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荣光十五年,晨风月30日,春;荣阿迪亚王国首都,米加兰奥斯。
正午的阳光透过二楼窗户的窗帘洒进来,将整个房间染上一层金色。
窗台上,雾柯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窗外梧桐斑驳的树影,随着风的节奏在地板上跳动。
阳光斜斜地走向在靠窗的床,最后落到了在床上睡着的精灵种青年女性脸上,翠色的头发因阳光的照耀闪烁着金光。
已是正午,窗外远处塔楼的钟声传来,与窗外的风声交织在一起。
“zzzzzzzzz”
“zzzzzz”
“zzz”
“唔……哈啊………………”女性打了一个呵欠,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中午了……”带着一丝倦意,女性坐起身,身上穿着紧着轻便的衣物。
手在脸上左一下右一下,擦掉了眼角的分泌物,睁开了双眼。
金色的瞳孔环顾着房间的四周,在光线中微微收缩。
高脚床上铺着一层薄被,像是刚铺上的一样,下面可以看到两条腿的轮廓,是精灵种本人的。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水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深红色的地毯,边缘已经磨损,上面散落着几本翻开的书和一张城市地图,地图上用笔圈出了几个地点,旁边还标注着潦草的字迹。
女性掀开了被子,赤脚踩在了地毯上,仿佛在寻找着什么般,走出了卧室。
“日程,日程。”
一张老旧的橡木书桌,桌子靠墙摆放,上面堆满了文件、书籍和一个铜制的油灯。
还有一个小笼子,比油灯稍大些,用布罩着,里面发出悉悉窣窣的声响。
她走了过去,动作轻盈而无声,尽管神情中带着一丝倦意。
椅脚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女性坐下后,一只手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另一只手翻开了日程簿。
“去旅店拿钱、找马修收房租。”
简单地扫过了破旧的日程簿,一行奇怪的信息目入她的眼帘。
“……还有一个工作。”
“调查下水道老鼠来源!?我什么时候接的破活?”声音不大的叫喊代替刚才有气无力的语调,桌上的灰尘轻微颤动,笼中的小动物似乎也有些慌乱。
随后是短暂的沉默。
“算了.....”
桌上包有委托单的信封被两只手攒起,熟悉的火漆印章随之碎裂,信封在手中变得像一团垃圾。
随后,女性展开信封,从中抽出褶皱的委托单,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委托单上大概讲的调查老鼠来源的事,报酬2枚银拉尔、70枚铜拉尔,处理了老鼠来源额外支付1枚银拉尔。
“哼,打发要饭的”声音嗤之以鼻。
女性站起身,离开书桌,走到对着门口的衣柜前,动作利落地换上了一套便于行动的装束。
深绿色的外套贴合她瘦削却强健的身形,袖口和领口绣着细密的藤蔓花纹。
长靴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鞋底沾着些许昨天的落叶碎屑。
她将单子再次攒成了一团,塞进了外套的内袋。
推开家门,外面是一个较宽的木制平台走廊,向右延申。
廊顶将阳光挡住,使得外面的环境不至于刺眼。
女性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从一楼租户店中飘来的面包香气和远处市场的喧嚣。
这里是上城区的东区,是许多文官、学者、医师等社会中产阶级的居住地。
她走下楼梯来到石板路街道上。
“艾丝迪尔小姐!您中午饭还没吃吧。”背后,一楼面包店做面包的大婶向女性招呼着。
艾丝迪尔是这名精灵种女性的名字,这是一个听起来在精灵种中极为常见的名字,常见到连人类种也能发现,这个名字绝对是假的。
不过没人会去质疑这位女性。
“我们刚烤好了面包,现在特别软,给您些。”大婶面带微笑,携着一篮面包走来,金黄酥壳泛着蜜光,热气裹挟麦香涌出。
大婶从蓝中拿出一个面包,用手撕下一块不大不小,刚好一顿午饭的量,然后将它递给艾丝迪尔
“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谢谢”艾丝迪尔接过面包,微笑着。
“哪里的话。”大婶回应,“我和那个老头能在这里开店还是多亏了您啊。”
艾丝迪尔没有顺着说下去,只是答道:“这么好的面包凉了就可惜了,我现在就回去把它吃了。”
“行,那我也回去忙了”大婶回应道,然后走回了面包店中。
艾丝迪尔回到二楼家中,从橱柜中拿出一个小盆,将其与面包放在了餐桌上。
她并没有吃,而是将面包用小刀切块、捣碎,然后取出一点,走到书桌旁。
小笼上的布被拿起,里面竟是一只皮毛油光发亮的老鼠。
老鼠因见光而在笼中乱窜,但不一会便停了下来。
面包屑通过小汤匙喂给老鼠,老鼠看到食物,便过去大快朵颐起来。
老鼠吃完后,艾丝迪尔便将布重新罩起,回到小盆旁将小盆用一块木板盖住。
之后再次走出了屋子。
(该去旅店了。)艾丝迪尔心想。
于是便迈开步伐,朝着西南方向自家的旅店走去。
街道上人来人往,商贩的吆喝声和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2
下城区的西区,是贫民与流浪者的栖身之所,小巷蜿蜒,市井混乱,治安堪忧。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腐烂的垃圾和劣质酒精混合的气息,偶尔还能闻到铁锈般的血腥味。
艾丝迪尔的旅店就开在这里,这是一家专为赏金猎人、掘墓者之类的所谓“冒险者”开的旅店。
