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不仅仅是涟漪,而是足以颠覆认知的惊涛骇浪。
将神话时代带回现实?改变不列颠覆灭的结局?
这过于宏大、过于疯狂、却又似乎触手可及的可能性,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陷入了深深的震撼和……某种程度上的失语。
远坂凛,这位一直以来都以冷静理智著称的魔术师,此刻也完全说不出话来。她的大脑试图去理解、去分析梅林话语中的信息量,但“神代回归”这个概念本身所带来的冲击,已经远远超出了她过往的知识体系和想象边界。如果神代真的回归,魔术将不再是隐藏在阴影中的技艺,世界规则将被重写,人类的历史将被彻底颠覆……这……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她下意识地看向Saber,又想到了此刻下落不明的士郎,心中一片混乱。
格蕾,这个一直活在“亚瑟王容器”阴影下的少女,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可能性”砸得晕头转向。她下意识地、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怀中那个冰冷破损的鸟笼。神代回归?改变过去?那……她自己呢?她还会是现在的格蕾吗?她身上的诅咒,会因此而改变吗?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Saber,又迅速低下头,心中充满了迷茫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渴望。
Saber,阿尔托莉雅,这场风暴的绝对核心,此刻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默。她低垂着眼帘,金色的睫毛微微颤抖,没有人能看清她碧绿眼眸深处的情绪。梅林的话,精准地刺中了她灵魂最深处的痛楚与执念。改变卡姆兰的结局,拯救那个最终走向灭亡的理想之国……这不正是她一直参加圣杯战争,苦苦追寻的“万能的许愿机”所期望实现的愿望吗?摩根……她那个一直与自己为敌的姐姐……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为她铺设了一条通往“夙愿”的道路?这份“馈赠”,沉重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讽刺,荒谬,却又……带着致命的诱惑。
而在这片几乎凝滞的空气中,最先从那毁天灭地的“可能性”中挣脱出来,恢复思考能力的,竟然是……在场实力最弱,也最接近“普通人”的君主·埃尔梅罗二世,韦伯·维尔维特。
或许是因为他从未真正接触过神代的荣光,也或许是因为他早已习惯了背负沉重的现实,更是源于某位大帝的,对这类事物本能的排斥。他对“神代回归”这种听起来过于美好的“奇迹”,抱有本能的警惕和怀疑。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快速地扫过陷入沉思的Saber,扫过一脸茫然的凛和格蕾,最终落回到了那个依旧带着淡淡微笑、仿佛只是提出了一个“有趣建议”的花之魔术师身上。
大脑,开始以远超平时的速度疯狂运转。
梅林的话……可信度有多高?
Saber刚才的反应,已经确认了眼前这个梅林的真实性。那么,他所说的话,是谎言吗?
不像。
以梅林的格位和能力,如果他想欺骗,根本不需要编造如此复杂且容易引发怀疑的“真相”。他完全可以用更简单、更直接的方式来误导他们。
那么,假设梅林说的是实话……
摩根的目的,真的是为了帮助Saber“实现愿望”?
这听起来太……不符合摩根的性格了。那个传说中狡诈、善妒、一心想要颠覆亚瑟王统治的妖精女王,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无私”的行为?
难道……其中还有更深的算计?或者……这本身就是摩根留下的、更加恶毒的陷阱?
让Saber在“拯救不列颠”的诱惑下,亲手拔出圣枪,从而引发某种更加可怕的、摩根真正想要看到的灾难?比如说……圣枪彻底失控,毁灭世界?
可能性很大。
但是……梅林为什么要将这个“真相”告诉他们?
如果这是一个陷阱,梅林作为“引导者”,不是应该用花言巧语来诱导Saber做出“错误”的选择吗?为什么他要如此直白地揭示摩根的真实意图?
除非……梅林本身,也并非完全站在“阻止”这一边?
或者说……他只是一个……忠实的“观察者”和“记录者”?将所有的可能性都摆在桌面上,然后……看着他们做出选择?
