下,紧贴肋下藏着一把短剑,剑鞘涂满防锈油脂,剑柄裹绳紧密,似从未被拔出也从未离身。
一些针式飞镖藏匿于袖口、衣领、腰带内侧,每一枚皆被精心打磨。
羊皮手套紧贴指骨,皮革柔润,指尖微微泛着使用过的光泽。
右腰的卷轴匣微微敞开,,露出一角印有教会火漆的羊皮纸。
“噫!”年轻卫兵再次失声低呼。
艾丝迪尔不等他反应,冷冷丢下一句:
“委托单重写,报酬往上加……这儿没你们的事了。”
她踏步而出,箭筒中的箭矢在步伐间轻轻撞击,哨箭与穿甲箭发出细微的金属脆响。
年轻士兵条件反射地往后一退,脚步一乱撞上墙角,手甲与墙面相击,发出刺耳声响。他的头盔滑落,“咣”地一声砸在地上,发出震颤。
年长卫兵的手指本能地欲搭剑柄,却又在下一瞬硬生生僵住,脸上肌肉一抽一抽地紧绷。
艾丝迪尔走远了,脚步沉稳,一步步踏出回响。
而身后的走廊,只剩下那两名僵立不动的士兵。
(破活还真成事了。亨利那个混球不知道在哪偷着乐呢。) 艾丝迪尔心里冷哼。
阳光落在肩头,眼神轻轻一挑,望向远方。
(得查查这事。)
她绕到街角,找到熟悉的下水井口,拨开铁盖。
身体滑入,将所有喧嚣重新吞入了地底。
2
艾丝迪尔再次步入下水道,潮湿的寒气缠绕上她的脚踝。
火把吐露出的焰芒在石壁上跳跃,照出苔藓的鬼绿,仿若一张张眼皮薄薄的瞳孔,从阴暗中悄无声息地窥伺。
她的长发被束紧盘起,翠金色发丝在幽微的光晕里如同刀刃上凝结的一抹晨霜。
护目镜沉稳地盖住眼眸,将刺入的强光一一筛除。
金色的瞳孔稍稍眯起,仿佛一对火中未熄的星核,在黑暗中搜寻猎物的踪迹。
脚下的石板仍旧滑腻,光泽粘稠,污水自沟渠缓缓流动,发出低沉的汩汩之声。
高筒靴碾过一团腐败的藤蔓,“咔哧”一声,植物纤维化作泥沫,在靴底下扭曲、碾碎。
披风在行进中扫过石壁,掀起微不可察的气流。
藏匿于拱顶的蝙蝠惊觉,振翅而起,黑雪落下纷纷。
突然,她停住脚步。
脚下的触感变得奇异——某块石砖有着不自然的凹陷。
低头一看,划痕蛛网般四散延伸,显然是被某种生物反复刮磨。
几只老鼠从阴影中探头窜出,却并未同往常般四散奔逃。
它们静静地停在十余步开外,抬起前爪,规律而急促地叩击着地面,那节奏如同传递某种信号。
“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石板开始颤栗,墙面也传来隐隐哭泣。
远方,诡异的咆哮声浪滚滚而来,撞击着地下世界的穹顶。
当地面震颤达到顶峰时,两个庞然鼠影从黑暗尽头扑至,它们的皮毛灰白,毛发下似有钢铁之骨在蠕动。分叉的尾巴扫过拱形砖顶,溅起一串火星。
第一只鼠王A以迅雷之势扑来,獠牙直指咽喉。
艾丝迪尔脚跟轻旋,身体顺势一扭,左脚成轴,右肩下沉,整个人掠过攻击轨迹。
帆布长裤在动作间拉出绷紧的弧线,空气中甚至可听到纤维摩擦的声响。
她右手锥剑无声出鞘,贴着鼠王A左眼刺入,搅碎眼球。
