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斯顿•莫尔主教没有看到那个从马背上跌下的骑士再站起来——甚至动都没有再动一下。
在长官死后，那些本来就是被强迫跟随在骑士战马屁股后面的征召兵立刻慌乱地叫喊起来，随后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崩做一团，四散开朝城门的方向逃了过来。
站在城墙上的其他士兵大多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此时纷纷把惊慌的目光投向了温斯顿——在中队长死后，除去那个不知道正在哪张床上搂着女人的艾斯特爵士，这段城墙上说话最管用的人就变成了他。
那么自己该做什么？下令再派出一个小队的士兵去把中队长的尸体抢回来，又或者大队出动，直接从饥民中搜捕那个刚刚杀死中队长的暴徒？
主教只是侧眼看了看守城士兵们慌张无主的神色，又抬头望一眼漆黑的天色，便叹了一口气，否决了这些想法。
迎光城身处联军控制区腹地，并不是战争前线，城中并没有整编制的野战军团，除去领主海德堡公爵的城堡卫队和各级贵族的随身亲卫外，所谓迎光城防军不过是把一群丧家之犬般的溃兵和抓壮丁抓来的征召兵粗暴捏合在一起的乌合之众。
指望这些人在夜晚出城作战，还不如向主祈祷让祂的天使马上从黑暗中降临。
至少后者是有可能的——在几个月之前主还能做到这一点。
“这声音不大，其他城墙段的人和城内很难听清。”阴沉着脸思考片刻后，温斯顿快速说道：“你们赶紧派人去通知其他城墙的士兵打起精神提高警戒，再派一个人去通知海德堡公爵……算了，公爵那边我亲自去！”
温斯顿•莫尔一边快步走下城墙，坐上来时的一辆教会马车，飞速行动的途中也对那声清脆的鸣响到底来自什么东西有了合理的推测。
过去几个月以来，教廷布局于王都平原的眼线一直在传回秘报，其中提到艾伦•瑟莱斯的“帝国政府”已与福塔雷萨北境另一个脱胎于自由军的叛逆凡人政权达成合作，从他们手中批量进口一种名叫火枪的神奇远程武器来武装自己的军队，而火枪开火射击时便伴随着火光和轰鸣。
那是一声枪响。
这么说，是有艾伦•瑟莱斯“帝国政府”的塔卫特务混进了迎光城外的饥民之中……那么他们想干什么？
联想到一年前那场讨逆战争时艾伦•瑟莱斯颁布的那条“叛乱区农奴造反自动获得领主土地”的荒唐法令，温斯顿心底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必须立刻让海德堡知道事态的严重性，让他调集能够作战的亲卫队……
迎光不是战争前线，海德堡作为“公爵”也仅有一只数百人的亲卫队——但其中至少有几十名骑士和上百名侍从懂得如何骑马披甲作战，趁这些饥民还没有被完全组织起来，集中骑兵出城冲击，仍有较大把握在敌人的阴谋得逞之前便把那些饥民冲散。
于是主教指挥着马车车夫快马加鞭地一路飞驰到了领主城堡大门门口，门口的卫兵眼看是公爵的贵客根本没敢阻拦，任凭他跳下马车飞快地跑进去，然后迎面便见到了海德堡的贴身侍从。
是上次来这座城堡时见到的那个。
“公爵在哪里？我有急事要找他。”
主教神色焦急地开口问道。
“还在那件大厅？还是书房或者卧室……”
“主…主教大人。”侍从见到曙光教廷的主教夜闯领主城堡，心中不免惊讶，但仍立刻回答道：“您找领主大人？他外出巡夜去了。”
“巡夜？他这种人会巡夜？”
“啊，是的。领主大人说他要带头改掉堕落糜烂的风气，今夜特意出门巡夜的。”
侍从有些犹豫地解释道。
一听到海德堡此时居然不在城堡中，温斯顿心底顿时一沉，但还是勉强维持住了礼貌。
“好吧，他到哪巡夜去了？我该去哪里找他？”
“这……”
侍从显得更犹豫了。
“呃，您可以去城里东区的几家妓院找找？”
“……”
——
虽然夜中.出了一点意外的插曲，迎光守军派出了一支小队出城探查，但除此之外却并没有做出更多的行动。
起义仍于日出时分如期开始。
第一缕晨光刺破灰霾时，冬夜后干裂的土地上凝结的霜花正悄然碎裂。数万饥民从窝棚的阴影中起身，动作轻缓如冬眠后苏醒的蚁群。他们裹着破布与兽皮，将草绳捆扎的包裹背在肩上，包裹里塞着零散的工具，仅剩的口粮，以及昨夜从火堆中抢出的炭块火种。此刻有呼喊，有号令，但少有混乱——领导者们尽全力控制着秩序，让这本应散作一团的庞大人群集结起来，只听枯草在鞋底碾碎的簌簌声，像无数条暗河在地表下奔涌。