旅店的招牌是一块陈旧的木牌,上面用刻着“星月夜”三个字,字迹边缘镶嵌着微弱的荧光石。
这是艾丝迪尔的姓氏,一个听起来在精灵种中极为罕见的姓氏,罕见到连人类种也能发现,这个姓绝对是假的。
不过没人会去质疑这位女性。
旅店门口挂着两盏铜制灯笼,灯罩上雕刻着藤蔓和星辰的图案。门旁的墙上贴满了泛黄的悬赏令和通缉令,纸张的边缘被风吹得卷起,上面的人像早已模糊不清。
厚重的橡木门被艾丝迪尔推开,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声。
旅店内部与外面的混乱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的清香和淡淡的草药味,混合着麦酒和烤肉的气息。
柜台位于大厅的一侧,由一整块橡木雕刻而成,能看的出,过去柜台的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
吧台后的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瓶,瓶身上贴着泛黄的标签,再往上的墙上挂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的特供菜单和几则简短的委托信息。
“老板,您来啦!”前台的姑娘瞧见艾丝迪尔踏入,唇角扬起一抹笑容。“这是这个月的。”
前台麻利地从柜下取出沉甸甸的银币袋,轻轻晃动,银币相击,发出细碎清音。
她将袋子稳稳置于柜上,袋口微敞,密密麻麻的银币闪烁着冷光。
“行,真是麻烦你了。”艾丝迪尔微微颔首。
话音未落,角落里一个身形肥硕、衣衫破烂的流氓摇摇晃晃起身,浑身散发着刺鼻的酸臭。
他咧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掌柜的,快过来和爷一块喝几杯!
“现在没空,今儿一堆破事等着我呢。”艾丝迪尔眉头微皱,目光浏览着手头待理的账册。
“扯淡!怕喝不过老子在那说什么屁话,少搁这儿装蒜!”流氓笑道,嘴中的口水淌到了他自己的腿上。
“头回来?去街上打听打听这店,少给老子找茬儿。”艾丝迪尔眼皮微垂,双手抱胸冷笑道。
“他娘的,谁敢跟爷拼酒?渣滓!”流氓眼睛瞪得如铜铃,唾沫横飞。
“白天就烂醉如泥的废物,少在这聒噪了。”艾丝迪尔眼神一凛,声音带着几分寒意。
流氓一听,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一只手拍桌子,另一只手指着艾丝迪尔:“你说什么?!你再敢说一次?”
“屌玩意该治治自己耳朵了。” 艾丝迪尔不紧不慢,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流氓缓缓地从腰间掏出一把锋利的弯刀,随着他动作的展开,刀刃轻轻划过空气,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噌”声,这声音在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
“喂,这是店里,我劝你把家伙收起来。”艾丝迪尔双眼微眯,双手放开至腰间,身躯微弓,警惕着流氓的动静。
突然,流氓冲了上来,弯刀已高高举起,正欲落下,却突兀地停滞在半空。
就在流氓冲过来时,艾丝迪尔瞬间掏出武器,进行反击,她右手的短锥指向流氓的心脏,同时护着自己心脏;
左手匕首则稳稳地护在脖颈前,刀刃泛着寒光;
背部弓成一道紧绷的弧线,身躯半蹲,重心前倾,左脚稳踏地面,右腿则落在流氓的下阴上。
流氓的身躯猛地一颤,弯刀从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如果流氓还有动作的话,艾丝迪尔将会右脚前踏,双刀刺向流氓。
可惜终归是流氓。
他的身躯颤抖了几下,失去了反抗的能力,随后无力地瘫软,两眼翻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我们店里立的规矩,打架出去打,不能拿武器。记住了。” 艾丝迪尔神色冷峻,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喝.....啐......”粘稠的秽物溅在了晕倒的流氓脸上。
“啊,麻烦你了,帮我把他收拾走。”艾丝迪尔似没事人一般,轻描淡写地朝向前台的姑娘。
说罢,艾丝迪尔拿着钱袋,走出了旅店。
“接下来该去马修家了。”艾丝迪尔嘴里轻声念叨着,向着东北方向走去。
3
下城区的北区,在烈日炙烤下像一口正翻滚的铁锅,金属敲击声、商贩的叫卖声与马车碾压石板的轰鸣混杂在一起,仿佛城市的心脏正不知疲倦地跳动着。
这里的空气,总带着一股炙热中掺杂着油烟和汗水的味道。每一座房屋都像是挤压出来的一块积木,拥挤却顽强地屹立在城市边缘。
这里居住的多为工匠与雇工,他们依附着各大商行,苟活在城市的低谷之中。
两三层的矮阁楼如蜂窝般挤满了人,十二小时倒班的工人轮流在破旧的木板床上休息,鼾声震天。
街道边,妇女们蹲在公共水槽边,袖子卷到手肘,边搓洗着皂角泡沫飞溅的衣物,边聊着邻居家的八卦。
窗外晾衣绳如蛛网般横贯街道,挂满了褪色的工作服和油腻的围裙,水珠滴落在行人肩头,却无人抱怨,只是略微偏头继续前行。
习惯,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扎了根。
艾丝迪尔从一座低矮的石拱桥下穿过,步伐稳健地沿着街道往上城区的方向走去。
她穿着一身简单但干练的猎装,腰间别着匕首,靴底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随着她接近北区与上城区的交界地区,周围的景象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地面上混杂的铁屑、破布和发霉的面包渣随着她的行进逐渐减少。
