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凌熙的耳膜灌满了啮齿类动物特有的磨牙声。
她能明显感觉到那数以千计的鼠类皮毛正在摩擦着那已经被冬相凝固的脸颊,像是粗糙的毛刷。她尝试酝酿那铸相中的余温,想要破开冬相所带来的束缚——但是这需要时间,她正在被鼠群所裹挟着向着隧道另一端涌去。
凌熙压制着那错误拗转所产生的刺骨寒温,试图稳定自己的精神,思索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本来以为自己今天就要栽在自己的一时冲动之下,但是这突然出现的怪人将她从暗蝶面前掳走,向着远离仪式场地的隧道另一头狂奔。
【一场阴谋?一次背叛?或者又是某位司辰的眷顾?】
疼痛愈发的清晰,冬相的刺骨寒意刺激着她的灵魂,记忆像是薄冰上的走马灯——她回忆起了分手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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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以前从未见过的表情,以前对她说话时总带着温柔笑意的海墨,在听到那谈及分手的一瞬间便让那笑意凝固在他的脸上。
“真的吗?小熙,这不是在跟我开什么愚人节的玩笑吧?这已经是七月了。”僵硬的笑着想要装出轻松应对模样的海墨身体有些颤抖,似乎在思考什么,却又如此的无力。
便利店的暖光此时却是毫无温度,将海墨的影子拉成细长的划痕。而为了让他回归正常人的生活的凌熙只能狠下心来,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为什么?”他似乎思索了很久,他的声音很小,就连这句质问都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样。
“我们不合适...仅此而已。”凌熙沉默了片刻,拿出那早就决定好的苍白理由,只是她自己的声音也颤抖了起来,显得话语之间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于是,海墨伸出了双手,握住了凌熙那素白的手腕,仿佛握在了凌熙的心头。他没有用力,只是凌熙能感受到他颤抖的手传递的是不舍和挽留。
“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吗...”他这样低声问着。
沉默,还是沉默,他们僵持在那夜色之中,直到凌熙口袋中的手机传来的不同寻常的震颤
【嗡-嗡-嗡-嗡——】
那是魔保局的联系信号——江边的水汽开始凝结,让那盛夏的夜愈发炎热,不正常的湿度出现了,来自异次元的魔兽就要降临了。
像是得到了解脱一般,听到手机传来的震动声的凌熙用力将海墨那试图挽留的双手给甩开,也将那戴在手腕上的细小红绳给甩到了一旁的水洼之中。
她没有再去管那跌坐在地上的海墨,逃也似的撞向那因为警报而有些骚乱的人群之中。
‘请各位市民有序前往最近的避难所进行避难,预估离魔兽降临还有十五分钟,请...’
不断重播的警报声与分道扬镳的两人,凝固成了那最后的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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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会想起来这些事情?
她不明白,只是那刻骨铭心的回忆所带来的刺痛让她更加的狂躁,她需要更快一点将自己的性相重新拗转回铸,而铸炉必然帮不上她,所以她只能拜请另一位铸相的神明,她得从抗争中获得力量。
【我拜请...】
可是,还没等她念出那刃般锋锐的尊名,她便在听到了鼠群后方传来的凄惨的哀鸣。
她试图转动自己的眼球,睫毛却只能扫到那后方的鼠群正在发出剧烈的震颤,那因为震颤而产生的间隙中,凌熙看到了那惊悚的画面。
青白火焰如同附骨之疽舔舐着黑潮,每只燃烧的黑鼠都几乎在一瞬间汽化消散。那是白日铸炉的净火,本应焚烧罪恶,此刻却在吞噬可能存在的救赎。
【救赎?】
这个漆黑的鼠群怪人是她的救赎?是疼痛让她出现了幻觉还是自己实际上已经被那拗转的性相改写了思维?
她感觉思绪出现了混乱,铸炉火焰的爬升带来的炽烈影响让她存在的性相逐渐回正,感受到躯体再一次有了知觉的她微微偏转视线,却终于意识到了刚刚那可笑的想法究竟起于何处。
那是被黑色所浸染的红绳,随着鼠群的蠕动而坠向了那被净火所点燃的末端,如同一缕青烟消逝在火海之中。
铸炉的火焰将她的意识重新置入身体的各个角落,只是这并非拯救,而是对眷者并未坚守司辰信念的小小惩戒。
这青白火燎去些许的思念,些许的哀愁,也将那红绳给掩埋进了意识的海洋里——她失去了意识,彻底的昏迷了过去。
醒来时,凌熙才发觉自己已经躺在魔保局医疗部的病床上。一旁那熟悉的魔法少女医生正在对着几份文件写写画画,旁边的凉茶壶里飘着夏枯草和鼠尾草。
“送你来的小姑娘有点特别。”代号为南浔的医生递上一份文件,上面是一个凌熙不认识的陌生少女。
“有着魔法少女的气息但是没有对应的衣装,见到我们的行动人员也是没有停下,直接把你放下来就逃跑了。”照片上贫瘠的少女不着片缕,只有些许水珠被射灯照射反射着点点星光;这奇妙的接触并没有记录下多清晰的照片,只有慌乱的表情被留在了照片上。
“你认识吗?”