几乎同时,左手披风一卷,三枚飞针破风而出,钉入另一只鼠王B的鼻孔,逼得它急停撞向石壁。
鼠王A的尾巴横扫而至,她双膝微曲,重心骤然后倾,与地面成斜角滑退,尾尖从牛皮马甲的铆钉上掠过,擦出火花。
锥剑顺势拔出,血珠喷洒如泉,她手腕翻转,右手甩出背后短枪,枪尾杵地,将身体推回正直。
鼠王B怒吼着跃起,前爪重击地面,碎石飞扬。
艾丝迪尔冷眼以对,右手短枪蛇信突刺,枪尖贯穿它的前爪,将其钉入缝隙。
鼠王B挣扎的嘶吼中,她反曲短弓早已张弦,一支穿甲箭顺着枪身滑过,迸出一缕火星,箭矢电光火石间洞穿了正在甩头的鼠王A的耳蜗。
受创的鼠王A怒吼着朝她冲来,她却侧身滑开,靴底压出的积水在地面飞散成扇形。
单手锥剑伏龙探首,自下而上刺入下颚软肉,手腕拧转间剑刃倒刺弹开,勾住颅骨,整把剑以极诡异的角度暴力下拉。
鼠王巨大的冲撞力反成杀机,颈骨脆断之声如琴弦崩断,血如瀑出,溅在石砖与水渍之中,翻出一抹腥艳。
鼠王A倒地不起。
鼠王B终于挣脱束缚,獠牙间滴落的毒涎在地面蚀出青烟。
艾丝迪尔长右手短枪回抽横扫,枪杆精准磕飞毒液,左手从腰后箭筒迅速抽出哨箭搭弓引弦,风声破空。
鼠王B本能闭眼,她却在鼠王闭目时压低弓腕,箭矢改道扎入地砖缝隙。
声波猛震,那本已松动的结构轰然垮塌,砖石砸落,将鼠王后腿卡死。
右手短枪刺入张口巨喉,贯穿后颈,钉于石壁。
鼠王抽搐之间,左手飞针甩出,十三枚钢针准确无误地沿其脊椎刺入要穴,断其神经,生命的狂暴在顷刻归于寂静。
艾丝迪尔面无表情地将短枪自尸体中抽出。
她在两具鼠王尸体的要害部位反复刺击、搅动二十余次,才甩落枪尖上的血珠,任其滴入远处水流,与地下的回声交缠。
(这老鼠比前几天更凶了。)
(确实不太正常,出什么事了?)
(看来要好好找一找了。)眉头微蹙,不安在心底沉沉发酵。
空气中弥漫着腐臭,混合了腐肉、湿土与沉年病液的霉味,死死压住嗅觉。
头顶偶有响动,似是地面马车滚过,也可能是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在更高的通道中游动。
艾丝迪尔屏住呼吸,短剑在手,火把在侧,顺着鼠迹缓缓前行。
地面上满是湿爪印,未干的水渍指引方向。
她的目光在昏暗中犀利地扫视着每一处异常——断裂的木板、半埋的铁片,一截惨白的啃噬残骨。
深入更幽暗的区段,脚步轻缓而稳健,周围的空气愈发沉闷,连火把的光也在这深处溺亡。
只剩下偶尔从某个通风井坠下的一缕苍白残光,在腐败砖壁上投下一道道鬼魅扭曲的影。
一道细微的异响划破寂静,艾丝迪尔止步,手已搭上剑柄……
午夜,钟楼上大钟的歌声穿透千层岩壁而至,与獠牙的嘶鸣、钢刃的铿响,在王城大下水道里回荡。
3
几日的追踪与探索,让房间那张复杂的城市地图上,一圈圈标记逐渐收拢。
艾丝迪尔站在桌前,手指沿着最后一条线条滑过,轻声吐出一口气——她知道,答案近在咫尺。
再一次,她的身影消失在下水道的阴影里。