街道两旁的建筑虽然依旧拥挤,但外墙的砖石明显更为整齐,还能看到几处雕刻的装饰。
艾丝迪尔快步穿过街角的一家面包摊,摊主正将一篮新鲜出炉的圆面包摆上货架,香气扑鼻。
几个衣着考究的仆人夹着清单从她身边走过,步履匆匆,不时停下来看一眼标价或核对清单。
“冻锤”的铁匠铺矗立在这条渐渐变得体面的街道一角。
与北区中央那些烟熏火燎的铁匠铺不同,这家店像是一座小型的雕刻馆。外墙由深灰色的花岗岩砌成,门框上盘绕着精细的藤蔓图案和交叉的锤子浮雕。
门楣上悬挂着一块打磨光亮的铜质招牌,“冻锤”的字样棱角分明,仿佛本身就承载着某种冷冽的力量。
门前,一名魁梧的学徒正专注地用一块抹布擦拭着长剑的剑身,阳光落在剑刃上,折射出一道细细的光芒。
他的目光不时扫过街道,带着警觉。
当他看见艾丝迪尔,脸上露出了一丝恭敬的神色,低头轻点以示问候。
“星月夜阁下。”他轻声道,嗓音带着些许粗粝。
艾丝迪尔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头推开了店门。
一股混合着铁锈与炉火的气息扑面而来,铺面里陈列的武器整齐有序,剑刃上的花纹精致而锐利,盔甲表面打磨得可作镜子,映出她的侧脸与窗外人影的斑驳交错。
店内没有马修的身影,打铁声从后方的作坊里传来,节奏沉稳,如鼓如雷。
她循声而去,步伐轻盈地穿过橱窗与柜台之间的窄道。
马修就在那儿,一如往常地沉浸于锤与铁的世界。
他高大的身躯像一座山,胖而不臃肿。
炉火映红了他厚重的肩膀,那橙棕色的头发在火光中泛着温暖的光芒。
手中的铁锤起落如舞,带起飞溅的火星,在空气中划出一条条短暂的光轨,在棕黄的眸中映出火光。
他的表情专注,额角的汗珠滚落,却全无分心的迹象。
“呦,马修,”艾丝迪尔倚在门边,双臂交叉,嘴角含笑,“干活呢?”
炽红的钢铁在油轻点、滑过,发出炸土豆的声响。
“哦哦!真漂亮,哪个阔姥爷找你打得佩剑?”艾丝迪尔从门上离开,双眼放光,向马修走近。
马修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哟,艾丝迪尔,今天闲着?晚上去摇色子不?进度有两周没往前走了。”
艾丝迪尔笑了笑,摆摆手,“不了,晚上有人找我喝酒,非说他能灌得过我。今天是来收租的。”
“嗯?哦!月底了,差点忘了。”马修咧嘴一笑,将锤子搁下,解下围裙,走进旁边的小屋。
没多久,他出来时手中已多了三枚银币。
艾丝迪尔接过,放入她腰间的钱袋中,系紧袋口,“行,那我先走了。”
“嗯?不在这儿坐会?”
“今天有活干。”她耸耸肩,脸上浮现一丝无奈,“估计是哪天喝多了,从警局那边接了个找老鼠的活。”
马修哼了一声,拧起眉头,“啧,下水道的那些玩意最近总是往外冒。听说还有些溜进皇城。警卫队的人过去灭了一茬又来了一茬,根本清不净。”
“所以说是破活,下水道那么大,下水道那么大块地儿,鬼知道在哪儿钻着。”
马修挠了挠后脑,“呃……总之,加油吧,说不定你刚下去就撞见窝了。”
艾丝迪尔转身走出店门,挥了挥手,“借你吉言。”
她沿着街道走向自己的住所方向,警局总部离那儿不远。
(唉,还得去警局问问他们是什么情况。)
天色渐渐黯淡,城市的喧嚣正在一点点被暮色吞没。
4
警局总部伫立在广场一侧,厚重的石砌外墙沉稳厚重,表面雕刻着岁月留下的浅浅纹路,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庄严。
夕阳的余晖最后一次洒在那座建筑上,为它披上一层古铜色的外衣,随后便缓缓沉入城市的屋檐之中。
拱形窗户在黄昏的映照下泛着微光,高耸的铁栅栏在风中微微颤动,发出悠长的金属吟唱。
大门前,石翼狮似乎也被这日暮的景色染上了某种神秘的肃穆,目光冰冷地俯视着来往的行人,仿佛在挑选谁值得进入这权威与秩序并存的殿堂。
空气中弥漫着晚风带来的微凉,还有远处街巷传来的商贩收摊的吆喝声。
艾丝迪尔拾级而上,脚步在石板上回荡,门楣上镌刻的座右铭在余光中若隐若现。
她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座建筑,不知为何,总觉得与上次来时有些不同了。
或许是光线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她心境的变化。
驻守在门前的卫兵为艾丝迪尔推开沉重的铁门,她推开铁质的大门,夕阳随着她的身影一同涌入了大厅。
一股厚重的木质香气扑鼻而来,夹杂着油灯熏烤的味道。
门扉缓缓闭合,将外界的喧嚣封锁在石墙之外。
大厅远处,翻阅卷宗的沙沙声、甲胄碰撞的轻响交织在一起,组成一种属于秩序的背景乐。
正前方的深色橡木柜台,边角磨得微微泛亮,桌面上摊开的公文上印满密密麻麻的字迹。
墙上挂着一幅布告,墨迹尚新,宣告逃犯的最新通缉令。
柜台后,一名年轻的警员低头在卷宗上疾书,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游走,落下精细工整的字迹,而他的长官则站在身旁,语气低沉地指点着什么。
“注意这里,记录要清晰,别让上头挑出错。”他微微俯身,指着卷宗上的一行字,声音沉稳,却不怒自威,显然是一位经验老道的警司。
他的装束更显专业——剪裁考究的深蓝色长袍,肩头滚边闪着金光,胸口那枚银质的城市徽章沉沉垂挂,随着话语而微微晃动。
面容刚毅,棱角分明,带着岁月雕刻出的硬朗线条,常年的责任使得眉眼深邃,投出锐利的目光,浓密的人字胡似乎是精心打理过的。
他的名字叫作凯特,是专门负责外派人力事务的。
当他注意到艾丝迪尔时,便赶了过去,表情稍有放松。
“哟,我来了。”艾丝迪尔径直走来,言语轻松却不失目的性,“关于老鼠的那个活,现在是什么情况?”
