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固有结界的虚影内的“行走”,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明明双腿在交替迈步,能感受到草叶拂过裤腿的触感,能听到自己和同伴的呼吸声,但周围的景色,却像是被施加了永恒的诅咒般,一成不变。
无垠的草原,延伸至视线的尽头。永恒的黄昏,将一切都染上温暖而忧伤的色调。奇异的花卉,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芬芳。
时间感,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走了多久。
一个小时?一天?还是一瞬?
支撑着韦伯、凛、Saber和格蕾前进的,除了找到士郎、揭开谜团的决心,或许还有……那座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白色巨塔。
它如同矗立在世界尽头的灯塔,散发着无声的召唤,也弥漫着令人不安的威压。
当他们终于抵达塔基之下时,也感受到了一种……并非源于肉体,而是来自精神层面的疲惫。
这片看似平和的草原,似乎在无形中汲取着踏入者的心力。
而卫宫士郎,比他们更早一步,抵达了这里。
她并非依靠自己的双脚走完这段漫长的“路途”。在梅林消失后,她只是朝着塔的方向走了几步,周围的空间便如同涟漪般波动起来,下一刻,她就已经出现在了这座通天巨塔的基座之下。
似乎……这个空间本身,在“邀请”她前往此地。
士郎抬头仰望着这座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宏伟建筑。
纯白的塔身,仿佛用某种未经雕琢的巨大象牙或光之结晶砌成,表面覆盖着繁复而精美的螺旋纹路,一直向上延伸,没入那片永恒黄昏色的天穹,看不到尽头。
仅仅是站在它的下方,就能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世界诞生之初的古老气息,以及……一种几乎要将灵魂都冻结的、绝对的“肃穆”。
这里……就是梅林所说的,“一切答案与结局”所在的地方吗?
接下来……是要爬上去?
士郎看着那高耸入云、仿佛没有止境的塔身,心中涌起一阵绝望。以她现在的状态,别说爬上去了,恐怕连找到入口都困难。
就在她感到茫然无措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塔基角落里,一处不太起眼的阴影。
那阴影下,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好奇地走上前去。
拨开几丛生长得异常茂盛、如同银丝般的奇异草叶,士郎看到了一具……白骨。
一具完整的人类骸骨,静静地倚靠在塔基的白色墙壁上,姿态……安详得如同睡去。
令人在意的是,这具白骨的右臂,并非森森白骨,而是……某种闪耀着金属光泽的、银色的臂铠?或者说……是义肢?
银色的手臂……
士郎微微皱眉。为什么……在这个充满了生命气息、如同神话仙境般的地方,会有一具如此突兀的骸骨?而且……还带着一只银色的手臂?
这景象,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就在她凝视着那具白骨,试图从脑海中搜索相关信息的时候——
异变,再次发生。
没有任何预兆,
那具静静倚靠在那里的白骨,仿佛被按下了时光倒流的按钮。
干枯的骨骼上,开始迅速滋生出肉体、覆盖上皮肤,银色的臂铠变得更加凝实、光亮。破损的、早已腐朽的衣物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原状。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
一具白骨,就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是一个……骑士。
银白色的短发,如同月光般柔和。面容清秀,甚至可以说有些……文弱?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稳和……一丝难以磨灭的忧郁。他的右臂,确实是闪亮的银色臂铠,与左臂明显不同。
骑士缓缓睁开眼睛,茫然地眨了眨,似乎对于自己突然“活过来”感到有些……不解。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身体,然后……看到了站在他面前的卫宫士郎。
那一刻,骑士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
一股凛冽的战意,如同出鞘的利剑,骤然从他身上爆发出来!他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原本属于剑柄之处,身体紧绷,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士郎那张……属于“摩根”的脸!充满了警惕、敌意,甚至……一丝隐藏的恐惧!
然而……
这股敌意,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秒钟。
当骑士的目光,接触到士郎那双深邃眼眸中,属于“卫宫士郎”的、那份清澈与困惑时……
当他感受到士郎体内,那份虽然微弱,却无比纯粹的、属于Avalon的气息时……
他身上的战意,如同潮水般退去。
眼神中的敌意,也迅速转变成了……一种混杂着惊讶、了然,以及……某种释然的复杂情绪。
他松开了握着空剑柄的手,对着士郎,缓缓地、郑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鞠躬礼。
“……失礼了。”骑士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诚恳,“刚才……察觉到了不属于这里的气息,一时失态。”
士郎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搞得一愣一愣的。“……你……你是谁?”
骑士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士郎。“我的名字是贝德维尔。曾是侍奉于亚瑟王麾下的一名圆桌骑士。”
贝德维尔?!
这个名字……
士郎的脑海中,隐隐约约有了一些印象。似乎……是圆桌骑士中的一员?好像……和圣剑的归还有关?
(可恶……早知道就应该跟着凛好好学习那些神话传说的……)士郎在心里默默抱怨了一句。她的知识储备,大部分都集中在如何战斗,修理电器还有料理与家务上,对于这些古老传说,实在是知之甚少。
“那么……”贝德维尔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士郎身上,带着一种……仿佛早已知晓一切的平静,“您……就是那位被选中者吧?前来此地,是为了帮助吾王……取得那柄寄宿于塔顶的圣枪?”
帮助……王……拿到圣枪?
士郎愣住了。
梅林并没有和她详细说明情况,只说答案和结局在高塔。而眼前这位自称贝德维尔的骑士,却似乎……认定她是来帮助“王”(Saber?)获取圣枪的?
圣枪……亚德……格蕾……
一些混乱的线索在她脑海中闪过。
但既然是“帮助王”,而且这位贝德维尔看起来……也不像坏人,那……应该和自己的目标不冲突吧?