米加兰奥斯的大下水道蜿蜒而深邃,如一条盘踞在城市地底的巨蟒,其脏腑由石砖构筑,血管则是流淌着污浊废水的沟渠。
艾丝迪尔曾数次踏入这片区域,但这一次,她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她的指尖缓缓拂过腰间的武器,目光扫过墙壁上逐渐显露的瘢痕。墙砖的缝隙间渗透着淡淡的腥臭,水流拍击石壁的声音夹杂着某种微不可闻的低吟。
脚步踏过石砖,身影融入地下的阴冷。
艾丝迪尔一路追踪鼠群的行迹,随着步伐的推进,空气的温度也在缓缓下降,连血液都被逼得凝滞。
她眯起眼,手握火把,火光晃动的轨迹映照出四周摇晃的阴影。
四周的鼠群变得躁动不安,似乎被某种看不见的威胁驱赶,彼此推搡,沿着潮湿的管道迅速窜行,向着同一个方向逃窜。
它们的尖叫声混杂在水声里,溅起的水花在光下瞬间破裂。
艾丝迪尔蹲下,手指探向地面的污渍,轻轻一抹,指腹传来黏稠而微凉的触感——这不是普通的积水,而是某种腐烂组织溶解后留下的痕迹。
她皱眉,手在披风上随意擦拭,随后站起,循着鼠群奔逃的方向前进。
地道变得狭窄,甬道的石壁裂开道道缝隙,湿漉漉的菌丝自缝隙中延伸出来。
最终,她在一处隐蔽的角落停下——那是一扇几乎被时间遗忘的石门。
表面覆盖着厚重的灰尘,边缘的砖石刻痕早已斑驳。
有人曾在门上留下盗贼行话的涂鸦,昭示着这处通道曾是某个秘密据点的入口。
她探手轻推,门扉发出沉闷的颤鸣,下一瞬,一股浓烈的腐臭从门缝中冲涌而出,带着死亡沉积多年的气息,沉睡多年的梦魇被骤然唤醒。
黑暗的气息扑面而来,火把的光芒在门后无法探及的深处摇曳不定。
她缓步踏入,靴底轻擦过石砖,溅起一丝难闻的污迹。
前方,一具扭曲的身影伏在地面。
艾丝迪尔举起火把,光焰颤动的瞬间,勾出一副扭曲的轮廓,那是一具尸体,更确切地说,是尸人。
尸人分为三大类,真菌占据身体控制的、尸体玛那紊乱导致的、死灵法术或是异生能量影响的。
它的皮肤灰败,肌肉萎缩成一片枯败的皱褶,嶙峋的手指僵硬地蜷曲,指甲嵌入地砖的缝隙。
眼窝深陷,黑洞洞的窟窿内空无一物,却透着某种死而未眠的窥视感。
光从外表上看,身上没有新的血迹,尸人并未捕食生物,只能认定不是真菌所致。
艾丝迪尔的指节在剑柄上无声收紧,瞳孔微缩。
——盗贼公会的人。
她认得这身衣物,即便腐烂残破,那些特定的纹饰、腰带上的独特刀鞘,仍清晰地昭示着死者的身份。
(妈的,怎么会有这种事?)
(盗贼公会的高手变成了尸人,这可不好笑。)
(早知道当时就放把火把这儿烧了。)她在心里咒骂。
空气凝滞了,死寂吞没了密道的每一寸角落。
尸人注意到了艾丝迪尔,骤然暴起。
艾丝迪尔的动作比尸人更快,脚步轻旋,贴着湿滑的石壁,披风卷起一阵微风。
尸人的利爪挥空,尖锐的指甲在墙壁上留下深深的抓痕,石屑簌簌掉落。
(这玩意儿不会受伤,必须破坏关节,让它无法行动。)
艾丝迪尔的思绪只在瞬间掠过,尸人的攻击紧随而至。