“不...我不认识这孩子...”
语毕,凌熙的心头却是有些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微小的东西从掌心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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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谁?】
脑袋中的意识混沌且模糊,从淤泥中诞生的生命在雨夜的街道上,对自身的存在产生了疑问。
“我是...海墨。”
自我认知的确立,身为人的存在被锚定于世间。
【我从哪里来?】
探寻自身的源头和根基,杂乱的思绪和破碎的灵魂在此拼接,被置入了这陌生的躯壳。
“我好像是被...变成了怪人么?不,不对。”
并非怪人,也绝非人类,磅礴的活力从身体中涌出,异样的生命力被锁在那类人的外表之下。
【我要到哪里去?】
生命的目的和意义被世界所询问,而迷茫的他并不能给出答案,他还需要时间——或者说是她?
“怎么会这样...”
持续了一夜的雨逐渐的消退,在便利店前驻足的海墨用指尖抚过喉间不再存在的喉结,尾音是清泠的女声。
将脑袋中残存的最后一分幻痛给甩开,理清了自身那杂乱的思绪的海墨盯着那一旁便利店中玻璃幕墙发出惊呼,只因为那并非自己记忆中的模样——
夹杂着些许莹蓝的黑发,酒红色眸子闪着些许微光,反光中的少女那姣好面容中挂着的些许迷茫,配上那被雨打湿的头发更惹人怜惜,不过那头顶那耷拉下来的耳朵并非装饰,而是真实存在的异质,就光是这一点就能把正常人给吓得四散逃离。
【还是稍微遮住一点比较好。】
海墨低头看了看现在的自己,娇小的身上套着的是一套不合身的宽大黑色卫衣,似乎是之前她化为鼠群时随手从那楼里的晾衣杆上扯下来的。
为那失去衣服的某位市民在心中稍微道了声抱歉,海墨重新抬起头来,看向那玻璃反光中的自己。
残存的雨水顺着新生的黑发往下淌,虽然用兜帽遮住了那非人的特征,但陌生的模样让海墨心底有些发慌。正当她想要向后退几步的时候,忽然吹过的凉风让身体一颤,却反而鬼使神差地向前踏了一步,正好触发了便利店自动门的感应。
‘欢迎光临——’
四目相对,里面那戴着眼镜的店员正从柜台里探出了身子,她刚将一串串没卖完的关东煮从锅中捞起,放到她手中那印着黄色无鼻的唐氏恐龙联名的不锈钢碗里。
“唔...要关东煮吗?小妹妹?最后一份半价哦?”沉默了几秒后,对面那扎着栗色马尾的店员率先开了口。只是嘴里还在嚼着那竹轮的她说话也含糊不清的,显得不是很靠谱。
腮帮鼓着如仓鼠一般的栗发店员正在幸福的嚼嚼嚼,也勾起了那自诞生而来粒米未进的海墨腹中的食欲。
“不...不用了”
海墨还是选择对那自来熟的店员摇了摇头。虽说是已经变成非人的存在,但从混沌中苏醒的她至少还是记得买东西是要花钱的,而她现在身无分文,就连身上这衣服都是‘借’来的。
‘咕咕咕...’
可惜不争气的身体已经被勾出了馋虫,像是抗议一样发出细小的咕哝声,只是这平时能随意掩盖的杂音在这只剩下点滴雨沫的深夜,显得尤为明显。
那栗发的店员也是突然一愣,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的点了点头,拿出一旁的塑料碗,随便装了点关东煮就放在了柜台上。
“吃吧,就当是帮我清理库存吧,这些都留不到第二天的,换我一个人可吃不完这些。”
微凉的深夜,凉雨停歇的时刻,一碗点缀着些许蒜蓉辣酱的关东煮显得尤为馋人。至少这份殷红对于灵魂依旧是湘江人的海墨来说,已经是广府不可多得的宝贝了。
“唔...真的可以吗?”