“……算是吧。”士郎含糊地回答道,决定暂时顺着对方的话走下去,看看能不能获得更多信息。“我确实……是来寻找我的同伴,还有……解决一些问题的。”
贝德维尔似乎并没有在意她回答中的含糊之处,只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理所当然的神情。
“我明白了。”他侧过身,指向身后那座巨塔的基座,“入口就在这边。请跟我来吧。吾王……想必也等候多时了。”
等候多时?Saber她们也在这里面吗?
士郎心中一喜,连忙跟上了贝德维尔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巨塔的内部。
塔内并非想象中的石阶或者空旷大厅,而是一个……充满了柔和光芒的圆形空间。空间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由光芒构成的圆形平台,缓缓旋转着。
“这是……?”
“是‘升降盘’。”贝德维尔解释道,“这座塔,连接着不同的‘层面’。我们需要乘坐这个,才能抵达塔顶。”
他率先走上了那个光芒构成的圆盘。士郎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随着两人站稳,圆盘无声无息地开始缓缓上升。
速度……非常慢。
慢到几乎感觉不到移动。只有透过周围偶尔掠过的、如同星辰般的光点,才能确认他们确实在向上移动。
上升的过程,漫长而沉默。
士郎几次想开口询问关于这座塔、关于摩根雕像、关于“王”的事情,但看着贝德维尔那副平静肃穆、仿佛正在执行神圣使命的侧脸,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最终,还是贝德维尔,先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前方那片不断变幻的光影,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带着无限怀念的语气,轻声问道:
“……被选中者啊……请问……”
“……吾王她……如今……过得幸福吗?”
“哎?”士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Saber。
幸福吗?
这个问题……让她有些无言以对。
Saber……幸福吗?
她想起了Saber在冬木市战斗时那坚毅而孤独的背影,想起了她曾经流露出的悔恨与不甘,想起了她面对自己这张“摩根”脸时那复杂难明的眼神……
似乎……和“幸福”这个词,相去甚远。
但是……
她又想起了,在伦敦郊外那间小屋里,Saber认真地学习着现代知识的样子,想起了她笨拙地尝试使用家用电器时的可爱反应,想起了她……在品尝到自己做的饭菜时,那双碧绿眼眸中,偶尔会流露出的、如同冰雪消融般的、小小的满足与……享受。
尤其是……面对美食的时候。
那份几乎可以说是“狂热”的执着,和那如同小动物般幸福地眯起眼睛的样子……
“……嗯。”士郎最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柔和的微笑,语气也变得真诚起来。
“她……过得很好。”
“虽然有时候还是会很严肃,很……不坦率。”士郎回忆着与Saber相处的点点滴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但是……她很努力地在适应这个时代。会认真地看电视新闻,会尝试着去理解很多新的东西……”
“而且……”她顿了顿,补充道,“她……非常喜欢吃东西。各种各样的美食。每次吃到好吃的东西时,她都会露出……非常非常幸福的表情。”
听着士郎的描述,贝德维尔那一直紧绷着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下来。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士郎,那双原本带着忧郁的眼眸中,此刻……充满了欣慰和……一种如释重负的光芒。
“是……这样吗……”他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温柔的笑容。“喜欢……美食……吗……呵呵……真像是……她会做的事情……”
他仿佛想象到了那个画面,那个卸下了王冠与甲胄的少女,因为简单的食物而露出幸福笑容的样子……
“……太好了……”他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真的……太好了……”
看到贝德维尔这副模样,士郎的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这位骑士……是真心地在为Saber感到高兴。
就在这时,上升的圆盘,缓缓地停了下来。
柔和的光芒散去,露出了塔顶的景象。
这里……并非想象中的平台或房间。
而是一个,巨大得难以想象的……魔法阵!
无数复杂、晦涩、闪耀着各种色彩光芒的符文,如同浩瀚的星河般,遍布整个空间!它们以一种玄奥的方式互相连接、流转,构成了一个庞大到足以容纳整个天空的……仪式场!
魔法阵的中央,似乎……悬浮着某种……散发着刺目光芒的物体?因为距离和光芒干扰,看不太清楚。
但那股……仿佛能刺穿灵魂的、属于“神造兵装”的恐怖威压,却清晰可辨!
圣枪……?!
士郎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的职责,到这里就结束了。”
贝德维尔的声音,将士郎从震惊中唤醒。
他站在圆盘的边缘,没有再向前一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使命后的平静和……解脱。
他转过身,对着士郎,再次行了一个郑重的骑士礼。
“谢谢你……王的朋友。”他的声音温和而真诚,“将你带到这里……是我最后的使命。”
说完,他没有再给士郎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的身体,如同来时一样,迅速地……“倒流”了回去。
血肉消散,皮肤干枯,银色的臂铠失去光泽……
最终,重新变回了那具……倚靠在塔基旁的、安详的白骨。
他平静地坐了下来,仿佛只是……累了,需要休息一会儿。
然后……彻底失去了声息。
只留下那银色的手臂,在魔法阵的光芒映照下,闪烁着最后的光辉。
“贝德维尔……”
士郎看着那具白骨,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位忠诚的骑士,他到底……是真的贝德维尔?还是……某种被赋予了使命的幻影?
他最后的话语……“王的朋友”……
他似乎……直到最后,都认为自己是来“帮助”Saber的……
沉默了片刻,士郎对着那具白骨,深深地鞠了一躬。
无论他是谁,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
至少……他对Saber的那份忠诚与关心,是真实的。
然后,她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巨大而复杂的魔法阵中央。
那里,似乎就是一切的关键。
梅林的话语,贝德维尔的指引……都指向了那里。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与疑惑,迈开脚步,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那个……命运的中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