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但金属的轻微摩擦还是惊动了沙发上的人影。
朝衡推开门时,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气混合着红茶的温暖气息迎面而来。
客厅的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照着客厅沙发上的人形。
樋口円香像只慵懒的树獭般蜷缩着,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灰色布艺沙发里,她的右手垂在沙发边缘离地面只有几厘米的距离,一本翻开的书倒扣在腹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的身上穿着宽松的灰色棉质T恤,衣领歪向一侧露出白皙的右肩,下摆堪堪遮住大腿上部,两条光洁的腿随意交叠着搭在沙发扶手上。
茜色的发丝散乱地铺在靠垫上,有几绺还调皮地翘了起来。
一旁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白色马克杯,里面的红茶已经不再冒热气,杯子旁边是她的手机和一副防疲劳用的黑框眼镜。
朝衡轻轻带上门的声音似乎惊动了她。
沙发上的樋口円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紫色的瞳孔在适应光线时收缩了一瞬,随即锁定在了站在玄关的朝衡身上。
“…太早了。”
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和明显的不满。
她迅速把T恤下摆往下拉了拉,试图遮住更多肌肤,但这个动作反而让领口滑落得更多。
白皙的肩膀和一部分更深入的肌肤完全暴露在空气中,能看到上面还留着几道浅浅的睡痕。
朝衡站在玄关处没动。
“提前办完事了。”
“……”
樋口円香慢慢坐起身来,书本从腹部滑落到沙发上发出闷响。
她用手梳理着凌乱的头发,另一只手仍然固执地拽着T恤下摆,朝衡能清楚地看到右脸颊上还留着靠垫的印痕。
“不是说好五点吗?”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但耳尖却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只是早了点。”
朝衡看了眼客厅墙上的时钟,现在是两点十分,
“买了菜,我猜你应该还没吃午餐,我也没吃。”
他举起手中的购物袋示意了一下,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响声。
樋口円香的视线从购物袋移到朝衡脸上又移回去。
“…先把门关上。”
当朝衡转身关门时,她迅速站起身整理衣服,T恤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能看出下面什么都没穿。
大概整理好后,她弯腰捡起掉落的书本。
“别盯着看。”
她头也不抬地向朝衡说,声音闷闷的。
“没看。”
“骗子。”
她把书本塞进茶几下的收纳盒里,动作有些粗暴。
然后像是总算想起什么似的,快步走向卧室。
“我去换衣服。”
走廊里传来脚掌与地面接触时发出的啪嗒啪嗒的声音,然后是衣柜门被用力拉开的响动。
朝衡把购物袋放在厨房的台上,开始取出里面的食材:新鲜的鲑鱼、几样蔬菜,还有些别的。
卧室门被重新打开时,樋口円香已经换上了常穿的衣物,头发也重新梳理过,恢复了那标志性的不对称侧分刘海。
只是眼角依然残留着一丝倦意。
“透什么时候到?”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问道。
“六点左右。”
朝衡开始收拾食材,准备给樋口円香和自己制作午餐,
“她应该要先回家一趟。”
“…哦。”
樋口円香走到了朝衡旁边。
没有对话的交流在两人之间进行了几秒,水龙头的水流声显得格外清晰。
“你刚才睡得挺熟。”
处理食材的时候朝衡突然说。
樋口円香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压根没想过朝衡会在中午过来:
“只是躺着看书而已。”
“书都拿反了。”
“……”
看了朝衡一眼,樋口円香没有再说话,走到水槽前冲洗生菜叶
不久,厨房里开始弥漫煎鲑鱼的香气。
在朝衡不突发奇想的折腾些什么新玩意的时候,他的厨艺是可以信任的。
“把那个袋子递给我一下。”
朝衡头也不抬地说道,手中的刀继续精准地处理着还没有下锅的鱼肉。
樋口円香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目光扫视着台面上的几个购物袋,她随手拿起一个最近的。
正当她准备递给朝衡时,另一个印着药妆店logo的塑料袋引起了她的注意。
袋子半敞着口,能清楚地看到里面淡绿色包装的护手霜和浅蓝色的保温杯。
这不是普通的日用品采购。
护手霜的外包装上系着精致的蝴蝶结丝带,保温杯也被特意用礼品纸包裹起来。
这种程度的包装明显是为了送人准备的。
“不是那个。”
朝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旁边装调料的。”
樋口円香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将手里的袋子放回原处,拿起了装调料的袋子递过去。
“今天去商业街了?”
她状似随意地向朝衡询问,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异样。
“嗯。”
做着午餐的朝衡简短地回答,
“买了些东西。”
“礼物?”
听到樋口円香的询问,朝衡处理食材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身面对她:
“给月村和七草的生日礼物。”
“护手霜和…保温杯?”
