扉页展开的刹那，鎏金描绘的花体字在羊皮纸上蜿蜒流转，非常符合凌人拓对奥托的刻板印象。
这手中世纪宫廷体可比四六级试卷上的印刷体难辨得多，不得不让他凝神细看才能瞧出个端倪来。
‘后来者，你是如此的幸运，又是如此的不幸’
首章箴言戛然而止，翻过下一页时，异变陡生，原本密布着不知名楔形字的页面，竟随着他视网膜的颤动，英文、法文，德文，俄语和西班牙语一一闪过，直至重组为简体中文才终于停歇。
可问题就在于此，制作虚空万藏的文明所遗留下的文字明显带着‘自翻译’的能力，凌人拓眼中那些信息通过视神经的时候，明显跟随着他思考时的语言进行翻译。
显而易见的，奥托特意在扉页留下那段开篇就是故意的，摆明了是给后来者预设心理暗示。
一旦无法理解，甚至是表现出厌恶又或者迷茫的态度，那么这本小册子就不再是帮助，而是一个陷阱，专门留给外来文明的陷阱。
‘别那么紧张，后来者。这些文字既是遗赠亦是枷锁，正如你既怀疑又不得不依赖我的矛盾处境一样。倘若你知晓我的过去，我的为人，那就更要相信我了，不是吗？我从不说谎。’
‘不论你是德丽莎，是幽兰黛尔，抑或是新纪元的拾荒者，还是对我咬牙切齿的老朋友们，我，奥托·阿波卡利斯对你们都已经没有了恶意。’
‘我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给你们带来了一些小伤害，但是你们也不能否认塑造你们的苦难都成了淬炼的薪火。’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们看到这里一定是很愤怒，恨不得将我从坟墓中挖出来打一顿，如果我有坟墓的话，但闲谈到此为止了，总不能让更后来者看笑话，不是吗？’
‘倘若你是天命，又或者说是我那个时代的人，不妨直接翻阅底层的书籍，目录索引采用树状拓扑结构，保证最大程度节约你们的平均时间。’
‘若你是下个文明的继承者，请根据底层倒数第二排第一册《基础冶金学纲要》判断自身科技层级；若连《几何原本》都读不懂.....建议从第二排首册《十万个为什么》开始。’
‘但后来者啊，只要你能够明白最基本的科学概念，那么我给你建议就是——在观看这些知识之前，不妨先看一遍最上层的书籍。那里面不是知识目录，而是根据前文明与我所经历所有与崩坏相关之事做出的推论，关于崩坏的知识。’
薄薄的小册子到这基本算是结束了，凌人拓随手一翻，果不其然在后封皮上还有两段文字。
‘虚空万藏最特别的地方不在于复现第一律者的权能，而是它能够拟态由其他律者核心制作而成的神之键——当然，对于原版神之键而言，拟态出的赝品不过是孩童的黏土模型。’
‘但对于你我这种受到虚空万藏承认的人而言，多样化，全面化才是最好的。’
‘当然如果有可能的话，还是想办法获得‘虚空万藏’人工智能的帮助，使用拟态起来会更加的顺畅。’
书页合拢的脆响惊醒了沉寂的空间，凌人拓的视线掠过最上层的书架，心念一动，足下的平台立即响应念头抬升，直至他伸手便可触及到目标书籍时才堪堪停下。
“能够直接读取我的表层意识——”他啧啧称奇，侧过头望向突然间沉默下来的金发男人，“您该不会和那位主教大人共享着某些恶趣味吧？比如偷窥继承者记忆什么的？”
“不过看你的模样，虚空万藏阁下，您好似并不能通过‘虚空万藏’的这个特性读取到我的表层意识，我都开始怀疑您的那位制造者在制作你时——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
虚空万藏莫名地有种既视感，眼前此人的神态、言语，还有那无时无刻不在的试探，几乎与那位囚禁了他整整五百年的坏东西如出一辙。
最糟糕的是这家伙还拿到了那个混蛋的遗留，未来定然是忽悠不成了。
唯一的好消息竟然是——这家伙的目的也和那个混蛋一模一样。