“星月夜阁下,我们现在还在调查这起案件。”凯特低声应道,眼神中飘着无奈,“老实说……进展不多。那些老鼠变得极为凶猛,见人就咬。加上各处投诉,侦查组的人手都调去处理地表的问题了,暂时没人能接着深入下水道……”
艾丝迪尔挑眉,“所以,你们整个侦查组都搞不定的活儿,就想我一个人解决?”
对方沉默片刻。
“那报酬是不是少了点?”艾丝迪尔问。
“再加五成,可以么?”他略微迟疑。
“你说的是……在你们预算上再加五成?这个数么?”她一边说,一边比了个手势,那手势让对方的脸色立刻变了几分难堪。
“我觉得挺好。”艾丝迪尔平静的说道。
“最近财政紧张…所以……”他略显为难。
“可那个老玩意儿不还是照常坐金椅?他的钱哪儿来的?不会是天天帮人捉老鼠攒的吧?”艾丝迪尔轻笑,语气讽刺地道,“为了帮助大家解决鼠患的问题,你们的头儿尽心尽力啊,需要我帮警局调查一下么?”
“钱我们会想办法的。”他的回答干脆,只想快些结束这个对话。
两人在原地站立,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每次都这样,不累么?”艾丝迪尔眼皮下垂摆出无聊的表情。
“命令罢了,还请星月夜阁下见谅。”凯特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
“你们不派两个小兵保护我这个弱女子?”她半开玩笑地问道。
“饶了我吧,我们怕是只会拖您后腿。”凯特一笑,神情缓和。
“重新发一份委托单吧。”
艾丝迪尔从外套的内袋中拿出一团垃圾,丢给了他。
“马上,请您稍等。”对方转身去了后方。
凯特转身走向柜台后方,与另一名警员低声交谈了几句。
那名警员点了点头,随即拿起羽毛笔,迅速在羊皮纸上写就新的委托内容。
笔尖沙沙作响,一张新的任务文书成型——字迹整齐,封印鲜明。
艾丝迪尔站在大厅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大厅高耸宽阔,穹顶之上绘满了精美的壁画,金色的描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墙壁两侧的大理石圆柱支撑着一连串拱形长廊。
脚下,大理石地板光滑冰冷,嵌有象征城市的徽章,艾丝迪尔的鞋跟一踏……发出清脆的回响。
(这儿什么时候翻修了?地板比之前高级多了。)艾丝迪尔在心中喃喃。
不久后,凯特带着新委托单返回,还有一枚盾形徽章,一同递给她。
“星月夜阁下,这是新的委托单,还有您的临时警徽。”
她低头检查文件:调查老鼠来源的报酬调至10枚银拉尔,若成功处理源头则另加3枚银拉尔与60枚铜币。警徽沉甸甸的,雕刻着狮头与橄榄枝,是警局赋予编外人员的最高级别标识。
“嗯,好的。我接了。”她将委托单与徽章一并收好,转身便走。
“您慢走。”凯特目送着她离去。
门口的卫兵见她腰间多了那枚徽章,立刻躬身行礼,不再多问。
街道边新装的陨星路灯开始亮起,幽蓝色的光芒如同微弱的星辰,在黑暗中带来些许冷意。
艾丝迪尔披着这份夜色,目光望向东边的一条小巷,那儿正是通向下水道的井口所在。
(回去换身再吃个饭?)她心中念道。
(不……算了,就这身吧。)
(我记得这附近就有一个井口,好像就在东边,逛一圈再回去也不迟。)
独行的身影在路灯下投下一道斜斜的剪影,精灵种向着附近的下水道口走去。
5
雾气宛若轻纱,从天际缓缓垂落,披覆在这座城市曲折幽深的街道上。
路灯挣扎着将光芒洒出,但在这乳白的迷雾中,却只留下一圈圈惝恍的光晕,如梦似幻。
艾丝迪尔伫立在首都大下水道的入口前,一只手插在斗篷下,另一只则轻轻触在井盖上。
指节敲击金属,回音将寂静的夜色震荡。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那声音断断续续,掺杂着夜风拂动屋檐的沙沙声,仿佛这个城市也在轻声低语。
井盖之下,是另一座城市的影子。
她微微俯身,纤细却有力的手指扣住铁环,轻轻一掀,那沉重的金属盖便缓缓滑开,摩擦声沉闷而悠长。
随即,她抓住一旁的梯子滑下,沉入了隐藏在文明表皮之下的肠道,首都庞大而错综复杂的下水道系统之中。
下水道中,潮湿、寒冷、令人窒息的霉气从四面八方扑来,带着腐烂与潮腥的味道。
苔藓在石壁上疯长、污水滋养出的毒花,幽幽地闪着绿光。
艾丝迪尔举起手中的火把,橙黄的火焰照出前方潮湿狭长的路径。
水渠在她脚边流淌,水流声混杂着不知名生物落入水中的“扑通”响动,在空旷的空间中反复回响。
偶尔,头顶的石管还会滴落几滴不明液体,击在水面上激起细小的波纹。