功能性大于意义。樋口円香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辨认的情绪。
“嗯。”
没有再处理食材,朝衡用毛巾擦了擦手,这个动作他做了两遍,好像手上有什么擦不掉的污渍,
“很普通的礼物。”
太普通了——樋口円香在心里接上这句话。
普通得不像朝衡会送的东西。
这个人要么不送礼物,要送就一定会送些让人印象深刻的东西。
就像他当年送给自己的第一份生日礼物,那本波斯语苏菲派的鲁米诗集,内页全是她看不懂的文字,但每一页空白处都有印刷着的日语翻译。
很难想象他是从哪找到的。
“为什么送她们两个这些?”
樋口円香询问。
“手毬把我当成理解她的人,”
没有什么停顿或者犹豫,朝衡很顺畅的说着,他在向樋口円香诉说着自己的事,事到如今他不觉得再应该像过去那样继续隐藏自己的情况,
“至于日花…我们之间有过太多事情。”
樋口円香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拿起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转了一圈,手指触到杯底贴着的价格标签,然后看了一眼:
“所以你选了最不会出错的礼物。”
“我不知道该送什么。”
很普通的,烹饪着午餐的朝衡随口说出了一些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关系,就像我们三个现在一样。”
我们三个——这个词让空气突然凝固了一秒。
樋口円香看向朝衡,她手中的保温杯在接近放回袋子里的时候被松开,它落回袋底发出“咚”的一声、
“你想说什么?”
她向朝衡提问。
客厅的时钟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两人都意识到对方的态度正在变得认真而严肃。
“我在想。”
相当坦诚,即便原本朝衡没有打算今天说这些,但既然随口答复的时候谈到了,那就不应该让这个话题再轻易的过去,
“我们是不是也该谈谈了。”
樋口円香知道他在说什么,那个他们三个人一直心照不宣避开的话题。
关于界限、关于期待、关于那些没说出口的占有欲和不安全感。
“透今晚会来。”
他说。
“我知道。”
这个信息在之前已经说过,樋口円香当然记得。
“我想和她也谈一谈这件事。”
这句话让樋口円香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三个人一起?”
她问。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朝衡的回答让樋口円香转过身去继续清洗蔬菜:
“随便你。”
但她的手指有些颤抖,就像是在表达着不安与焦虑,
“但是,别用‘普通’糊弄我。”
“什么意思?”
“就是…”
她停顿了一下,微微偏头重新看向朝衡,
“不要考虑那么多。”
“不够真实的意思?”
对于这个发言感到有些困惑,朝衡很少不能理解樋口円香想要说什么,但这个就属于其中之一。
两人对视了一会,随后樋口円香主动挪开了目光。
“现实是游戏的话,您就像个在特定时间才会触发任务的NPC,错过时间还不会有第二次机会,西装先生。”
充满倦怠感,她说道,
“如果您是游戏主线的话,这款游戏肯定糟透了。”
“嗯。”
一个极短的回复。
看向重新被点火的集成灶和煎锅,抽象的比喻和“糟透了”让朝衡有些心绪不宁。
面前存在着一个他无法正确描述的问题,同时又有让他想要回避的麻烦和情绪。
朝衡能够察觉到樋口円香现在的情绪很糟糕,但他不确定该采取什么样的解决问题的方法。
他试图通过理解“糟透了”是什么意思找到通向改善关系的路,同时又有些困惑于等会是否还应该接樋口円香回去。
是不是应该吃完饭后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直接离开?
是应该结束了的意思吗?还是说别的?
结束也不是不行,现在这样继续下去确实太疲惫了。
他开始思考关系结束之后生活安排的各类可能性,就好像没有“挽回”和“修复”的选项,只有“是”或“否”。
在被偶像组合Re;IRIS的三位小偶像卸下防御与伪装后,朝衡是虚弱的,更坦诚但也更混乱,容易在无意中伤害他人,同时也更容易被他人的言语伤害。
如果是过去的朝衡,他绝不会做出“该谈谈了”这样粗糙鲁莽的提议,也不会对樋口円香的讽刺感到困惑,只会简单当作没听见,不去思考。
毕竟维系与樋口円香的关系对他而言太过于得心应手,只需要按经验和直觉办事即可,但更进一步却是未曾有过。
将两人的关系一直吊在不上不下的位置,这是最安全的,即便最后有一方选择了离开,也不会有任何人感到遗憾和受伤。
过去的朝衡就是这么打算的,反正只要呆在一起就足够了,没有更进一步的必要,但对方离开他也不会感到太难过。
毕竟不应该为一个没有拥有过的东西感到“失去”,但这也意味着在“想要拥有”后就会感受到失去。
午餐做好直到结束用餐,朝衡没有再多说什么多余的话。
在将餐具放到厨房顺便清洗干净后,他回到了客厅。
“事务所那边突然有些事。”
站在玄关,看向樋口円香,朝衡说道,
“我过去处理一下。”
坐在沙发上的樋口円香同样看了他一会。
“……嗯。”
她点了点头,思考着对方为什么刚才来的时候看起来时间很充裕,现在却显得十分匆忙。
与此同时,打开樋口円香住处的门,朝衡走了出去。
就像是得到了其他事物的某种肯定答复。
此时正好是下午三点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