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飞离了中央大楼,已经略微超重了的海豚先踉跄了一下的凌空半尺,再晃了一下也可能是往下掉了一小截,飞机内有人已经在恐惧的叫着,而沉默的齐奥赛内也很难说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因为当时更多的只有害怕,一种他从未设想过的末日出乎预料的发生的害怕。
22日上午九点半过一分钟,齐奥赛内总统在被白色帷幕后面接过随从递过来的黑色毡帽——非常舒服,是美利奴羊毛织成的,对于一个头发稀疏的老人来说是非常宝贵的温暖,尤其是冬天,虽然今年罕见的没怎么下雪,但昨日被喇叭中的尖啸所吓到一直在冒虚汗的人对于温度是实打实的敏感。他再一次同昨日一样站在了阳台上,站在了话筒前。
于是他亲眼所见证了自己的权力崩溃,权力不是物质,它不大像是一块铁或者什么那么实打实的重,所以它不会在空前绝后的爆破中清脆的飞上天空,再带着他的名字随机掉下来砸死什么人。它是一种关系的网,披在身上,被蔑称为拜占庭-雅阁宾的网,现在,这张数十年来宛若织锦般愈发舒适的网在那声爆炸与四起的血肉之间被撕了个粉碎。
他所宣誓,所努力,所剥夺,所镇压的瓦拉几亚人民,誓要将他和他的妻子给逮捕乃至杀死。他不是很难能回忆起他之后那一小段还站在阳台上的时间是在干什么,凌落飘散在空中烧焦的味道,标语还在半边写着“工人阶级”,但是最后他是被安全局Ⅴ局的干员扯了进去请求撤离。先是被几个随从指引着穿过了手足无措,只会碍事占道的一帮混账文员还有国防部的家伙,一些士兵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干,他们一部分人的眼神有些可怕的平静与淡漠。
狂按电梯按钮,楼下的喧嚣撼动摇晃着整栋大楼而电梯始终在乱窜并且一直跑向一楼,这时齐奥赛内突然反应过来了,这是异议者们在尝试通过电梯来快速到达其它楼层。他用,也只能用较为平缓的口吻说了出来,而随从们才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破开人群带着他与埃列娜爬向顶楼。
选择走楼梯间是个非常明智的选择,因为齐奥赛内与埃列娜毕竟是老人了,两个随从虽然想帮忙搀扶也只是勉强和普通人一个爬楼的速度,但正是因为较慢的速度才让已经通过电梯像胀气的沙丁鱼罐头里的气味一样涌出来的异议者们登时便迷失在了宏大复杂的工人党中心大楼里面了。而大多数雇员们也根本不知道干什么,原本这对于国家来说是背叛,但对于那时的齐奥赛内来说没有指路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忽然想起来隔壁马扎尔民众共和国,前,不管是国家还是元首,的那个卡达尔说的话:“没有反对我们的人就是支持我们的人。”他有些火灼的肺部打断了思路,齐奥赛内咒骂了一声。
在快要上到顶楼的时候齐奥赛内一行人多次听到他们所上到的楼层的楼道间外面异议者们大喊“杀死齐奥赛内!”“推翻工人党!”的可怕口号呼啸而过,也有底下的楼层的门被匆匆推开,在心被揪起而随从们在看了眼自己后才颤抖的掏出手枪对准声音。
但是他们最终还是上到了顶楼,这里没有电梯直达,而博布,蔓内斯库和他的妻子玛丽亚等人...还有STASI的特派员,雷库斯都已经来到了顶楼等待着安全总局之前听从了斯特恩库莱斯库而非是雷库斯的话所为了“可能而未知的状况”所提前安排的直升机。数个安全总局Ⅴ局的人已经用一杆长枪和数把手枪垒在临时弄过来的一两把桌椅和几个上次维修剩下的水桶水泥袋后面,天际与暗淡的灰色间一架漆着白色而仰着白色尾巴的海豚再人群愤怒地痛骂的波涛上略过,在僵硬而每一秒都是钝刀割肉的苦痛的最终,那架直升机——是总统府专属的那架海豚成功降落在顶楼。
扇叶旋转的暴风吹散了开这个没有任何超能力的老人身上残留的蛛网,那极度显眼的总统府专机所特有的巨大国徽让齐奥赛内如坠冰穴——他想要活命,他就要在所有人的目光下逃离,放弃。
但他还是上去了,齐奥赛内确信自己呆在这里不会有任何机会还可以做点什么。雷库斯,蔓内斯库,博布,玛丽亚,他自己,埃列娜和两名一直护送的Ⅴ局干员。
“总统阁下,超重了!”在上到蔓内斯库的时候驾驶员喊道。
“...齐奥赛内同务,请让我的妻子上去吧。”齐奥赛内看着他的妹妹登上了飞机,器重的部长会议主席和妹夫留在了地上。
“我和瓦拉几亚安全总局的弗拉德将军谈过了,他就算腰这么干他也要至少安排两架直升机,兴许第二架很快就会到。”雷库斯是最后一个登上飞机的。“再耐心等一等。”
舱门被拉上了,当的一声。还留在天台上的人哭丧着脸,在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没有任何希望了。
埃列娜带着哭腔将她因为岁月与工作早就不怎么耐看的脸贴在直升机的舷窗上,看着曼内斯库等人被无助的留在了顶楼上,而自己膝头上坐着驾驶员的齐奥赛内当时只是哼哼了两声,没有说什么,只是打着手势示意海豚直升机快点起飞离开这里。
飞机起飞了,隆隆的螺旋桨声很轻松的压过了吵闹,斯那各夫在二十分钟不到的短暂飞行后抵达了,夏日度假的别墅在冬日暖阳中镀上了一层砖瓦的暖色调。日常由维护人员打扫乃至添补各种会放坏的东西的别墅里空空荡荡,管理人员早已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但是大家所需要的正是如此无人知晓。短暂的二十分钟重新回到地面上,一些巧克力棒和一点水。他后悔了,他应当留在那里,但是二十分钟后他还是和两个随从一起上了飞机,抱着两个蓝色的手提包,里面装满了水与面包,还有一把手枪。玛丽亚与博布留在了这里。
直升机再一次起飞了。
云层漂浮过蔚蓝色与广袤的田野的深黑,嗡嗡声让稍微发送了一点的齐奥赛内有点想咪一会,但埃列娜扯了扯他的衣袖,然后从那包里拿出了手枪,给了两个随从一个眼神,将枪口顶在了那个飞行员的脑袋上。
“副总理阁下,我们正在前往托托佩尼空军基地。”那直升机驾驶员僵住了。
“...混账,你们这群出卖了国家的混账!”埃列娜尖利的叫骂起来,枪口开始死顶,齐奥赛内拉住妻子的手腕让她不要过于激动把这个叛徒直接枪毙了。
“前往博泰尼军用机场!”