海墨犹豫着,要不要踏入便利店内接受这份好意,只是这份犹豫在如今的体态下只是让暖光下修红着脸的黑发少女,尽显少女的害羞扭捏罢了。
“没事没事,人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非常困难的时候。”栗发的少女店员挺挺不算大的前置装甲,只能让身上的美O佳围裙显得松松垮垮的。“之前月中那会儿没发工资的时候店长就直接让我用每天剩下来的关东煮来填肚子的,救了我不少次呢。”
【得,原来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海墨如此想着,身体已是不自觉的踏入了店内,立定在那碗泛着诱人香气的关东煮前。
海墨还有些犹豫,还没有习惯自己目前这少女的身体,还想持着自己那二十四岁的年纪说些什么客套话。而栗发的店员只是看到犹豫的她,反而是轻轻地将那塑料碗推得离少女更近了些——还插上了俩根竹签当做了筷子。
这一举动也让塑料碗成功触碰到了把手搭在柜台上的海墨,看到自己那葱白的指尖,口中酝酿的那些为人处世的客套话也瞬间消散了,便是只能从牙缝中挤出来一声姐姐来。
“唔...那就多谢这位...店员姐姐了。”
“哈哈,没事的没事的。”
被称为姐姐似乎让那栗发的店员相当地高兴,脸庞略显稚嫩的她,想来应该是附近的大学城里出来上夜班的学生,估摸着大概大一大二左右?
海墨如是想着,双手捧过那还冒着热气的塑料碗,关东煮的热气氤氲了海墨的发间。飘在汤面上的大块萝卜沾着些许辣椒碎显得尤为诱人,诱惑着她签起一块小小地咬了一口。
“噗哈——好烫!”
黑发的少女惊呼,眉头微皱,却不愿意将那滚烫的萝卜吐出,只因鲜美的味道伴随着热气在舌尖绽开,刺激着少女的食欲。
【(╯▽╰)好香~~】
她在栗发店员的担忧表情下迅速吞咽下去,像只小兽一样吐了吐舌头,装作一副没有被烫到的样子迅速的解决掉手中塑料碗内的食物。
“唔...”
在一旁撑着腮帮刷着手机的栗发店员看着海墨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由得发出感叹声,面前这孩子像是八百年没有吃过饭一样,连关东煮的廉价汤水都没有放过,全都进了她的腹中。
于是,栗发的店员将手机倒扣在柜台旁,关切的问了问。
“吃饱了么,小妹妹?要不要再来点?”
“唔...谢谢款待,不用了。”
海墨舔了舔嘴唇,将那塑料碗给丢进了垃圾堆中,身体短暂的得到了满足,有些迟钝的神经也跟着得到了片刻的舒张。
“嗯...说起来,小妹妹你这么晚还在外面走,不怕遇到那些怪人吗?”栗发的店员随口问着,然后将自己碗里的关东煮拾起一颗鱼丸继续嚼了嚼。
“我就...住在附近。”海墨摇摇头,不愿意继续说些什么,现在她还没有搞清楚自己身上的状况到底应该怎么算,如果她实际上还是一个怪人的话,说不定自己下一个瞬间就会让面前这个对自己那么友好的少女收到伤害。
“不劳姐姐费心了,我马上就会回去的。”
“骗人可不好,要是能正常回去的话,也不至于连个鞋子都没穿就跑出门了。”栗发的店员从柜台里翻了出来,然后指了指少女那因为污水而脏污了的脚丫。
“是和家里人闹矛盾了吗?不如跟姐姐说说,说不定姐姐能帮到你什么呢。”
她伸出手腕,亮了亮自己手上智能表上的特殊徽记,那是魔保局的标志,境内是个人都知道这个标志的含金量。
只可惜,这个标志一出来,反而是让对自己现在身份尤其敏感的海墨吓坏了,她兜帽下的鼠耳都惊得立了起来。
“不用了!”
“喂!等等!”
栗发的店员刚想伸出手挽留,只是海墨比她更快,几乎是一瞬间,黑发的少女就退到了便利店的门口,顺着那刚刚张开的门缝逃了出去。
“MS-108,代号雾雨,巡逻日志上报——”栗发的店员叹了口气,拿上柜台上的手机点开一个按钮。她本以为魔保局的徽记能让大部分人所信任,却没想到在那黑发少女面前起了反效果。
“标记为疑似新生魔法少女的目标已逃离,第一次尝试接触失败。”
“巡逻结束后来本部进行下一步汇报吧,到时候不许藏巡逻记录仪,我要看看是不是你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把人家小姑娘给吓到了。”
“我哪有?明明之前好好的请她吃东西,结果刚亮魔保局徽记她就被吓跑了,肯定是你们之前遇到她的时候干了什么把她给吓坏了。”名为雾雨的栗发少女表示自己完全不粘锅,和那电话中的人吵了起来。
而这时候,那便利店那干巴巴的电子门铃才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