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茫茫,山川历历。
莫大的西真皇朝隐没于历史的长河。
凯旋而归的军队携着滚滚金沙,宛若金龙。
而中部是一辆辆辇车,金珠镶嵌的辇车内是阖眸休憩的云相竹。
一旁的侧辕坐着姿态文雅的季清辞,眸光飘飘乎看着侧方之人,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一直入了京都,分别之时终究一句话也未吐出。
朱红色的宫墙绵延数里,金碧辉煌的宫殿鳞次栉比,玉铺造的地面闪耀着温润的光芒。
如梦如幻。
云相竹望着这些,心却出奇的寂静,倒不是被人间的富贵所魅惑沉沦。
她不拒恭帝来到帝都,是她在西真本就想问的事情留到了此处。
恭帝也并没有拒绝她,只是望着远处的晴空,慢悠悠的说道。
“你本该是富贵伴生,却从未在这里住过,往日的事朕日后自会与你讲,如今你先回你的云华宫吧。”
光闪闪贝阙珠宫,齐臻臻碧瓦朱甍,宽绰绰罗帏绣成栊,郁巍巍画梁雕栋。
云华,云华,当真云间华丽。
但云相竹住了几日,渐渐便不大喜欢了。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对于她这般修行的人来说,无非是一座珠围翠绕的鸟笼。
她不是金丝雀。
一连几日,云相竹沉寂不下心修行,便斜靠着斜靠着庭院熏笼坐着,看着。
一身旁的绿裳丫鬟貌若天仙,如春柳般姿态端正的立在一侧,白皙如玉的手臂上拖着一袭红色织金裘衣,眸光浮动间,莲步轻移,将裘衣轻轻覆在少女的玉肩之上。
“殿下,亥时已临,天生凉气,对玉体有损,还请回宫。”
思绪神霄的云相竹归过了神,双眸间的光还有些涣散。
“回宫?”
云相竹晃了晃有些闷声闷气的脑袋,伸出纤细柔嫩的手指抵着眉间揉了揉。
少女的眸子犹如幽深的湖泊,倒映着心中的愁绪,她轻轻叹息,轻启唇间。
“霜雨,我来这里几日了?”
霜雨踌躇片刻,答道。
“回殿下,半月有余了。”
已经这么久了吗?
云相竹仰头望向了悬挂在枝头的圆月,神情微妙,下一刻心底不再迟疑。
是该回去了。
旋即她回头望了望伫立在一旁被皎月披上银色的丫鬟,浅浅一笑。
“你可喜欢这里。”
“殿下在这里,奴婢便是喜欢的。”
……
翌日,云相竹早早便起了身用了膳,霜雨连同几位丫鬟在为她整理衣饰,这也是她在云华宫第一次正式着装。
淡绿着映繁花装,外披数层金薄纱,镂空飞凤青丝撩,一袭云烟衫素雪绢。
繁琐的服饰一直临近巳时才完毕。
……
空旷的书房内寂静无声,唯有纸张的翻阅声。
恭帝停下了手中翻动的奏折说道,起身后将一副画卷铺在桌面之上,指向了一图画的一处。
“你觉得此处如何?”
云相竹立在一侧,俯身看向,这是一副尤国的边疆图,他所指向的是姌国之境。
辽阔,这是她的想法。
她并没有去往姌国之地,但地域却是辽阔,恭帝问的本意,她自是知晓何意。
西真已近收入他的囊中,还未休养生息便将矛头指向了北境的姌国,直到此时她才真的了解到这位空前的野心。
不过她并无空闲与他谈论国家大事,不论是对抑或是错。
“陛下应该知晓我的来意。”
恭帝闻言,收起了桌面上的画卷,随即望着云相竹说道。
“她现在可好?”