细响声打破了寂静——一只灰褐色的老鼠突然从阴影中跃出,扑向艾丝迪尔的脚踝。
那是一只肥壮的啮齿类,眼睛红得像两点流火,牙齿在火光中泛出阴寒的白芒。
它张口欲咬,却扑了个空。
艾丝迪尔早已向旁一闪,动作灵巧得如同她脚下的影子,靴底轻落,在湿滑的石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垂眸望去,那只老鼠似乎也怔住了,站在原地,尾巴微颤,双眼与她的金瞳对视,看起来是在探寻这个不速之客的意图。
“啊…现在老鼠这么猖狂了么?”她喃喃自语,语调中带着一丝轻蔑与戏谑。
“去去去,边儿去。”
艾丝迪尔简单地挥舞了几下手中的火把。
老鼠似乎未被她的驱赶所动,气氛骤然凝滞。
...
......
.........
终于,艾丝迪尔不耐地咧嘴轻哼,“去你丫的!”话音未落,靴尖如同风刃般一闪,精准而有力地踢向老鼠的腹部。小小的躯体在空中画出一道急促的弧线,随即“扑通”一声坠入水沟,激起几点水花。
老鼠挣扎数下,哗啦几声,随后游入黑暗,再没有靠近。
她缓缓直起身来,火把的光影在她轮廓分明的面庞上游走,投下几分清冷的轮廓。
(去找找它们的窝吧,看能不能找到)
下水道如迷宫般四通八达,墙壁与地板之间遍布着时间沉积的污垢与腐殖。
艾丝迪尔的靴子在湿滑的石板上无声前行,火把在前,影子在后,连她的背影都凝聚着肃杀的气息。
忽然,她在一个阴影交错的转角处停下。
微弱的光照之下,一群老鼠正围聚在某处,忙于啃咬一团模糊不清的残骸,发出窸窣而黏腻的声音。
那一幕,竟有种令人作呕的祭祀意味。
目光越过这片蠕动的群体,看到了那面墙——原本坚实的石壁此刻赫然裂开,一道足可容人进入的巨大缝隙显露其中。
裂口边缘满是剥落的砖石与浮生的苔藓,仿佛什么东西从里面强行挤出,或反之——有什么从城市深处正试图钻入这个世界。
裂口之中漆黑如墨,隐隐传来某种动物的咕哝与啸叫。
“运气真好,马上就找到了。”她喃喃自语,语中夹着讽刺。
……
“那群废物干什么吃的!”,一声突如其来的怒喝划破黑暗。
声音尖锐而嘶哑,犹如剑刃刮在铁板上。
一部分老鼠被这声惊动,立刻惊慌逃散,然而仍有不少竟毫无反应,仍埋头于那堆模糊不清的“祭品”中,贪婪地啃咬。
(就在警局旁边,结果还得我来清。闲钱真是太多了,花着也不心疼。)她的唇角微扬,眼神却冷冽如刀。
(话说这老鼠洞大的离谱啊,满地都是老鼠。先把这里清理一下吧。)
艾丝迪尔缓缓前踏一步,手腕一翻,锥剑已从腰间的剑鞘,闪现到手中。
脚下传来轻微的“噗嗤”声,随即是老鼠短促的尖叫声。
锥剑划破空气的声音如夜鹰低鸣。
转瞬之间,地上便横陈着一片死寂的尸体,血迹在火光下显出诡异的红光。
艾丝迪尔收剑入鞘,剑尖滴落的血珠在地面上溅开。
火光摇曳中,她望向那深不可测的裂缝,眼中金光微闪。
(接下来,看看这大洞后面……到底藏着什么玩意儿。)
她迈步而入,身影渐渐被黑暗吞没,唯有那一点冰冷的白光,在裂缝中闪烁了片刻,随即归于寂灭。
那是一个昏暗潮湿的空间,像是天然形成的溶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腐臭。
地面凹凸不平,覆盖着干草、发霉的碎布、锈蚀的金属片,角落里堆满了老鼠们偷来的“战利品”——发亮的小物件、残破的首饰、啃了一半的面包,甚至还有几枚铜币散落其中,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黯淡的光泽。
中央,一片翻涌的黑潮在暗影中流动,那是密密麻麻的鼠群。
它们的皮毛泛着油腻的光泽,眼中透出诡谲的幽绿。
在鼠群的中央,一只体型庞大得近乎荒谬的巨鼠蹲坐着,宛如高坐宝座的帝王。
它的皮毛呈现出诡异的灰白,像是石灰洒落在尸体上的颜色。
血红的瞳仁仿佛用火浸过,幽幽燃烧着一股不属于凡尘的恶意。
更为可怖的是,它的尾巴粗壮似鞭,末端竟分成两股,如双蛇缠绕,每次甩动,空气都伴随着“啪嗒”声颤抖,打碎地底的寂静。
它四周聚集着几只略大的鼠类,殷勤地搬运着地上偷来的碎银、首饰甚至是残破的书本,像是为君主献上贡品。
那巨鼠前爪拨弄着那些物件,低头轻啃,牙齿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低鸣,犹如古钟咽哑地鸣响。
艾丝迪尔隐在黑暗边缘,眯眼打量那鼠王的形貌。
(什么玩意儿……还有这么肥的老鼠,怕不是快赶上头牛了。还会收贡?是异变了?)她神色冷淡地在心中嘀咕。
艾丝迪尔轻咳一声,走出阴影,微微躬身,“尊敬伟大的王啊,您好,我是地上的人类派来的使者。”