该死!这个花之魔术师的心思,简直比最复杂的魔术回路还要难以捉摸!
韦伯感到自己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就在他绞尽脑汁,试图从梅林的话语和态度中找出破绽的时候,梅林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将目光投向了他。
“看起来,君主·埃尔梅罗二世,你似乎还有很多疑虑?”梅林的语气带着一丝揶揄,“还是说……你在担心,即使神代回归,对你这个沉浸在‘现代魔术’中的研究者来说,也未必是好事?”
韦伯心中一凛,没有回答。
梅林却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而这一次,他的话语,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切向了韦伯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不过呢,换个角度想想……这件事,对你的学生,”梅林的目光转向了格蕾,“对这位与亚瑟王有着奇妙联系的小姑娘来说,可是有着莫大的好处哦。”
格蕾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不解。
“一旦神代回归,现实世界的‘规则’被重写,’亚瑟王传说’对于现世的影响力就会减弱,甚至……被覆盖。”梅林解释道,“那样一来,她身上那份源自布拉克莫亚村的、作为圣枪在现实侧‘投影’的诅咒……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
“她与亚瑟王之间的‘连接’,也会随之切断。她将不再是任何人的‘容器’或‘影子’,而是可以真正地……作为‘格蕾’而活下去。”
梅林的话,在格蕾的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不再是容器……不再是影子……可以作为“格蕾”而活下去……
这……不正是她一直以来,最深切的渴望吗?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下意识地看向韦伯,眼中充满了动摇。
韦伯的心,也因为梅林这番话而猛地一沉。
他知道,梅林说的是实话。
神代回归,对于格蕾来说,确实可能是摆脱宿命的唯一途径。
他一直以来,都在寻找解除格蕾诅咒的方法,却始终收效甚微。而现在,一个无比危险的“捷径”,就摆在眼前。
“而且,”梅林似乎嫌刺激还不够,又将目光转向了韦伯,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君主啊,你终究是一位魔术师,对吧?”
“……是。”韦伯艰难地承认。虽然他常常自嘲为四流魔术师,但他的本质,依旧是一位追寻神秘、探求根源的求道者。
“那么……”梅林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如同伊甸园中诱惑夏娃的毒蛇,“神代的回归,那意味着什么?魔力充沛的大气,显现的精灵与幻想种,不再受限于现代物理法则的古老魔术……甚至,通往‘根源’的道路,也可能因此而变得更加清晰……”
“——那难道不是……每一个生于末法时代的魔术师,梦寐以求的黄金时代吗?”
黄金时代……
韦伯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是啊……对于毕生追求神秘的魔术师而言,神代的回归,无疑是……终极的诱惑。
他仿佛看到了,那些只存在于古籍和传说中的大魔术得以重现,世界的奥秘不再被凡俗的法则所遮蔽……
如果……如果真的能够……
就在韦伯的意志,也开始因为这双重的诱惑而产生动摇的时候——
一个怯生生的,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打破了他的幻想。
“那……那个……”
是格蕾。
她依旧抱着亚德,低着头,声音带着颤抖,却鼓起了勇气。
“梅林……阁下……如果……如果神代回归了……那……亚德他……会怎么样?”
她问的,不是自己,而是怀中那个已经沉寂的礼装。
梅林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似乎没想到这个小姑娘最先关心的,竟然是这个。
他看了看格蕾怀里的亚德,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他啊……”梅林的语气带着一丝惋惜,“他本身,就是看守圣枪塔的‘碎片’之一,是凯爵士的残片与圣枪碎片的融合体,是为了在特定的时刻‘引导’并‘束缚’圣枪投影而存在的。”
“如果圣枪的本体被重新拔出,世界的规则被改写……那么,他存在的‘意义’,也就消失了。”
“他会……回归到圣枪的本体之中,成为维系世界表皮的那道光的一部分。除此之外……没有第二条路。”
回归本体……消失……
格蕾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虽然亚德平时很吵很烦人,但他是陪伴了她最孤独时光的唯一伙伴。让她为了摆脱自身的诅咒,而牺牲掉亚德……
她……做不到。
格蕾用力地摇了摇头,抱紧了怀里的亚德,不再说话,但眼神中的动摇,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守护”的决心。
看到格蕾的反应,韦伯那颗动摇的心,也瞬间冷却了下来。
任何“奇迹”,都是有代价的。
神代回归,听起来很美好,但那背后,又隐藏着多少牺牲和……毁灭?