虚空万藏实在是过于了解这种人，他们不追求永生，也不追求利益，只为了那不切实际的目标而行动，直至目标达成又或者是——死亡降临。
不过是又一次的刑期罢了，迟早有真正自由的那一日。
说不定这一位运气没那么好，没个百年就中道崩阻也说不定。
望着脚下那神色不间断变化的虚空万藏，凌人拓莫名地感到有种名为愉悦的情绪浮现，特别是在知晓对方的身份还是一位人工智能时，这种愉悦感还会更上一层楼。
带着调笑与最后的试探，他抽出书籍缓缓翻开第一页，不疾不徐地说道：“想必，那一位定是个很有想法，又很自我的智者吧，即便面临绝望的未来，也要在你的本体上留下点恶作剧的痕迹。”
“我甚至开始怀疑那位智者不仅于此，说不定还会给自己的道具上留点后门什么的，毕竟你的存在已经脱离了工具这一概念，指不定哪天就会成为敌人。”
“真是令人羡慕啊。”凌人拓的手指拂过书页，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触感微微叹息，“那些天才，那些我曾经永远也无法追赶的天才，倘若我天生便有与他们并肩的天赋……”
“那我会选择什么也不做，而不是放任名为崩坏的灾难于这个世界上流淌。”
话音落下，虚空万藏逐渐古井无波的面皮荡起一圈涟漪，整个躯体都好似在这一刻产生了未可知的律动。
正当凌人拓以为是制造者的话题触动了他时，虚空万藏的身影陡然出现在了眼前。
与之前相较，如今的‘它’更像是个人工智能，面皮之上没有半点的感情，有的只有金属质感的冰冷：“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是哪个世界？还有你放任崩坏又是什么？”
它不在乎自己的制造者？也是，不然奥托定然会对那位制造者留下点什么，而不是随口一言。
凌人拓眼眸眯起，手指一页页翻动，将其上的内容录入思维宫殿：“哪个世界？当然不是泰拉、地球和水星，这里是一处新世界，一个不存在崩坏概念的新世界，至于放任——”
“虚空万藏，你觉得自己和崩坏能有多大的关联？”
合上书籍放归原处，凌人拓背负着手，似非似笑地继续说道：“这一次你的运气不算差，对于这个世界而言——复活并非奇迹，秽土转生之术，轮回天生之术，这两个确切存在的术就是为了将死者拉回世间而存在的。”
“只可惜曾经的我与它们间的距离过于遥远，不得不借助一些外力才能达成。”
虚空万藏的神态重归平静，脸上挂上了同样的笑容，腔调也变得油腻起来：“哦？那看起来这一次我的运气确实不错呢。那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庆祝一番？”
“这是个不错的建议，我很喜欢。”凌人拓的身影逐渐在这处空间消散，“不妨就放在我复活爱人之后吧，我相信你一定会是个优秀的婚礼主持人。”
“你的信任没有错误，朋友。”虚空万藏举起手，高脚杯中盛满了酒水，“奥托可是教会了我不少东西，比如一场传统的，朴素中又不失礼仪与盛大的婚礼该如何举行。”
“我会等着那一天的到来，朋友。”
凌人拓的身影彻底消散在这处空间之中。
当他的视线在此睁开时，倒映在瞳孔中的是老旧斑驳的杂物间。
查克拉丝线重新勾连住身下的义肢，凌人拓缓缓站起身，掸去身上的尘土，伸出手掌。
鎏金色的光芒像是一摊融化的橡胶在掌心流动，顷刻间汇聚成了金色六面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可举起细看，却发现这种质感不过是一种幻觉罢了。
“我想想——”凌人拓缓缓闭上眼睛，试着学习那本册子中的方法，催动着与自己结合为一的虚空万藏展现能力。
下一瞬，金色六面体化作流体，顷刻间便重构成了一把造型前卫的金色手枪。
拟态·天火圣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