鼠王被惊动,微微偏头,血色眼眸如刀锋般扫来,口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鸣叫:“吱——吱——”
(语言不通么?)艾丝迪尔挑眉,目光一沉。
“王啊,您能否听懂我的言语?”艾丝迪尔向鼠王问道。
“吱——吱——”又是一阵尖锐的鸣叫。
(也听不懂我说的么……唉…算了,无所谓了)艾丝迪尔心中嘀咕道。
她不再试图搭话,耸肩叹了口气:“也罢,咱们正好打了个照面。地上又有人又给我派了活,你只好死在这儿了。”
说完,她脚尖一踏,身形瞬间如脱弦之箭般冲出,火光拉出一道残影。
鼠王骤然怒吼,尾巴挥出,仿若攻城槌横扫而来,空气为之破裂。
艾丝迪尔身形一挫,腰肢柔韧如藤,向后折成惊人的弧度,长尾从她鼻尖上方掠过,带起的风掀起地上的尘土。
鼠王咆哮扑来,獠牙如弯刀欲将她撕成两半。
她脚下一滑,如流水绕石,一记侧旋令其扑空。
鼠王猛地转身,獠牙紧随其后咬向她的左肩,她顺势后仰成铁板桥,背部几乎贴地,右手匕首却已反手刺入其下颌软肉。
血珠飞溅,腥气扑面。
黑影骤起,三只巨鼠自阴影中猛然掠出,如同训练有素的杀手,呈三角进行围袭。
艾丝迪尔却如舞者游走,脚步如织网般交错滑动。
左腿后撤半步避开第一只的扑咬,右靴尖勾起地上一块碎石精准击入第二只张开的喉管,与此同时,左手飞镖脱手而出,破风穿行,一击洞穿第三只的眼窝与第一只的腹部,血与脑浆四溅。
鼠王负伤暴怒,仰头发出嘶鸣,紫黑色的毒液自伤口中喷涌。
鼠王甩头,毒液从伤口飞出。
艾丝迪尔足尖轻点,身形滑步,毒液只在她身旁一寸外呼啸而过,落在岩壁上即刻冒出呛鼻白烟。
分叉的尾巴猛然从地底扫来,试图将她击飞。
她却骤然下压,以脚踝为支点,身体如钟摆般横移,尾尖从软牛皮护腿旁划过。
忽然,畸形巨兽双掌猛击地面,大地随之颤栗。
艾丝迪尔双足骤然发力,借势贴地滑入鼠王腹下,锥剑寒光一闪,从肋间深深刺入,随即一记拧腕,剑锋搅动血肉。
鼠王咆哮如雷,疼得发出震天怒吼,她趁机贴地后撤,靴底始终未曾离开地面,只在苔藓上留下两道深刻的拖痕。
垂死的鼠王发起最后反扑,庞大的身躯怒吼着冲向她,誓将仇敌碾碎。
艾丝迪尔却忽然低身后仰下腰,背部贴地,那庞大的身躯从上方掠过。
就在鼠王扑空的瞬间,她腰腹发力,如弹簧一般回旋而起,锥剑以最刁钻的角度,刺入那尾椎神经所在之处——利刃刺破骨肉,伴随一声碎响,鼠王的怒号戛然而止。
庞然鼠影轰然倒地,尘土与血腥一并腾起,四周的老鼠惊恐四散,溃逃如潮。
艾丝迪尔缓步走上前,冰冷地俯视那依旧抽搐的身躯,锥剑在要害部位再次插入,左右搅动,重复二十余次——确保它彻底死透。
之后,她蹲下身子,用匕首割下鼠王的一枚巨齿,那牙齿如人类的大拇指一般粗长,通体泛着铁锈般的黑红色。
“回去交差吧。”她低声自语。
拍拍身上的尘土,轻轻掸去肩头的污迹,艾丝迪尔转身走出老鼠洞穴。
下水道口外,夜色依旧浓重。
从下水道口踏出,街边的学者停止了讨论,摊贩放下手中的货物,孩子们也停下脚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她抬手从腰间抽出警徽,金属徽章在路灯下泛起凛然寒光。
“执行任务,散了吧。”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人群如退潮般离散,学者们低声嘟囔着走向各自的家中,摊贩们加快收拾的速度,孩子们被大人拽着手臂匆匆离开。街道很快恢复了平静。
(米加兰奥斯的夜晚,一如既往的热闹,该去警局汇报了。)她心想。
艾丝迪尔收起警徽,逆着微光,朝警局方向缓步而去。
6
夜幕低垂,警局总部前灯火通明,几盏铜制路灯将石阶照得通亮,大理石柱上的浮雕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庄严。
艾丝迪尔走来,牛皮靴底沾满下水道的污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浅浅的湿痕。
她的袍上沾着暗色的污渍,长裤的膝盖处磨破了一块,露出里面的软牛皮护腿,翠金色的发丝也有些凌乱,几根碎发贴在额前。
站岗的卫兵挺直腰板,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走近的身影。
当他看清是艾丝迪尔时,紧绷的神情稍稍放松,但目光仍在她脏污的衣着上停留了一瞬。
“呃……”卫兵迟疑地开口。
“有什么问题吗?”艾丝迪尔冷冷地问。
