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绕在薛逸山和少年之间,萦绕片刻后旋即消散的无影无踪,又一阵风吹动了两人的衣摆,将他们连接在一起,却又像一道隐形的厚障壁,横亘在两人中间,不容拒绝。
少年没有继续说什么,可心里不像是喜悦,更多有针脚一样斑杂的心绪,于是转而从心底生出另一种迫切的欲望,少年好奇的望向薛逸山,想象薛逸山老师应该是什么表情。
但首先少年看到的,是薛逸山背后倚碧如洗澄澈透亮的天空,在宁静的蓝色中,是烂漫而巨大的白云。“风将云卷成几张幡啊,那飞鸟就衔来天边黄昏”,少年看到了世界将色彩藏于天空,命运将机会放于眼前。
“见了天穹湛蓝,白云卷舒,还会回到你手里,因为外面从来不只诗和远方,还有苍鹰和风雨。外面世界很大很美,但从来没有你的身边那么温暖。”薛逸山老师继续说着。
“仰望天空不会忘记地的深沉,我由衷的希望,你,可以记住。什么究竟是心中的天空,天空的尽头是什么答案,值不值得用一生去交换。”
少年的视线被突如其来的贼风打破,又变更成清凉爽快的徐徐清风,最后变成“吹得游人醉”的暖风。这一次少年终于看清了薛逸山老师的表情。悲悯,犹豫,关照?慈悲?种种表情被少年读到,像捉摸看不清的湖底,被湖面的水痕所阻挡,幽深而陈厚。
“我记住了老师。您的教诲,我永不会忘记。您说的,君子之交淡如水,人生何处不相逢?”少年擦干净泪水,整理精神。“于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我会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答案,向您证明,‘下下人有上上智’,向您证明,天空的尽头的答案。”
拿出手巾,少年整理妆容,郑重的向薛逸山老师道声珍重。柔软的暖风吹起他的黄色外衣。远处有青鸟飞过,发出清脆的鸣叫声。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但最亮的那道光,在少年的眼睛里。
“祝您能够像翎翅最硬的鸟儿那样飞过一切山巅,
祝您能够像最坚强的顽石那样抵挡恶浪的奔流。
祝您从今往后不畏艰险,因为世上注定有诸多艰险;
祝你我从今往后不忘彼此,因为命运之中终有别离。”
说完少年走下缓台去,就像身影未曾来过,就像飞鸟展翅离开那样。薛逸山怔怔地站了许久,也转身向屋子里走去。“人生何处不相逢...”念念自语摊开笔记。
我该如何说?
人群一过客,天地一长风。
转眼定于下午2.00罗德岛方面来协助大型家具的搬运的时间到了。薛逸山已经整理好了自己四箱子的日记文稿,医书笔记,衣服床褥,生活用具。很大一部分的书已经在流浪的时候丢失了,剩下这些也有一部分残破不堪。
干员戍璜敲门拜访,薛逸山也帮忙抬着寥寥几件家具下楼。人与货分批前往罗德岛本部,干员戍璜和薛逸山搭载同一辆吉普车,在大荒城分部休息一晚,明天早上开车15小时,由大荒城到玉门,走荒野进入卡兹戴尔地区。
时间过得很快,先前新奇的欣赏路上移变的山峦,林树,星罗棋布的小村庄。渐渐到了玉门,过了吊桥,简单中午吃过,补充水箱燃油,带上另外的罗德岛职员,出发走向荒野,尘土飞扬,黄沙干云。炙热的阳光和烦人的热风把几人烤的心烦意燥。
先前轻松愉快的氛围,直到被热风吹的无影无踪,敞篷的优势反而成了,五人饱受沙尘暴击的窗口。地上的荒丘一片连着一片,稀疏的枯草,寥寥几棵树木,吉普车在干涸的河道里疾驰,天上的云彩消失不见,满眼单调的土黄,让薛逸山对罗德岛的存在感到更加迷茫。而渐渐开阔的视野,高立的岩石向身后两旁退去,天地交线由崎岖变成一条平线,黄土中间逐渐夹杂大块的石头。薛逸山一次又一次的看向四周,没一点人造物的痕迹,就连一颗足够高度的树也没有。颠簸的路途把薛逸山搞得七荤八素,而看向后面罗德岛的职员,以各种奇怪的姿势将自己和座椅绑在一起,而且居然能顶住风沙太阳,颠簸噪音的立体袭扰而闭目养神。
薛逸山看向干员戍璜,干员戍璜也是一副无奈的表情,嘟囔着什么季度考核,三份行动报告,欠了半年的体检报告,外勤差旅补贴申请, 罗德岛制式外套遗失声明,源石技艺耗材清单...
薛逸山又感到对干员戍璜的无奈有点想笑,相比之下自己的痛苦显得轻描淡写。还是不要多问罗德岛还有多远,这样的伤心事罢。于是薛逸山决心将注意力放向车后滚滚的沙尘和远方的车滚草。久而久之薛逸山也适应了颠簸,头栽向一边昏睡过去。
当吉普车一路疾驰,突然巨大的腾空让薛逸山惊醒,看到铅灰色苍穹下蛰伏的钢铁山脉撞进视野。六百米长的舰体被沙尘缠绕,蜂窝状排列的观察窗里游动着暖黄色光斑,像无数只半睁的兽瞳。后排的老干员敲着仪表盘催促加速,说工程部在半小时后要封闭下层通道。
"抓紧扶手。"驾驶员戍璜的提醒迟了半拍,吉普车已冲上第三段伸缩坡道。倾斜角度让后视镜里的荒野飞速坍缩成深渊,而前方闸门涌出的白雾里,隐约能看见物流中心巨型吊臂的剪影正将集装箱送向舰体深处。—龙门吊正将集装箱嵌入仓储架。
当闸门液压锁发出啮合成功的蜂鸣,消毒气体从头顶矩阵喷口倾泻而下。新晋干员们总会在此刻仰头,看无数道传送带在百米高的穹顶交错。
"欢迎来到方舟。"接引员的声音混着叉车鸣笛传来,薛逸山迈出车门时,靴底终于触到罗德岛甲板特有的菱形防滑纹。此刻尚不知晓,这片被三百零六米宽甲板承载的世界,将会成为余生无数次远征的起点与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