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Master还真是了不得呢。
各种意义上都是。
用银匙舀起一块玫瑰布丁,微凉的口感和清新的香甜在舌尖弥漫,摩根控制着自己努力不去眯起眼睛,同时如此思索着。
那样夸张的本质,加上名字所象征的崇高,真是只能用荒唐来形容的组合呢。
活动于公元之后,在故事中以智慧(或者说奸诈)闻名,自身亦有“黑色圣母”异名的摩根对那个一神教的真相也有所了解,因而更能理解德谬歌作为旧约之主的隐喻代表着怎样不可思议的威势。
但比起德谬歌的力量和背景,其实他的性格更令摩根意外和好奇。
“……你想要问些什么吗,摩根?”
正在优雅而精准地切分着牛排,想要试试神户和牛与意大利的奎宁牛孰优孰劣的德谬歌动作稍缓,看向摩根说道:
“不必感到拘束,我视你为同伴,为你解答疑惑算是我应有的尊敬。”
您赏我的下马威可没这么温柔。
虽然在心中暗自吐槽,不过表面上摩根还是淑女地端庄坐正,不是以嘴、而是以魔力震动空气发出吐字清晰的回应。
“感谢您的好意。我只是好奇,您究竟是怎样看待这场圣杯战争的呢?”
“大概类似于,旅行中沿途的风景吧。”
德谬歌的眼中倒映出摩根的影子,本该隐秘的魔力波动对他而言纤毫毕现,用来在不违反餐桌礼仪的同时发言的术式被迅速解析。
于是他的下一句话也以同样的术式说出。
“虽然目的地(结果)已经注定,但过程仍然值得期待。我想要欣赏人类史的精粹,群英荟萃的圣杯战争正是难得的盛宴。”
……对吃饭时还能说话就这么感兴趣吗,简直像个小孩子一样呢,Master。
摩根被自己的比喻逗得勾起了嘴角。
……我回去要准备一双解析用的魔眼……不,首先得开发一个传音用的术式……
苍崎橙子面无表情地进食三文鱼寿司,虽然她也算最顶级的天才了,但跟伪神化身或是神代大魔女还是没什么可比性,因而成了唯一一个坚持“食不语”的沉默者。
这间荒木庄的餐厅被命名为“吉良厅”,透过这里的观景窗恰好能望见远方的海滨,刚刚点缀起星月的夜幕与水面融为一色。
人造人女仆们的手艺远超一般厨师,将大灵墓特产的素材用作调味料更是难以置信的奢侈手法,甚至烹饪用的厨具都是堪称精品的魔术礼装……如此不计成本的晚宴佐以与之相称的美景,就连曾经身为不列颠王女的摩根也不由有些享受。
而另一方面,本该无需进食行为的德谬歌,却在用餐体验上如此追求品质,这样的事实令摩根有了一个猜想。
“您似乎有着了解和模仿人类的兴趣?这是否与您提到的、您曾立下的约有关呢?”
“没错。我同将我呼唤至此方的那个人有着约定,要去享受作为人的乐趣。”
切分成小块的牛排被送入口中,柔嫩中又保有些许绵弹的融化感相当细腻,浓郁的肉香乘着饱满鲜美的汁液在唇齿间扩散开来。
德谬歌仔细筛查着味蕾反馈的神经信号,作为灵的部分以超现实视觉观察着大脑中的化学变化,从尽可能客观和丰富的角度去尝试着理解“人类的快乐”。
同时,他利用思考的余量将新习得的术式加以改进,将声源的部分挪至喉头,使得发音与正常开口彻底别无二致。
“因此,我会品味美食,会享受安眠,会亲近魅力,会学习着如何……爱上人类。”
“您这样的存在若是拥有了对人类的爱,真说不清究竟是好是坏呢。”
好奇地挑起一只水信玄饼,摩根拨弄着它晶莹的身体,让里面的樱花来回变形,最后还是切下小小的一角开始品尝。
“过于强盛的人类爱很容易转变为人类恶(Beast),这一点我已事先知晓。”
德谬歌放下餐具,比机器更加精密的动作让他没有沾染任何污渍,礼节性地用金丝手帕擦拭嘴角,借助这个动作启动了一个清洁口腔的魔术,将可能残留的气味彻底净化。
维持体面,也是他学习人类的一部分。
“所以我还在进行学习。而作为人类史最璀璨部分的缩影,本次圣杯战争中召唤的英灵就是我所选定的观测对象。”
自初见之后,就下意识地逃避着与德谬歌对视的摩根,这时命运般地恰巧抬了一下头。
于是,她第二次直视了那双湛蓝的眼。
“——这其中也包括你,摩根。我想要了解你,你的辉煌,你的落幕,你的爱憎,你怎样看待人类,怎样看待自己……”
德谬歌与摩根保持着对视,不是以魔术、而是亲口说出这段话语。
“这些对我而言都是很有价值的事物,或者说,是宝贵的经验与教诲。”
“……但我只是魔女哦,Master?不是英雄也不是王者,只是诅咒着他人、没办法教会您爱的魔女,这样的我,您也想要参考吗?”
