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天底下,碧波万顷,红日从海面上冉冉升起,云雾在天宇间渐渐散开。
万里惊涛海上行,离别蓬莱后,云相竹便向北上而行,过潜州,益州二地,去往西真的路途上。
此间路途颇远,即使行了大半月云相竹还未见得潜州之壤。舶上的主事者是一名来往尤朝内陆与蓬莱经商的中的贾姓人。
与庄晏的关系匪浅,他在大公子的告知中,知晓在船楼住着两位倩丽的蓬莱贵人。
这日见其中有一白衣丽人相询,自不敢怠慢,便告和声解释。
“潜州虽向北,实则是西北,如此海域便广了,但再过五日便可抵达。”
云相竹明晓随谢后,便索性继续修行,这几日她心有所感,精进不少,修行如水水到渠,破镜入观乐不久,瓶颈似乎又有松动的迹象。
略微思索一番,云便相竹沉淀心境,一连两日在修道打坐中渡过。直到第三日,风云突变,震耳欲聋的雷鸣宛如山崩地裂,中断了她的修行。
云相竹蹙眉不止,如今是天意为难自己,看来不是破碎瓶颈之时。于是开门出了屋外,骤风雨露霎时铺面袭来,如墨的发丝顷刻间狂乱飞舞,染上了水色。
“诶,你还知道出来,再不出来,我还以为你修道中猝了呢。”
云相竹不动如钟,瞥了眼正对她面露轻笑的季清辞,揶揄的话,云相竹不在意。
她神情凝重的是眼前所望之景,眼眸里是风云突变的场景,诸天昏暗,盲风暴雨,震荡川云,长电迸射下船舶犹如一叶扁舟在波涛中剧烈的摇曳。
艏艉在黢黑流淌的海水里时隐时现,白日齐整气派的白矾随着骤风的拉扯下撕裂,成了破败的纸鸢,水工与舵首在船舶主的急促的话语声拚命操弄……
却是杯水车薪,一波又一波的惊涛汹涌而来,犹如海中巨人覆手拍来,船体嗡嗡作响,不堪重负下好像随时会支离破碎。
“莫要多观了,我常年在清州一带,听闻资深水手和船主说,若遇到这类飓风骤雨多半要交代了。”
季清辞向着云相竹的身体靠拢,顶着呼啸的海风,面容严肃的说道。
“除非时来运转,云销雨霁,否则这广袤无际大海只可能只这条船的葬身之地。”
云相竹并未接话,此番情景季清辞说的并没有错,但有些话她并没有说清。
“所以,我们只要顾着自己便好……。”
季清辞望着滚滚黑墨,幽幽的说道,“只要我们二人今夜能够熬过去,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云相竹沉默不语,于是侧身望向季清辞, 那清冷的容颜下又仿佛回到了第一次相见之时的感官,与这海水一般冷淡。
但她并没有说错。
海风宛如深渊的亡魂,在岌岌可危的船舶周遭嘶吼,震耳欲聋的倾覆了所有生灵的声音。
而随着一声惊雷,短暂的明亮后,更加恐怖的浪头袭来,巍峨的惊涛宛如城池巨墙,轰隆隆向着船舶压来…………
转眼之间,船舶被巨兽吞如腹中,瘆人的碧波海上,布满了船舶的残骸,再无一丁点的人影。
然而不过一瞬,擎天的白色光芒划过漆黑的惊涛,一处漂浮船体的残骸上现出两道人影。
云相竹面色如常,手里的韶华剑亦是如此,展露着风华,恰如陨铁所铸狂妄不羁。
云相竹便把头缓缓转下了一旁。
少女撑着身子半跪在一旁,全身被海水浸透,胸口间起伏不定,却抬着头,湛然如水的眼眸望着她,挂着嫣然的浅笑。
“多谢……”
自然伟力非观乐境以下可以相持,身缚自然灵力自可与这天地有相抵之力,但也是短暂的。
云相竹是如此想的,手里的剑却毫不犹豫向天幕挥去。
芙蓉生白光,如日月齐下,隆隆的海成了静寂的夜,巍然的水幕在银光下一开为二。
……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辗转漂泊许久,船体的残骸载着二人到了与一座孤零零的小岛衔接,岛中氤氲林树,却在岛中远方有烟火升起。
云相竹抵近便看见有几间零落的茅屋,一位鬓白休憩的老者和一位正操作鱼具的年轻人。
与其相谈,云相竹才知晓这偏僻的荒岛距离此地离潜州乘船不过一日,欲要询问求助时,老者似是看穿了什么的,慢悠悠的说道。
“你们不嫌简陋便在这里,休憩一日,明儿,我这小儿便送你二人去潜州。”
闻言,云相竹从怀中递出几两碎银,表示谢意。老翁单手接过银子便不再言语,杵着铲鐴土耕犁。
季清辞在一旁默然无语,精神萎靡,直到看见云相竹手中的白银,面色诧异,眼眸甚是明亮了许多。
“不愧是宗师高手,这般险境下还不忘揣着银两。”
“…………”
翌日,风和日清,季清辞坐在船头,一路无言,望着海不知想些什么。
年轻人却徒然开口,向二人讲起了故事,说他家是江湖里的好手,只是因为世俗家仇,才被迫迁至此处,年轻人直言那白发老者是他生父,是位用刀的好手,江湖有葬刀一称,不过,即使如此,仍然躲不过人祸……
航行一日,船舶抵达了潜州,云相竹告别了一脸惬意的年轻人。
斟酌片刻后,云相竹便向着潜州的烟雨楼行去,随身的物资大多葬于海中,她也需要补充一番。
旋即云相竹望着仍然紧紧寸步不离的季清辞,眼帘微微一抬,不解道。
“季姑娘,你……。”
然而话还未说完,便被人打断。
“你这是在嫌弃我?”