尸人的手臂横扫而出,快得惊人,险些擦过艾丝迪尔的面颊。
她左臂微抬,手盾硬生生挡下这一击,一声闷响,冲击力顺着盾面传递。
她后撤半步,同时借着尸人攻击的惯性,短剑寒光一闪,剑刃划开干瘪的皮肉,从尸人的腕骨处切入,斜斩向上,卡在肘关节的筋腱之中。
尸人的手臂顿时僵硬,可它没有任何痛觉,另一只爪子径直朝她的面门袭来。
艾丝迪尔手腕一松,短剑仍插在尸体的关节处,她双腿弯曲,猛地向侧面一滑,躲开袭击的同时,右手抽出腰间的单手锥剑,迅捷无比地上撩,刀锋掠过,尸人的肘关节被彻底斩断。
残缺的手臂软塌垂落,仅剩的筋膜无力地牵连着肩膀。
尸人似乎感受不到自身的残破,仍旧低伏身形,踢出一记鞭腿。
艾丝迪尔瞳孔微缩,横剑封挡,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剑身涌来,她的靴底在湿滑的地砖上滑出几寸。
“艹了……”她低声骂了一句,尸人再次扑来。
艾丝迪尔将单手剑横在身前,与此同时,左手顺势拔出靴中的匕首,她以剑架挡住尸人的进攻,同时,匕首笔直刺入尸人的膝盖。
尸人踉跄,猛然一沉,但另一条腿仍稳稳支撑,试图再次站起。
艾丝迪尔没有犹豫,迅速扭转匕首,猛地上挑,尸人膝盖的骨骼瞬间破碎。
尸人的身躯跪倒在地,支撑不住的残肢攀附着墙面。
单手锥剑劈下,斩断尸人的另一条膝盖关节。
尸人的下肢彻底失去了支撑,僵硬的肢体瘫倒在地,四肢残缺,不再动弹。
密道重归死寂,只余艾丝迪尔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低缓回荡。
她擦拭剑上的腐败液体,匕首收回靴中,缓缓站起,俯视着地上这具曾属于人类的残骸。
(如果这里有一具尸人,那么……)
她望向密道深处,一张巨大的嘴张开着,等待着她的踏入。
(我记得里面还有二十几个吧……千万别全变了。)
(过去看一眼就走。)
然后,她迈步向前,走入更深的黑暗。
4
灯火之下,王国盗贼公会的前厅笼罩在沉沉尘幕之中。
艾丝迪尔的脚步从门槛踏入,艾丝迪尔的牛皮靴碾碎地面结晶的盐霜。
火把的光芒顺着高高的穹顶荡开,照亮嵌在拱顶的铁环与吊灯残骸,也惊起惊起一片尘埃的雪暴。
曾经镶满暗器的石柱依旧矗立,却早已失了往昔的棱角,表面爬满钟乳石状的菌落。
艾丝迪尔锥剑轻敲柱面,淡黄的菌丝应声抖落,石面下却现出一道道错落的凹槽,锈蚀的青铜钉孔渗出暗绿色的黏液,在剑尖拉出纤细的丝线。
墙壁上的盗贼暗语涂鸦多已模糊,字迹之间,侵蚀文明的苔藓蔓延。
唯独一隅的毒蛇图腾柱依旧清晰,她以短枪挑开覆盖其上的菌毯,黑曜石镶嵌的蛇眼一瞬间捕捉到火光,反射出短暂却凛然的寒芒。
这曾是一道暗门的机关,而原本通向密道的暗门却已变形,上面嵌满了鼠类的干涸粪便。
腐烂的丝绒窗帘突然无风自动,飞镖已在她指间待命。
挑开帘幕却无杀机,唯有数不清的食腐甲虫翻涌而出,它们从破碎的宝箱中倾泻,溃逃般地四处奔跑,箱内残余的珠宝早已被黏液腐蚀成扭曲的金属瘤。