“没有,晚上好,警长。”卫兵微微颔首,声音中带着敬意,却又透着一丝疑惑。
艾丝迪尔点了点头,便没有再理会。
她径直踏上警局的石阶。
站岗卫兵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随后重新挺直身躯,目光投向远处的街道。
警局的会客厅内,水晶吊灯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艾丝迪尔坐在真皮沙发上,脏污的衣着与周围奢华的装潢形成鲜明对比。
她的袍子随意搭在椅背上,靴底的污泥在地毯上留下几处暗色的痕迹。
“咱们可真是有钱啊。”艾丝迪尔讥讽地说道,扫了一眼会客厅新换的鎏金壁灯和手工编织的地毯。
“又是装修,又是雇人去解决烂活。”她继续讽刺道。
之前的接待艾丝迪尔的那位长官笑了笑,抬手示意她喝茶。
“您喝茶,咱们慢慢说。”
艾丝迪尔端起茶杯,只是晃了一晃,却没有喝,金色的瞳孔直视对方。
“查明原因了,下水道里有只异变的老鼠当上了鼠王,所以老鼠们才敢到处乱跑。”
凯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手中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这么快?!”
“就在旁边的那个盖儿附近,你们的人是干什么吃的?”艾丝迪尔放下茶杯,从腰包里掏出一颗沾着暗紫色血迹的獠牙,放在茶几上。
“我顺便把它宰了。给你们标一下位置,这是它的牙,尸体我没动。”
“好的,我们会去核实。”凯特正低头记录,突然会客厅的门被推开,一位看上去近六十岁的胖男人大步走了进来,头发稀疏像是地中海,与他浓厚的眉毛与海象胡形成强烈的反差。
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肩章与胸前的城市勋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局长,您来了。”凯特起身迎接。
“哟,艾丝,呃……”
一股令人恶心的臭味袭来,亨利下意识抬手捂住鼻子,但随即意识到失礼,立刻放下手,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艾丝迪尔双手抱胸,瞥视着亨利。
“老鼠的活。”她简洁地解释。
“哦…哦哦!实在是辛苦你了,艾丝迪尔,不愧是米加兰奥斯最敏锐的侦探。”
亨利连忙换上笑容,语气中带着几分讨好。
艾丝迪尔眯起眼睛,质问道:“亨利,你说这么破的活,是怎么到我手上来的?我一点也没有接这个活的印象。你觉得是不是有个天杀的混球,在什么时候混进了一张这个?”
亨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额角渗出一滴冷汗。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干笑两声。
“哈哈…这个嘛……可能是文书那边出了点小差错,我回头一定好好查查。你看,艾丝迪尔,看样子事情也办完了。再发牢骚反而只会让自己不爽。待我们核实之后,我派人亲自上门把钱给你。”
“行,反正也搞完了,那我回去了。”
“我送您。”凯特起身。
“不用了。对了,你们的警徽。”艾丝迪尔从腰间拿下警徽,轻轻一弹,警徽飞入凯特的手中。
艾丝迪尔将会客室的门关上,立刻将耳朵贴到了门上,翠金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她半边脸。门内传来亨利压低的声音:
“……那天晚上喝多了,我就随口开了个玩笑,谁知道她真接了!第二天酒醒了我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结果她还真去查了……”
凯特笑意中带着无奈:“局长,您这玩笑开得有点大了。星月夜阁下可是出了名的较真,您又不是不知道。”
亨利无奈地叹气:“这下可好,她肯定记仇了。你是没看见她刚才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听见想要的答案后,艾丝迪尔转身离开,走出了警局。
(回去换身衣服去旅店吧,那个混球也该醒了。)她在心中默念。
7
墨色浸染窗棂,,铜制灯笼在门前点亮,暖黄的光晕透过藤蔓雕刻的灯罩投洒而下,将门前的石板路染成蜂蜜般的色泽,柔润了冰冷的街道。
那招牌上的荧光石在夜色中苏醒,幽蓝的光芒沿着“星月夜”的刻痕流淌,如同星河悬垂于市井。