季清辞似乎看上去神色颇为不悦,眉间高高的像是象牙般蹙着,烟波般的眸光弥漫着雾气,恰似江南温婉的女子,凄凄泪目令人怜惜。
云相竹瞅了片刻,淹没了嘴角的劝慰,瞬间不想回复这人的话,她只觉相识越久越通透不了她了,现在越发有些怀念初次见面,文静清冷淤泥而不染之人了。
但现在和这人辩论是毫无意义的。
眼下她需要一句依据蓬莱酒君的提示,去潜州寻索一人,去往西真寻觅蝶崖之地。
随即云相竹转身便向着潜州的烟雨楼行去,一路上在雪壤中留下了长长的足迹。
说来入了潜州,云相竹便感觉又回到了嵩山的时候,不过这里的雪很薄,薄得骄阳一出便会融化殆尽,不复存在。
乘着马车,半日时光,云相竹来到了麓山脚下,越过这山,便能见到潜州的城和烟雨楼,然而路的一头骤然浮现一群身披黑衣裘袍人,腰间挂着燕门字符的玉牌,设有路障拦在岔路口。
“姑娘是夕武之人?”
“不是。”
季清辞笑盈盈的说道。
“端着剑,却说不会武术可是笑话。”
“江湖之大,我和妹妹不是男儿身,行走间带着剑,总能吓吓某些歹人不是。”
云相竹从袖里取出几两碎银,背着问话人悄无声息的递给一旁的掠阵的人。
“嗯?”
“倒是有理。”
……
潜州的烟雨楼别于各地,抑或说每一地都赋有各自的特异点,这里红砖堆叠的墙面犹如窑厂一般。
楼主是一位叫傅曦红的女子,天境修为,看不清年岁,却是显得很年轻温和。
云相竹递出玉帛后,傅曦红眸中的光瞬间亮堂了起来。
云相竹便说明了来意,寻觅一人,傅曦红笑吟吟,自是安排妥当。期间,云相竹向傅曦红提起了燕门二字,她联想到拦路自己路的燕子玉符的裘袍人。
云相竹记得自己曾去蓬莱之际,清州楼主萧鹤曾对她言朝廷于不日将设立燕门,天一门逍遥子履门主一职。招纳江湖侠士,以伐西真,欲要统一西边关境。
云青城又在信笺中说年终前勿回尤朝内陆,那时云相竹便知两者是有关联的。
既然以官家之力沾染江湖定是不祥的征兆。
高堂上的恭帝明显有征服西真的想法,但此行径对江湖的波及也大,云相竹对于自身的居所云观是很在意的。
傅曦红怅然一笑。
“千金白银燕门使。”
“江湖之大,修武的人快要盖过了朝廷的将领,而这些门派阁楼的人,自视清高,朝廷不好管。既然管不了,那便索性不要了了。”
“所以朝廷的意思很明确,每一门派都被朝廷指令一定的人员需要参军。”
“现下,金銮殿的那位正对着西真国虎视眈眈,恐是要灭西真一般,各派的人,除却烟雨楼云观天一门三地,有朝闻这般的圣师坐镇,对朝廷有关联外,其余门派的人多少都被送去了西真边关。”
“而今,这位正不断在征兵,不少门派已是凋敝状态,却还在继续。”
……
在潜州烟雨楼稍作调整后,云相竹便立即启程,望着一路上的皑皑白雪,云相竹希望年末可以回嵩山,她倒不是为了那种重逢的喜悦,只是不想……
单纯的不想在万家灯火的时候,漂泊在外。
山水之洲游者僧,跨越潜州后,入了西真衔接的益州,此时雪下得更大,也更冷。
而这益州城因为一些原因,烟雨楼不曾开设分楼的,但益州广盛镖局,却并非不好找。
尤国三大镖局之一,云相竹有过了解,其中烟雨楼,行的副业就是其一,虽说两者明面有所区别,却殊途同归。
一路跋涉,云相竹终于抵达镖局。
镖局的管事听闻少女之词,眼神飘忽,旋即深意的看着云相竹。
“我看姑娘,穿着不凡,必定是大户人家,此时,广盛镖局的主事人正巧在此楼品茶,若姑娘……我,可以引见。”
……
云相竹眸光微微一冷,她将烟雨楼的金鉴取出放置在柜台上,玉帛也许此人不认识,金鉴却一定认得。
掌柜见此,面色再无嬉笑之意,嘴中全是赔罪与哀求之意,云相竹见得心烦,言明安排一间上房,让广盛镖局的主事人见她便好。
镖局主事人是一位英姿美人,而且同寻常男子的身高还要高出一大截,这是云相竹见到皇甫瑛的第一感官。