云相竹不解。
恭帝见此不犹一笑,
“看来此行下山,她还是没主动见过你,一如既往的性格。”
“不过,都一样,她不愿主动,朕告知你也无妨。”
长久的沉默后。
“曜荷。”
恭帝缓缓说道。
“她是成朝的公主,天性活泼,在朕亲政之前她便嫁给了我,她亦是你的母后,不过,她夕武成魔,在你出生后便带着你离开了皇宫不知音讯。”
恭帝言罢,轻轻一叹,眸间夹杂着千丝万缕的怀念。
“朕原本想将你接进皇宫,不曾晓你去了嵩山云观,后来仲子先生告知朕你南下清州,便想着……”
“不过世事难料,西真联合姌国犯朕的子民,朕自当不能容忍,却阴差阳错与你相见。”
…………
云相竹不想当什么热情的看客,但恭帝似乎认定了她这个看客。
于是不想拆台的她,寒暄几句,便想离开。
于是连夜离开这片富丽堂皇之地,这座莫名的为了自己的身世而来之地。
但云相竹已近知晓自己该知晓的了,比如云青城,又比如季艺湘,还有这个关于自己云华公主的由来。
而不知晓的,恭帝并没有告知与她,她也并不想知晓。
所以。
这一切看起来很美好。
……
是夜。
她去了京都烟雨楼,应该是去沐川府。
怀着从未有过的心情。
她见到了云青城,他正在书桌上画着一朵又一朵琼花,鲜艳美丽,但此时在云相竹看来,是那么刺眼。
这花,她不喜欢。
云青城停下手中的笔,看着她一言未发。
云相竹亦是如此。
相顾无言。
这才是对的。
她如此想。
倒是一旁的扶瑜想说什么,却终究无言。
……
后来几日,云相竹便回了嵩山的云观,便一眼见到了在禅楼等候自己的卫雪栀,艳丽而温柔。
“云妹妹,你可终于回来了。”
“你怎么在这里?”
“自是来看你的。”
卫雪栀嫣然一笑,眼眸里却闪过少许的忧色,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觉得少女有些变化,以前看上是只是清冷,保留着少女的稚嫩。
现在也不过一年,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不只是寡言少语的变化,感觉整个人,结了如冰块般漠然了起来。
仿佛任何事情,在她家眼里便如流水般,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卫雪栀,忽然感觉有些莫名的悲伤,但还是强颜一笑,说道。
“算了,看你心不在焉的样子,就知道你有心事。”
“本来,要给云妹妹一个惊喜,没想到反应这么冷淡。”
“这是我托人外域带来的照夜清,此茶的品味别具一格,可以尝尝。”
“多谢。”
“谢什么,我两本是故人,十年前便是,无足挂齿了。”
“十年前?”
卫雪栀摇了摇头,然后眼角微微弯起,清澈雪亮的眸中荡漾着笑意。
“看你心神憔悴,我便不多打扰了,现在天下不安稳,妹妹多加小心。”
…………
卫雪栀匆匆而走,至于在云观等候多久她并不知晓。
若有空她会还这个情。
一路思量,一路行。
冬日的嵩山此刻并没有白雪皑皑的场景,反而晴空高照,只是在寒风呼啸下,反而觉得更冷了。
在回知情池的路上,云相竹偶然遇见了青玄子。
应该不是偶然。
更像是在她去往的路上等待着。
青玄子望着她,久久不语,直到一片飞花拂过。
“仲师合道了。”
云相竹沉默不语。
此时此刻,她想到了年初仲子让她下山的理由,回头再看,她心里是彻底明晓了许多。
少女出了神,眉间挂着些许愁绪,青白色的裙摆如同海水一般深邃,不断涌动。
……
“何日的事?”