斜插在墙角的吧台残骸早已朽化,橡木的质地在湿气与时间的侵蚀下变作蜂窝状。
羊皮手套拂过台面,木屑纷落,一枚半嵌入的掌印浮现于其间。
那掌印五指分明,指节间的空隙却极不寻常,铜环嵌于印痕中,与地面一侧拖拽的链痕交相呼应——她的神经微微一绷。
艾丝迪尔立刻下蹲,双眼聚焦在吧台底部,三枚尚新箭簇钉入台底,成品字形排列。它们的金属质地在腐朽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光滑得令人胆寒,仿佛才刚从工匠手中脱落。
“完蛋……”艾丝迪尔几乎是本能地低语。
破空的嗡鸣从背后袭来。
她左脚轻点地面,身影滑向一旁,帆布裤与石板摩擦发出细微嘶响。箭矢擦过她披风的流苏,重重钉入前方石柱。苔藓与石粉飞溅,一块砖石摇晃着砸落脚边。
吊灯残骸忽地一震,尸人A猛然跃下。他左手手弩的弩机泛着淡淡油光,右手锈蚀的单手剑刃上凝结着暗紫色晶簇,剑柄缠绕的布条随动作飘荡。
尸人B自左侧石柱阴影中现身,圆盾上残存的毒蛇图腾只剩半截蛇头,盾缘的缺口处垂着蛛网状的粘菌,随他步伐轻轻颤抖。
帷幔一角猛然鼓起,一柄短枪枪尖自菌毯之下破出,带出哑声的铃铛与铁锈,尘霾如烟云散开,尸人C亦步出阴影。
尸人D拖着双手剑,剑身在石面上犁出深沟,积灰翻卷,墙上荧光与剑上的暗红污渍交错辉映,诡异得像是亡魂的仪容。
尸人E穿破坍塌的吧台,它的战锤锤头已锈得模糊,嵌于颅骨。牙缝间竟生出几株新鲜蘑菇。
五具尸人合围,腐烂的眼窝中跳动着幽绿磷火,尸人似乎有了思维,有了意志,它们知道她是谁。
艾丝迪尔右手缓缓抚过腰间的锥剑剑柄,左手已悄然解开披风暗扣。布料夹层中潜藏的飞镖蓄势待发。
(真倒霉,当时的位置离这儿明明这么远,亏我还把通道全炸了。这群玩意儿是怎么绕过来的?好麻烦啊。妈的,真是艹了。死人可真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还把我围住了,不好跑。把它们全搞了想着就累。淦了,运气真是狗屎。)她脑中念着。
念头翻涌间,尸人无声逼近。
单发弩机弹簧震颤的咔哒声打破死寂,下一瞬,箭头割裂的腐臭气流逼近艾丝迪尔的咽喉。
艾丝迪尔左腕陡然翻转,钢制手盾斜面精确迎上。箭矢撞击盾边,被引导滑偏向右下方,卷入她旋动披风的一角。布帛如活物般卷动,裹住偏移的毒箭甩向尸人C的眉心,布帛破风声裹挟着死亡呼啸。
尸人C的短枪骤然上挑,枪尖毒蛇雕纹绞碎飞旋的披风。布片纷飞间,箭簇碎片扎入枪头木柄,腐液从裂痕中渗出。艾丝迪尔脚跟抵住湿滑墙壁,尸人B与E的橡木盾已组成铁壁合围。尸人E的战锤从颅骨中拔出,轰然砸地,溅起污水,水幕遮蔽了所有退路。
艾丝迪尔后蹬墙壁的力道震落石屑,开路刀自腰侧出鞘。刀刃劈入B盾牌上沿的虫蛀裂痕时,朽木纤维在压力下爆开。卡死的刀身成为支点,艾丝迪尔右手匕首刺击,刃尖穿透盾牌握把的皮革系带。尸人B的腐化指骨因握力失衡而扭曲,剑刃擦过艾丝迪尔耳际,削断一缕发丝。