“不知烟雨楼的大小姐找我有何要事,还是说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言罢,皇甫瑛便看着云相竹,白脂如玉的容颜上挂着笑容,似如酿了酒般摇曳不停。
云相竹见此,横眼瞥了下一旁亭亭玉立中娴熟安静的季清辞,心中不禁觉得,此时的季清辞忽然看着有些顺眼了。
昭雪出关逃路人,一缕青丝一袭衣。
出关后不过一日,云相竹前往蝶崖的路上,在名为西真境内淇河的中游,有兵器铮铮,马匹嘶鸣之声。
皇甫瑛稍作观察,是西真与尤国的军队,兵戎相见,惨烈的厮杀着。皇甫英面色不该,方要说些什么,手中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前方侠士,我乃大尤护国公,卫允煦,请助我等斩杀北境胡兵。”洪亮的声音从远方急促的传来。
皇甫英便把眸光望向了云相竹。
“绕路需多久?”
“前方不过五里便是藏山蝶雅,若是绕路,需要绕过一段山脉,就要多一日时光了,但……。”
云相竹果断摇摇头,如今西真遍地兵荒马乱,绕路说不好又要出蛾子。
“你们在此地静候便可。”
言罢,云相竹便飞身往前方,直到近处,才见得名为护国公的卫允煦周身已没了几人,幸存的护卫兵亦是遍身点缀着血色。
云相竹心中明晓许多。
于是韶华剑起,剑气载着残雪,在长空抹上了一条白色长涟,围追堵截的西真胡兵骤然被掀飞,盔甲崩落,翻滚于雪壤之上。
少女轻身立于两者之间,前方是唯一的胡兵,撑着腰刀,单膝跪坐,却是已经气绝。
云相竹随即转身在护国公惊艳的眸中道出了烟雨楼太司之名。
卫允煦便恍然般对着笑道。
“原是云圣师之女,老夫与你家父可是交情颇深,云少主,此次助老夫脱险定当好好回报。不过,说来,如今边关交战,你虽修武有得,毕竟是女儿身,还是快回关内为好。”
云相竹谢绝了卫允煦的提议,又道出了此次是奉家师之托,来藏山蝶崖寻一人。
卫允煦亦似乎未多想,也并未多加相劝,相谈数句,正欲分道之时,云相竹心中却忽然起了一阵寒意。
观月宗师境界。
还不止一位。
云相竹心中思忖片刻,便知这大抵是知晓是来截杀这卫允煦一人,心底也快速做出了决断。
既然已经牵扯上了,现在再脱身就已经不现实了。
于是便匆匆与卫允煦告知,这人亦不含糊,对着她深深一拜,向着皇甫英一行人快速行去。
而此时远方的季清辞正目不转睛的着她望去,面无笑色,清冽的眸子如寒雪般冰冷。
……
云相竹默默撇过头,手中的韶华剑轻轻一挥,卷起漫天的白雪。
云相竹不及多想,风雪中,缓缓浮现出两道,气机高深的躯影,一人顶着圆形风雪帽,身段魁梧。
一人持着扇剑,披着锦绣风华,阡陌公子。
“西真东篱公,南淮王。”
“西真拂夏派,希言。”
“尤国烟雨楼,云相竹。”
“老夫观姑娘如此年轻便登上这宗师楼了,朝闻亦是咫尺之隔,万不可为了一些外物而丧命夭折了。”
云相竹并未理会对面二人之言,这两人虽说有礼,却无意间堵了她的后退之地,似是见她年轻想要扼杀在摇篮之中。
不过,却是痴心妄想了。
对面两人除却名为东篱公的境界云相竹看不清,另外一人,宗师初境,自是无暇多观。
但是,自己孤身一人,却也不可托大。
一念至此,身形飘忽间骤然出现在二人远侧,韶华剑出,芙蓉花开,剑气宛如旻天之光,向着二人压去,接连不断。
此景剑势,弹指之间,二人显示未曾预料,只能匆匆抵御剑气的侵蚀。
仙山楼阁,重峦叠嶂,一重楼阁一重天,云相竹立在原地一剑接着一剑挥出。
如此接连四重,直到足尖下的芙蓉花瓣彻底盛开,少女周身的剑势冲天而起,第五剑宛若沧海碧波从黄沙中汹涌的奔向二人。
韶华剑气鼎盛之刻,云相竹便抽身向着皇甫英所言的蝶崖方向飞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