“师妹走后不久,但师父有过交代,所以江湖并没有任何知晓此事,一切需要等待师妹回来再行告知。
“这是禅楼馆印,师父说交予你,由你主持,然后……”
“当然,也说了……
”若师妹不愿此位,便让师妹你自行举荐一位。”
……
“那便师兄你吧。”
“师妹不考虑一下。”
“师兄天赋异禀,心细如发再适合不过了。”
“况且……”
“我现在心有瑕疵。”
“……夏花绚烂,秋叶静美。”
“师父,常说这个理,师兄比谁都明白。”
“最近,有关皇城……我之事,师兄应该也知晓了,现在的我并不适合,也很难适合了。”
……
远桥花簪藏丝雨,不知云梦采药童。
春水流,小桥梦。
冬隐春回。
云相竹坐在禅楼的石亭下。
回想着。
恭帝春日前便灭了姌国,完全继承了成朝的一切。
大一统的尤朝皇宫修建的愈加辉煌了。
那里还有她的云华宫。
但云相竹,之后一次都未去住过。
恭帝亦是无言。
……
三月山桃,四月樱。
云相竹不打算继续在云观窝着,她打算履行季清辞的约定去天一门。
当然也不仅仅是约定,而是有些事想通了,仲子生前便为她安排了一条路,而这路对她来言是最合适不过的。
碧落黄泉的事……
她终究需要去见季艺湘一趟。
……
云相竹便去了天一门。
然后在秀竹郁郁的阁楼中瞧见到了一位轻纱卷碧烟的女冠,
姿态慵懒的坐在太师椅上,右手撑着下颌,左手举着书籍,出神的望着空荡荡的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后知后觉,回神看见了眼前一人,便柔情似水,明眸皓齿望着她。
“我以为,你要在皇宫当一辈子公主了。”
“哎……”
“你还知道遵守约定。”
“但你却是来晚了,师父她老人家已经闭关许久,出关前不见任何人了。”
“不过,师父闭关前有过交代让你再见逍遥门主一趟。另外……她说,繁华落尽月沉吟,碧落廖廖,黄泉茫茫,她希望你在天一门多待几日。”
“知晓了。”
“呵……”
“真痛快。”
“你……用过午膳了没?”
“…………”
“那真好,今日门内有海运食材烹饪的菜肴,味道极佳,你也算有口福了。”
“谢谢,我吃斋。”
“啊……”
“你又没剃头,吃什么斋?”
“……”
“哦,不好意思……”
“不过……”
“我问你一个事情……”
“你觉得呢……”
“这修行到底是为了什么?”
“生活。”
“生活?”
“生活啊……”
“一点也也不像是你说的话。”
“我以为你会说行侠仗义。”
“不过,也对。”
“这是极好的想法,生活本便是修行,囊括一切却又无法概其状。”
“但我却没你这么豁达。”
“我是为了清净,躲避世俗的乱,不愿牵扯。后来在天一门待久了,有了第二次原因,闲适安静的氛围感觉很不错。
“而且我翻阅古籍,又听师尊讲道,修道可安心,一定的程度便可破碎,得到成仙,永驻长生。”
“长生,谁不羡慕。”
“是个人不太愚蠢,身体健全,财富自由,总是不愿意主动死的。”
“而如今,自遇见了你,见到了你的天资,和碧落心法的天命。”
“我修行此时恍然而悟。”
“忽觉得修路坎坷,连逍遥门柱这般天资的人都在岁月蹉跎下白发须须,触摸不了仙缘,我这资质实属与仙是无缘了。”
“几度沉思后。”
“到了如今,我觉得修行无了必要”。
“我在去蓬莱海的路上想了许久,看见海,山海无尽,尽头后又是尽头,突然明悟了一件事,你说成仙了又如何,成仙后又要为什么而行呢?”
“这般而言,无了果的意义.”
“如今我看透了,也无了修道的心,我也怕苦,不愿为自己打工,还不如尘归尘土归土。”
“你这是修道心崩坏了?不过看起样子一点也不像的样子。”
“唉……”
“你这人真不懂氛围.而且性子差,即使修成仙,往后也是截然一身.。”
“有何不可。”
“你真是……”
“算了算了……”
“因缘际会和合而生.你是修禅的.应该晓得这个道理,就像缘分,莫名而来,一切自然,一切又抵住了人的心灵……”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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