尸人D的双手巨剑自右上方斩落,剑脊腐锈的铭文刮起腥风。艾丝迪尔左脚靴刃倏然弹出,勾住尸人E战锤的铁链环扣。铁链绷直的瞬间,战锤被强行拽离轨迹,锤头裹着污水撞上巨剑侧锋。金属相击的火星溅入污水潭,蒸腾起刺鼻的青烟。
艾丝迪尔右手勾住反曲短弓的弓弦,左臂肌肉因满弓而隆起。箭簇擦过拱顶松动的石锥根部,石灰碎屑簌簌坠落。三棱锥形的石块砸断锈蚀铁链时,她左手五指张开,精准抓住垂落的链条末端。
链条摆动产生的离心力将她的身体甩向左侧。右膝撞上墙壁的瞬间,她咬住哨箭尾羽,拉弓弦的手背青筋暴起。箭杆旋转着穿透石缝,倒钩箭簇撑开砖隙,将铁链固定成倾斜的钢索。
尸人C的右肩关节向后拉伸至极限,短枪从腰后位置掷出。枪尖穿透艾丝迪尔残留的披风下摆,布料缠卷枪杆减缓了贯穿力。她左脚靴底抵住链条,小腿骤然发力,沿铁索向后滑行半米。
尸人D的双手剑自下而上斜劈,剑刃刮过铁链迸出橙红火星。艾丝迪尔在滑行中拧腰侧身,脊椎与铁链形成平行线,剑锋擦过牛皮马甲的铜钉,削断两根系带。
滑索惯性将艾丝迪尔推向石柱夹角,她右手从箭筒抽出穿甲箭。左脚踏住链条急停,胫骨前肌因骤然制动而震颤。弓弦贴紧右耳嗡鸣,箭杆穿透尸人C左膝窝,菱形箭镞绞碎髌骨,黑血从膝后喷溅。
尸人A正在墙角装填弩箭,右手拇指按压箭矢的颤抖被艾丝迪尔捕捉。她解下固定链条的哨箭,铁链因失去锚点开始回旋。腕关节急速抖动三次,链条末梢如鞭子般缠住尸人A的右脚踝,发出骨裂声。
艾丝迪尔沿链条下坠的轨迹俯冲,左手单手锥剑反握。剑尖从尸人A锁骨上窝刺入,穿透腐烂的肌肉,刃口卡进石柱裂缝。艾丝迪尔左手切换匕首将尸人A的下颌别开,艾丝迪尔右手两指夹住净化卷轴塞入其喉管。
艾丝迪尔简单地咏唱了启动咒语,卷轴瞬间发出强烈的光芒,蓝白色火焰从尸人A的眼眶与鼻腔涌出。艾丝迪尔左手拧转剑柄扩大创口,右手扯下尸人A紧握的单发弩。燃烧的躯体成为临时火把,她借光看清其余尸人的包抄路线,脚跟碾熄沾到火星的靴底兔毛。
尸人E的左臂盾牌抵住胸甲,战锤贴着盾沿横扫。艾丝迪尔后撤第三步时脚跟触到墙面,软牛皮护腿外侧与石壁摩擦发出吱响。锤头擦过左肩的牛皮马甲,刮起的毛边尚未飘落,她右腿瞬间绷紧,膝盖弯曲至90度急停。
反握的短枪从背后抽出,枪尖插入尸人E盾牌上沿的青铜包边。艾丝迪尔右手虎口抵住枪尾螺旋纹,前臂旋转发力。盾牌与臂甲连接的皮带在杠杆作用下断裂,腐臭的亚麻内衬从裂缝中膨出。
尸人B的剑刃自右侧袭来,剑尖挑中双层牛皮腰带的黄铜扣环。艾丝迪尔髂骨向左偏移两寸,故意让腰包扣被剑锋挑开。皮质腰包滑落瞬间,腰包沿右大腿外侧下坠,她右手匕首自下而上反撩,刃背击中腰包底部。
翻飞的腰包在空中打开,干燥的火绒粉呈扇形泼向尸人B的面部。腐化的眼睑被粉末侵入的瞬间,艾丝迪尔左脚跟腱猛然收缩,身体前倾至与地面呈30度角。右腿靴刃自下而上划出弧线,刃口切入尸人B颈侧甲胄的皮绳接缝。
