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存在一个误区:好学校一定有好学生,重点高中的学生一定优秀。
然而,选拔进入上一层级高中的标准只是成绩。
没有人会因为从小不吸烟,不喝酒,不打架,尊老爱幼,常常扶老奶奶过马路,而被评为素质状元,录取进入好高中的。
重点高中里的神人一样多。
某种角度,重高里有更多极端个性鲜明的学生。不疯玩什么乐队?同样,不个性怎么学习突出?
夏夜,就是我所说个性特殊的类型。
她的成绩稳居班级第一,年级稳居文科前十。班内第二、第三名与她是断层性的差距。有她这么一个存在,一切努力的结果似乎变得毫无意义。
反正也超越不了她,那还努力干什么?
有这种想法的不在少数。
我非常鄙视这样的摆烂宣言。如果别人的优秀是自己逃避的借口,那世界上所有的因果逻辑早就瓦解了。
逻辑学不存在了,四体人打过来了?
年级中常有一个传言:本来她是要进强化班的,但她冰冷的拒绝了。年级主任、校长出动劝说也毫无作用。她甚至甩起脸色,搞得一众领导下不了台。
我质疑这则传言添油加醋的程度,但我不否认她不进强化班的意愿。
对于一些人来说,进入强化班反而是种累赘,一个相对和谐宽松的氛围,比高强度的竞争氛围,有时更有利于沉浸学习。
这就是我待在普通版的理由,绝对不是因为实力不够,我可是有着大智慧的!
有人曾言:跑步快能让你在小学受欢迎,打架强能让你在初中有名,学习好能让你在高中受人欣赏。
夏夜作为学霸的代表,又有着一副招人喜欢的面容,理应是人际金字塔顶端的存在。可实际上,她的社交地位,和处于最低端的我没有什么区别。
她坐在教室最后排(是她自己要求调换的),平日里少有人与她交流。一下课,就拿出自带的书,倚靠在座位上静静阅读。
曾经有几位怀着别样心思的男生想找她聊天,不是被当场拒绝,就是理都不理他们。
书>空气>人
应该就是夏夜心目中的排名吧。
除了回答老师提问外,其他必要的交流,她都以“嗯”“哦”两字解决。
你是二进制生物吗?还有,看书打发课间时光,遮掩社交孤岛状态的做法,是不是偷偷监视我的日常了?
大家对过于优秀者的距离感,外加她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导致她被贴上了“特立独行”,“高傲”等标签。
疏离优秀的人远比疏离弱势的人心理负担小。后者要受到道德的钳制,而前者却能以“本来那样的人也不屑与我为伍”为正当理由开脱,即使理由本身就是单方面的臆想。
到这,夏夜的境况是孤独。
孤独并不可怕。一个人可以做很多事情,想明白很多事。享受孤独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忍受孤独又是人生的必修课。
所以夏夜过去的境况并不算多糟,最多算是个人与环境的不适应。
真正让她被另眼相看的,是高一下学期,第一次月考后发生的事情。
*
月考分数出来当天的活动课,我在教室里默默分析者错题。
突然,一声尖叫突破束缚,打破了平静的校园氛围。宛如一声号令,接二连三的骚动声越来越响,校园里躁动且嘈杂。
旁边教学楼下围满了学生,几名老师和保安徒劳的稳定着秩序。我所处的教学楼层,有足量的挤在阳台边,目光纷纷集聚向对面的楼顶天台。
教室内本来就少的同学,也被外界动静吸引,纷纷跑出去。只剩下我与夏夜二人。
夏夜仍在看书。
她靠在座椅上,单手执着书,另一只手辅助翻页,目光紧紧聚焦在书页上的文字。
这才是我要学习的榜样啊!
我深感自己在摒除杂念方面的逊色,打消了出去凑热闹的想法,重新坐回座位上看题。
但我专心的造诣显然不足,外界传来类似“要跳了!”的呼声,连连诱惑着我去一探究竟。
可是,出去就输了!
我莫名奇妙的自尊心,正在与夏夜竞赛,谁先出去谁就输,我单方面设定了胜负条件。
我怎么无聊到这种程度了!
啪嗒——
书被合上的声音传入耳中。
我抬头,看见夏夜淡漠的望向窗外,眼间不经流露出厌恶的情绪。
她无声的向后门走去,看都不看在座位上,正不礼貌盯着她的我。
我的人物模型难不成未加载?
外面喧闹至极。
我走出班级,目送着她走向走廊尽头,转至连接两栋教学楼的连廊,一步步朝着旁边教学楼走去。
正好我也想去看看,便随着她的路线跟了上去。
阳台边围满了人,三三两两不停的说着闲话。
“我*,他真的要跳啊?”
“跳什么跳,他要是想,早就下去了!”
对面的教学楼顶,站着一位男生。不知道是怎么进入天台的,此时的他就站在天台边缘,几乎成为全校的焦点。从远处看,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跳楼?
原来是跳楼呀,我还以为是什么呢。
这种死法又无聊又痛苦,确定不换一种吗?
还有,能诞生出这种想法,是不是说明我已经不正常了!
喂!都怪你,死神!