“当然。你是我凭借相性(缘)从因果的涡流中召唤的英灵,我认为这说明你是最能帮助我【成长】的。”
说到这里,德谬歌将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几乎是就是摩根方才微笑的镜像。
“除此之外,故事里一般被描写为执念者的你,会成为要求生前并无愿望的Ruler……我很好奇这样的偏差所代表的,你在故事之外的思考与心路历程。”
没有从那双眼里感受到压迫感或强制力,摩根也重新微笑起来,与此时的德谬歌就好像镜子的表里一样,彼此对望着。
“您这是在征求我的同意吗?关于浏览我的人生、我的梦?”
英灵契约在从者与御主间建立的,不只有流通魔力的管道,还有因果上的纠葛。
通过梦境的方式,一方的记忆碎片会流入另一方的思想。不过因为从者只要魔力充足就无所谓正常生物所需的一切,所以一般只是御主单方面地了解从者。
圣杯会为跨越时空而来的英灵提供当前时代必须的知识,譬如当地的语言和常识,这一点则是其中附带的小细节。
不过就算不需要告知,降临的瞬间就基本将英灵系统解析大半的摩根也知道这点。所以在自己精神上有做防御的她,本来不会有遭到未经允许的窥视的担忧。
然而,曾经直视过德谬歌本质的幻象的摩根,她的精神可以说已经被“污染”了,再牢固的封印也无法对德谬歌生效。
更何况她乃是从者之身,这幅灵基早已被纳入支配者权柄的统治之下,和那个叫苍崎橙子的魔术师一样,从一开始就无法反抗德谬歌所下达的任何“命令”。
“准确来说,是一笔交易的申请。你也很好奇关于我的事吧,尤其是将我召唤又同我立约的那个人。”
德谬歌微调着自己的表情,于是那个笑微看起来变得更加友善和自然,两张脸如镜子般对照的诡异氛围因此而结束。
“所以,来交换梦境吧,摩根——圣杯战争还尚未开始,今夜暂且还无需行动,不妨回味下生前的休息如何?这里事先为从者也准备了房间,我想应该不至于让你感到怠慢。”
“已经决定好了后续才询问意见,出于兴趣去欣赏他人的一生……您不愧是支配者(暴君)的顶点呢。”
摩根的微笑显得更加愉快了一点,她同样停下了术式的使用,亲口述说道:
“但像我这样的魔女就该侍奉您这样的暴君啊。我承认您为Master时不是说过吗?这具从者之身的一切都归您所有,记忆与梦境当然也包括在内。”
“你能同意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德谬歌的微笑也多出一分愉快的意味,但这一回却不再像是模仿自摩根。
“你好奇的答案都在我三年前的记忆里,是你的话应该可以定位。虽然总的来说不太有趣,不过我也找不出更有价值的经历了。”
“能瞻仰您的光辉我就已经相当满足了,只是要请您多多担待我那不成熟的过去了。”
曾经挑动了众多骑士和诸侯与亚瑟王作对的摩根,说起奉承的话来也很拿手呢。
“说到过去,有一点希望你能留心。我取得这份能够被理解的知性也是在那之后,所以再往前的记忆相对不太安全。”
“我会谨记您的忠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