靴刃尖端勾断颈部的腐化血管时,艾丝迪尔左手探入的卷轴匣,指尖捏住第二张净化卷轴,咏唱了启动咒语。羊皮纸擦过尸人B暴露的气管裂口,圣光从声带残片间迸发,熔化的青铜护颈滴落在积水里嘶嘶作响。
尸人D的肘关节反向扭曲,双手剑柄抵住胸骨。剑尖钻入石壁的瞬间,砖石碎块呈螺旋状飞溅。艾丝迪尔后仰避开爆射的碎石,左手食指与中指夹住反曲短弓握把,右掌扫过箭筒上缘抽取三支箭矢。
第一箭离弦时,尸人D的剑刃正从石壁拔出。箭杆被剑身回撤的气流弹飞,钉入后方木箱的裂缝。第二箭射向拱顶生锈的铁环,倒钩箭镞贯穿铁环孔洞,垂下的弓弦成为悬索。第三箭直取尸人D眉心,迫使对方举剑竖挡,剑脊与箭簇碰撞的震颤沿着剑柄传导至腐化臂骨。
艾丝迪尔右手抓住悬索摆荡至尸人D背后。左膝撞击其脊椎,右手虎口卡住剑柄护手。尸人D的指节因反关节压力而断裂,剑柄脱离腐手的瞬间,她以左脚跟为轴旋转,双手剑刃划出水平圆弧。
双手剑的豁口刮过尸人C格挡的短枪枪杆。铁器摩擦产生的橙红火星落入地面火绒粉堆积处,青白色火焰骤然腾起。爆炸气浪掀翻尸人C的瞬间,艾丝迪尔左手打开净化卷轴绑于穿甲箭尾,右手短弓满弦至耳后,嘴中咏唱启动咒语。
尸人C坠入污水潭激起的水幕尚未落下,穿甲箭已穿透其胸骨剑突。卷轴符文接触腐血的刹那,圣光从肋骨间隙透出,潭水沸腾的泡沫裹着黑血涌上石阶。双手剑因高温灼烤在艾丝迪尔掌中颤动,剑格处的青铜雕花烙进羊皮手套。
尸人E双臂大张,战锤锁链缠绕躯干三周半。锤头随旋转加速划出椭圆轨迹,锁链刮擦石壁迸射火星。艾丝迪尔右拇指推高护目镜,镜片边缘卡进眉骨,视线聚焦于锁链出现的左侧空档。
当锤头掠过地面时,她掷出单手剑。剑尖插入石板接缝的苔藓层,刃口与石缝形成夹角。左脚掌踩住剑柄末端,胫骨承受全身重量产生的弯曲应力,身体借力腾空避开横扫的锁链网。
开路刀自背后抽出的瞬间,锤头正从右侧袭来。刀身横向架住战锤握柄,锤头与刀刃对撞产生的震颤。艾丝迪尔顺势松手弃刀,反作用力将尸人E的旋转轴心偏移。
夺取的手弩早已卡在腰侧皮带,她右手食指扣动扳机时,弩机抵住尸人E腰椎。箭簇穿透腐化腰椎的闷响中,锁链因脊柱断裂失去张力,战锤砸入地面形成环形裂痕。
艾丝迪尔左膝压住尸人E后颈,羊皮手套打开最后一张未被血渍浸透的卷轴。掌心贴合其额骨缝隙,咏唱咒语,圣光从颅腔内部爆燃。灰烬从铠甲缝隙涌出时,她抽回插在石缝的单手剑,剑身残留的碎骨随甩动飞入污水潭。
环境再次陷入沉默,腐臭的空气凝成黏稠的纱幕,艾丝迪尔的轻微喘息在拱顶下激起微弱的回声。
(尸人怎么会这么暴躁?会出现这种情况?)
(老鼠估计就是喝了这些玩意儿的尸水才发生异变的。)
(真倒霉,我得赶快回去汇报。)
远处突然传来金属刮擦石板的声响。艾丝迪尔猛然抬头,护目镜片映出拱顶深处晃动的阴影。
(妈的,还来?)