藤蔓与星辰的雕花在光影中枝叶舒展,星光宛如呼吸般跳动。
风吹过,灯笼轻轻摇曳,光影在地上交织出一幅梦境般的织锦。
门侧的灰墙上,通缉令与悬赏布告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边角卷翘。
来往的客人推门而入,带着一缕寒意与街头未尽的喧嚣。
旅店右侧的小巷,两面砖墙高耸如囚笼,挤压出一线扭曲的夜空。
月光穿越那如浓汤般的黑暗,从天缝间滴落,在污水横流的石板上溅起冷光。
空气中混杂着多重令人作呕的气息:腐烂果皮的酸腐、变质肉块的腥臊、人类排泄物的臭气,还有那仿佛铁锈发酵般的异味,如毒雾般凝在每一寸空间。
垃圾如无名尸堆般堆积在巷角,破碎酒瓶的残渣折射出幽光,发黑的菜叶与啮齿类的残躯交缠黏连,白蛆蠕动成串,仿若地底孳生的珠链。
污水沟沿墙根曲折爬行,表面浮着的虹彩油膜如一层腐败的皮肤,老鼠游弋其上,搅碎水面时溅起粘腻的水珠,那油光又在下一刻缓缓聚合,如同某种诡异生命在呼吸。
巷尾传来一声碎响,木板折断的脆音在夜中刺耳。
几只野猫正翻掘着残羹冷炙,竖起的脊背在月光下宛如蓄势待发的影子。
他还躺在那里。
白日里被打晕的流氓瘫倒在污水滩中,半边脸浸在浑浊的水洼里。
月光斜斜掠过,正好照进他微张的嘴角,映出涎水与牙齿之间那丝白沫,以及水面爬行的蟑螂的触角。
艾丝迪尔站在流氓身旁,眉梢微挑,鞋尖轻踢他几下。
“喂,杂种,起床了。喝酒的时间到了。”
流氓口中模糊地咕哝着,翻了个身:“唔……唔呃……谁他妈的踢老子……找死啊……”他睁开一只眼,像认命般地咧了下嘴,“哦,是掌柜你啊。算我服了,彻底服了。”
“现在我有空了,逼养的不是你嚷嚷着要拼酒?”艾丝迪尔低头看着他,眼神里透出几分不耐。“兜里还剩几个子儿?”
流氓一边坐起,一边在自己身上翻找,“兜里……啊,被摸走了……等会,内袋还有点,嗯,够。”
艾丝迪尔点点头:“走。”
他挣扎着站起来,脚下一滑,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形,跟着她走出巷子。
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声浪如岩浆般从旅店的门缝中喷涌而出,撞碎在冷清的街道上。
推开雕花木门的瞬间,鼎沸的人声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赏金猎人拍桌叫价的吼声、佣兵吹嘘战绩的狂笑、酒杯相撞的脆响,骰子在陶碗中滚动,所有的声响搅在一起,在天花板之下翻滚怒吼,将二人卷入其中。
吊灯在声波中微微颤动,光斑如受惊的银鱼在梁柱间来回游窜。
长桌旁挤满了涨红的面孔,有人站在木椅上挥舞羊皮契约,油渍在卷轴边缘留下指纹状的污痕;
有人将匕首钉进桌面,刀柄缠着的染血布条随震动轻轻摇晃。
麦酒泼洒在橡木桌面上,汇成一道道琥珀色的小溪,顺着桌沿滴落在靴尖与地板之间。
吧台前挤成密不透风的人墙,空气中满是汗臭与发酵植物的气息。
“黑麦酒加龙血草——最后一桶!”前台酒保的吆喝声刺穿喧嚣。
十几只锡杯猛地砸上吧台,反光的金属表面映出一张张因贪婪而扭曲的脸。
那流氓早已醉得趴在地板上,四肢大敞,像一条泡烂的咸鱼。
而艾丝迪尔,正以一敌百,对饮一轮又一轮,眸中冷光闪动,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黑板上拼酒战胜人数的粉笔字迹不断被涂抹重写。
醉汉的手掌狠狠拍在“悬赏一百银币”上,白尘簌簌而下,融入四散的雾气与烟尘。
壁炉旁,两个佣兵正较量腕力,肌肉贲张的手臂压得木桌吱呀作响,围观者的助威声几乎掀翻屋顶。
角落一张悬赏令突然被撕下,纸张撕裂声引发短暂骚动,随即淹没在更大的声浪中。
吟游诗人放弃了鲁特琴,加入了骰子赌局,琴盒里散落的铜币在旁人踩踏地脉的震动中叮当作响
楼梯扶手被人潮撞得晃动不止,二楼回廊的阴影里,两个衣着破旧的掘墓者正对一张斑驳的墓穴地图激烈争论,土从他们衣摆抖落,在下方某位暴富者的貂皮披肩上积成小山。
不知谁碰翻了烛台,火苗舔舐帷幔的焦味混入汗臭与酒精的气息,又被一桶泼来的啤酒浇灭,引发新一轮哄笑与咒骂。
午夜的钟声终于穿透这场混乱,如钟神将槌敲在众人耳膜,声浪翻滚到了顶峰。
杯盏交错,笑骂横飞,椅脚刮地,楼板共鸣,窗外的月光化作银屑飞扬。
星月夜旅店宛如一口狂热燃烧的熔炉,唯有招牌上的荧光石依旧如往常闪烁,像是悬在狂欢之上的幽蓝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