按照领导小组制定的起义计划，这支数万人的庞大队伍将卡在迎光城停止发放救济粮之前，饥民的体力和精神最好的时候，在有序的组织下调头离开迎光城附近，转而回到防御更加薄弱受关注程度也更低的乡镇，凭借人数优势撬开乡间地主贵族坚守的小据点，从中获得必备的粮食以延长大多数人的存活时间，直到国民军即将发起的冬季攻势突破荆棘关后收复迎光全境。
这个计划很冒险，其实其中有太多不确定的地方，比如说敌军如果执意抽调一支军队来追杀起义军怎么办？乡间的小堡垒也啃不下来怎么办？贵族联军成功地将国民军挡在了荆棘关城下怎么办？
每一个环节出现问题，都意味着可能会死很多人。
但如果什么都不做，只是继续等在这里，那大多数人都会死，剩下的也会被教会的圣药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人们不知道这一点，短暂的时间窗口也不能真正让他们懂得如何辨认活路。
但这已足够科林和他的同志们为他们指一条路——接下来的，只要跟着走就行了。
自一周前增援抵达开始，苏区情报局的干员们掏出帝国的旗帜扮作艾伦•瑟莱斯大帝塔卫的特派员，由“人民党的老朋友”奎因带来的北境新教会神父们则在短暂研读了几本迎光女神“异端教会”的宣教小册子后便正色当起了女神的神选。
科林一开始还有些疑惑圣神的教义怎么能允许神官骗人，还是装作别的神的神选来骗人——他记得这种行为按曙光教廷的《圣典》来说那都不是开除出教会的事了，该按异端罪上火刑架了。
奎因则表示那本《圣典》他上周动笔改过，刚好删掉了这一条。
科林：“……”
好吧，其实是这位新派主教从一开始便对北境新教会的教义做了重新阐释，将原本《圣典》中一条写在很后面的誓言“扬清激浊，匡扶正义，启蒙信众……凡此种种，皆为吾事”给提到了最前面，认为救人是大功，伪装或者骗人只是小恶，前者远重于后者——“如果谎称自己不信主能救下一人，对主而言则胜于十次虔诚的祈祷。”
人群集结中，和几个起义领导小组的成员待在一起的科林最后抬起头望向迎光的城墙，恰看到冬日清晨的阳光洒向洁白的城砖。城墙垛口上，埃里温王国军的灰狼战旗，曙光教廷圣十字军的黑夜白日教旗，东境公爵地方军的高山长城旗，伊格纳茨自立后装模作样举起的旧王国金鹰雷鸟旗，再加上海德堡公爵和其他迎光大小贵族的家族旗……各色旗帜依然飘扬，威风扬扬。
到目前为止，仍然有一小部分人愿意继续跪倒在那些旗帜下乞求老爷们的施舍。
科林回头望向队伍身后的城外荒原，他看到大群汹涌的赶路人潮过后，最后还是留下了一小撮一小撮呆滞的饥民，愣愣地或站在或坐在原地，也不做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人群离去。
并不是所有人都响应了起义的号召——其中有些人是不信，有些人则是实在走不动了。
他不能救所有人。
但……
这已足够让敌人害更多人的阴谋破产。
——
饥民们成群结队地离开了迎光。
到最后，温斯顿•莫尔主教也没能说服海德堡公爵把自己的亲卫骑兵队派出去冲击饥民的人群——公爵坚持认为既然这些人看起来只是想离开，没有丝毫攻击迎光城的意图，那就没有必要与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只要派个信使通知埃里温的“荒原大公”彼得罗夫阁下，让他派出一支军队镇压即可。
这是假话。
实际上是海德堡不知道这些突然行动的饥民里面有多少混进去的王廷特务，不知道他们的武装不知道他们有多少火枪，他在害怕……
害怕如果把骑兵队派出去的话，会让他这仅存的仍然听自己指挥的亲兵蒙受惨重的损失。
那样，恐怕只是名义上的“公爵”，也要保不住了。
温斯顿主教一眼就看出了这一点，但他最终维持住良好的教养，没有点破这一点。
愚蠢至极的凡人。
该死的阻碍。
既然如此，无法把主恩赐的圣药喂给那些饥民的话……这药总得有人要吃。
迎光城墙上，海德堡看着饥民队伍的末尾消失在荒原尽头，明显地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