艾丝迪尔的皮靴底猛然发力,靴跟碾碎地面的菌斑,溅起一片腐臭的泥浆。残破的羊毛披风在疾驰中扬起,腰间的卷轴匣中的卷轴随着奔跑向外洒出。头都没有回,一路疾奔,跑出了下水道。
5
皮靴叩响大理石地面,犹如破碎琴弦的余音,透过空旷的大厅回荡,惊扰了壁画中沉寂百年的人像。
穹顶之上的吊灯随音震颤,摇曳中落下一缕细尘,在半空缓缓旋转。
午后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的圣徒剪影斜斜落下,将大厅中浮雕投影在艾丝迪尔开裂的牛皮马甲上,一只展翅的狮鹫,此刻被血迹和黏液染得斑驳。
大厅两侧的拱形穹窿下,十二根大理石柱托起天顶,壁画中手持天平的神像眼中镶嵌的黑曜石仍反射着陨星吊灯的冷光。
档案架上堆满皮质卷宗,些许霉斑在烫金标题上蔓延。武器架上陈列的十字弩泛着保养油光,弩机凹槽里积着新磨的铁屑。
新人警员手中的羽毛笔停住了在羊皮纸上的游走,一滴墨汁从笔尖跌落,在委托标题旁晕染开灰鸽的阴影。
一阵急促的布料摩擦声响起,凯特快步绕出柜台,深蓝色长袍扫落桌角的火漆印章。银链单片眼镜滑落鼻梁,镜链与胸前的银质勋章碰撞出细碎声响。
“星月夜阁下!这是……”他话未说完,目光已掠过艾丝迪尔肩头。披风撕裂处内衬的兔毛已染成一片暗紫,尸液正随步伐低落。
护目镜在她指间取下,镜片边缘凝结的雾气在光线的蒸腾下叹息。
“我没事,不说这个,紧急情况。”艾丝迪尔语声沉稳,却压着风暴般的预兆,“拿地图来。”
新人警员递给了艾丝迪尔一张城市地图,艾丝迪尔接过地图,羽毛笔精准地点出一处,并圈上黑线,,并标出附近的下水道口,动作毫无停顿。
“立刻封锁这附近所有下水道入口,”她边说边指,“把你们外派处理鼠患的所有队伍调回,所有人全数转为地底。全天候巡逻。”
“星月夜阁下……”他试图缓和情势,“您先喝杯茶,咱们慢慢说。”
茶杯递来,艾丝迪尔接过,茶香在她鼻端打了个旋便被掠过,杯底旋即置于于桌上。
“有尸人。”她的语调低下去了,“是能打的高手变的,现在在下水道钻着。差不多二十几个,我来之前干掉六个。”
空气仿佛凝结,没人敢出声。
“老鼠的异变八成是一些老鼠喝了这些东西身上流出的尸水导致的。”
“我披风上沾了点,给,拿去检查。”
艾丝迪尔将披风脱下,交给了一名警员。
“尸人形成原因目前还不知道,可能是年久失修的魔道具突然失控导致的。”艾丝迪尔继续说着。
凯特试图保持冷静,实则一身冷汗。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有话要说,又强行咽下。
“……下水道的高手……变成了尸人?”
“那不就是……”一句出口,他便悔意顿生,赶紧摆手掩饰:“不,没什么。”
他朝周围一挥,支开文员与卫兵,眉眼低垂,语气降到只属于密谈的频率:
“阁下,当年的事,在警局里,无人认为不妥。事实上,我们都坚信那是完全正义的行为。此次事件的发生,纯粹是个意外。”
“我绝非为了敷衍您才如此陈述的。”他随后补上一句。
“什么事?”艾丝迪尔转过头,冷眼问道。
凯特恢复到平日严肃的面孔,回复道:“什么都没有。”
“我们会去核实。如果情况属实,我们将派遣人员处理尸人。”
“不行,你们搞不定。”她语气更冷了,像石板地面的冰霜,“去找教会,让专业的人处理。你们只需配合突入。”
说罢,她将地图翻面,笔尖几下勾勒出另一幅图纸——盗贼公会的地形图,密道、机关、暗门一一呈现,描绘得精细而冷酷。
她递给他,不带半点迟疑:
“这不是附赠的,一块儿算进报酬里。”
凯特双手接过,指尖微颤,眼神却不敢流露感激,只低头致礼:“感谢您……当然,这是您这次调查得出的战果,理应如此。”
“这儿暂时应该没我的事情了。”她转身带来的风拂动吊灯链条,发出轻颤的金属鸣响。
“几天后,报酬记得送到。”丢下这句话,艾丝迪尔便步出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