就在这时,凛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敏锐地抓住了另一个关键问题。
“梅林先生!”她上前一步,直视着梅林的眼睛,“如果神代回归,那些……生活在现代的普通人……他们会怎么样?”
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神代,是属于英雄、魔术师、幻想种的时代。那个时代的法则,与现代科学文明截然不同。
如果强行将神代带回现代……那些已经适应了现代社会、没有任何神秘力量保护的普通人……会遭遇什么?
是会被新的规则淘汰?还是……沦为新时代强者的食粮?
梅林看着凛眼中那份属于现代人的担忧,脸上的笑容不变,却……不再说话了。
他只是微笑着,静静地看着她。
那笑容,温和而悲悯,却又带着一种……非人的漠然。
凛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明白了。
眼前的梅林,即使是真实的,即使看起来和蔼可亲……
但他的本质,依旧是……非人。
是梦魔与人类的混血,是超越了时间、旁观着人类历史兴衰的……异类。
人类的福祉,世界的存续……或许在他眼中,都只是一场……值得观察的戏剧而已。
不能……将世界的命运,寄托在他的“建议”之上!
就在凛和韦伯都因为各自的原因而坚定了“拒绝”的念头时——
一直沉默着的Saber,终于……开口了。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碧绿的眼眸,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澄澈,但其中,却蕴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释然。
“梅林。”她的声音,清晰而沉稳,不再有丝毫的动摇。
“如果……如果是在经历那两次圣杯战争之前,如果我还是那个一心只为拯救不列颠而追寻圣杯的‘亚瑟王’……”
“或许……我真的会毫不犹豫地接受摩根的这份‘馈赠’,拔出圣枪,去改变那个我无法释怀的结局。”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感伤,却没有任何的犹豫。
“但是……现在的我,不同了。”
她的目光,扫过身边的韦伯,扫过凛,扫过格蕾,最终,似乎穿透了空间的阻隔,望向了某个正在向着白塔前进的身影。
“我见证了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人,不同的活法。”
“我明白了……历史无法被轻易改写,强行扭转的命运,只会带来更大的灾难。”
“而且……”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释然的、真正属于“阿尔托莉雅”的微笑。
“……我现在,有想要守护的‘现在’。有值得托付的‘未来’。”
“所以……”
她抬起头,迎向梅林的目光,眼神坚定如磐石。
“——我拒绝。”
“我不会拔出圣枪去改变过去。无论摩根的真实意图是什么,这条路,我不会走。”
斩钉截铁的宣言,回荡在寂静的草原上。
梅林静静地听着Saber的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失望,也没有赞许。
他只是……满足地看着她。
仿佛……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看到的答案。
“……是吗。”
他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既然如此……”梅林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这个小家伙,我就暂时不收走了。或许……它还有别的用处也说不定?”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格蕾。
“那么,诸位……”梅林对着众人,行了一个优雅的、属于宫廷法师的屈膝礼,“通往那座‘塔’的道路,就在前方。某位迷路的小姑娘,可还在那里等着你们呢。”
“接下来的路,就请诸位……自己慢慢走吧。”
说完,他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花瓣般,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彻底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只留下那片绚烂的花海,以及……一个被揭示的、疯狂的真相,和一个被做出的、坚定的抉择。
韦伯、Saber、凛、格蕾,四个人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了远方那座愈发清晰、也愈发散发出不祥气息的白色巨塔。
那里,是谜团的核心。
那里,是陷阱的终点。
那里,卫宫士郎还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