说到死神,某种神奇的蜘蛛感应,让我自然而然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死神正从天花板里慢慢伸出脑袋。
“我来了!Surpri——”
看见我提前预判到它的出现,死神尴尬的止住了嘴。
“你想干什么?这个月前不久刚给我看人被车撞死,你忘记了?你不知道超额完成指标,在公司里也会被人讨厌的?”
“放心吧,我以前在公司里连最低指标都达不成。”
这是重点吗!
我在心里大吼,没有说出口。
我不可不想明天被传“XX班XXX和空气在对话,不会脑子有病吧”这样的闲话。也有可能被以为是太孤独,以至于和想象中的朋友聊天。
额,这两者好像没有本质的区别。
“他是突发事件,是我被吸引过来的。别在这停着了,赶快去看看吧。”
死神推着我的后背前进。
你想看死人自己看去!
我什么都做不了,没法救任何人,你是想让我有更多愧疚感?
愤怒只持续了一会儿,我想无数次的过往一样,再度妥协。
也许能做到点什么呢...也学能改变别人命运呢...
我总是如此想。
夏夜已经消失在了本楼层,我加快脚步。
另一群学生的闲话被我听到。
“听说他月考作弊被发现了,没脸见人了?”
“不完全是。他是我班上的,前几天他被人甩了,就嚷嚷着不想活了。”
“哦!深情哥啊!就是在走廊里痛哭流涕,上课也不进班的那位?”
“那不就是个傻子吗?”
居然是因为这样的理由跳楼的吗...
还真的有些草率呢。
不,只是因为我没有当时的心境罢了。
青春期中能发生任何事情。幼稚的、可笑的、虚荣的,达到心中目的后的骄傲自大,喜欢之人面前的表现卑微。上一秒的笑容,下一秒的泪水,没有逻辑,也不用逻辑。
“他是个好人。”
“为什么?”
“马上就能全体放假了。”
我还是不听如此地狱的话了。
缓缓爬上两层楼梯,来到少有人至的天台层。
通往天台的大门半敞开着。最前方,几名老师不断安抚着那位男生的情绪,老师后方,有好几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学生。
有默默看着的,也有出言相劝的,总体保持着稳定的氛围。
要是这些人吵起来,刺激到男生的神经,恐怕真就无法挽回了。
我融入后方的学生中,观察着眼下态势。
“同学,同学,一定要冷静,生命只有一次,跳下去就无可挽回了。”
“我就要跳——谁也不要拦我——”男生嗓子都喊哑了。
“同学,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有什么痛苦告诉父母,告诉老师,一齐想办法帮你解决,人多力量大。”
“帮不了我的——你们不会理解我的——”
这样子又哭又喊跳楼的场面,我真第一次遇见。
之前遇见跳楼的,根本没有一点情绪。不管我说什么,他们都装作没听见,时间一到,在我眼皮底下一跃而下,摔的惨不忍睹。
我每次都感到深深的无力。我没法撬动他们必死的决心。
如今,我看见这幅场面,我有点明白了。
真正想死的人,是最偏执于自己选择的人。他们不会再在乎他人的想法,贯彻死的意念直到终结。
只有不想死的人,才会在死前犹犹豫豫,希望凭借他人的手而得到救赎。
“我的未来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我想一死了之——”男生自暴自弃。
“那你为什么还不赶快去死。”
全场忽然沉默下来。
我,死神,老师,围观的同学,要跳楼的男生,统一掉转目光,看向说出此番尖锐话语的始作俑者。
夏夜。
她毫不受影响的来到男生面前。
“通过死亡博取他人的关注同情,把自己的不负责与愚蠢行径,转换成可为之去死的信仰,你觉得有意思吗?”
“你...你说什么...”男生脸色煞白。
“你知道人要忍受多大的痛苦,才能有勇气去死吗?那些默默忍受着比你苦痛百倍的人,都尚且还在活着,你又有什么资格把他们唯一解脱的夙愿,变成彰显你卑微存在感的手段?”
夏夜的话语是质问,可她的语气是漠然。
“要想死就去死,要想活着就继续活着,你不觉得现在这种做法很幼稚吗?你想活着,不想死,对吗?”
“我...不是,不是这样的...我想...我想...”
男生崩溃了,他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
在场老师趁机控制住他,把他转移下去,只留下两位老师在天台疏散围观人群。
夏夜被老师喊走了。
在推推搡搡的人群里,她逐渐消失在我眼前。他来的时候是怎样,离开的时候也是怎样。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所有话题都指向了她,以及她刚刚所说的话。
天台上的围观者把发生的劲爆场面,讲给认识的人听。一传十,十传百,一天都不到,所有人都知道夏夜的所作所为。
她被视作为毫无人情,不具有同理心的冷血生物,一个能在别人想跳楼时,教唆人赶快去死的怪物。
跳楼的余热飞速冷却,有些转变,却被永远固化。
夏夜彻底被排挤了。她走到哪,周围异样的目光就跟到哪。尖锐的目光仿佛要扒光她一切遮掩物,审判她当时无情的言行。
她本人似乎一点不在乎,除了最开始请了好几天假,一切的日常行为都没变化。
跳楼未遂男生的父母追究她的责任,想要夏夜父母带着她亲口道歉。直到高一下学期结束,他们也未要到这个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