飞机调转了方向,枪口现在是按在这个家伙的腰子上,这样子不会很累。漫长的飞行,海豚的仪表盘除了飞行员无人能看懂,但是当时齐奥赛内就想到了他肯定会报告给那群叛变部队的。
“我们被防空雷达捕获到了...”
“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给我降落到下面的路面上。”埃列娜好不客气的打断了这个家伙磕磕绊绊的辩解。
直升机一降落停稳,随从便呵斥这个飞行员跟他们一起下来而发生了争执,但好歹他确实将直升机停机了。齐奥赛内夫妇便以超乎他们这个年纪的灵敏度下到了地上,玛丽安·鲁苏上尉比弗洛里安·雷特少校晚出来了个几秒钟,一声枪响和糊在了挡风玻璃前面的血。
“拦车,我们要拦车直接前往塔戈维斯特!努曼他们已经到了那里了!”先是在路旁拦下了一辆紫色的达奇娅,四人开始疯狂飙车前往在逃离前所知道最后一处明确效忠的地方,而被拦下的那名工人党党员司机被五花大绑和飞行员的尸体一起躺在了直升机里,而两辆安全局特勤开着的车也成功追上了齐奥赛内,稍稍松了一口气。现在是22日下午一点。
但公路上运气同样不佳。
半小时后,无线电广播着乱七八糟的消息而在忽然一个刹那间一个军人的声音宣布着“革命”成功,全国解放而车子吨吨两声慢了下来。于是,齐奥赛内一行人只好在沃克雷什奇村停下来,这个村门口的柱子上有一个广播喇叭,报道说,救国阵线政府正在成立,以便肃清齐奥赛内与瓦拉几亚工人党的荼毒。
下午2时,此时,街上静悄悄的,空无一人,邻居们都在电视里收看“革命”的场面。齐奥赛内所乘坐的紫红色达契亚牌汽车穿过街道,玛丽安少尉发现了有人正在开着一辆黑色小达奇娅缓缓出来,便一脚刹车停了下来。后面又跟着两辆特勤局的汽车,一辆蓝色,一辆黄色,它们也相继停下来。雷特少校从第一辆汽车里钻出来,问那个公民能否借些汽油。那可怜的公民刚要迈步去车库取油,齐奥赛内看着玛丽安突然拉开蓝色阔条法兰绒外衣,拔出手枪,用枪顶着他的脖子,命令他立即给他钥匙。从车里快速跑下来的齐奥赛内强行上了这个公民的黑色汽车,号牌是1301TX牌。
“快救救我们,把我们带到你家去!”埃列娜·齐奥赛内一上车就错乱一样的向那个公民求援。齐奥赛内忽然想起来,妻子是否在15岁,16岁被王国宪兵追捕流窜在塔戈维斯特附近时也曾这么慌不择路的向她见到的第一个工人求助?
但那个公民执意不肯,说这太危险,并大声请求他们:“别杀我!别杀我!”埃列娜见他如此紧张,就安慰他说:“你要想活命,就好好开车。”于是,三辆车便向塔戈维斯特方向开去。那是一个位于首都布加勒斯特西北70公里处的城市,那也是瓦拉几亚工人党80s所指定战时的指挥所所在地——面对联盟的入侵的。开到了一半,齐奥塞内叹了口气,问起了这位倒霉的公民的名字、工作单位及他是否喜欢自己的职业。
他说他叫彼得里绍尔,40多岁,是3个孩子的父亲,他是一个农村合作社的工人,住在沃克雷什奇村。他回答的时候非常害怕,握着方向盘的手不停颤抖,浑身哆嗦得厉害,无法稳定操作。玛丽安上尉没看的下去与他交换了座位,他来开车,在短暂的路边停车后这个公民和雷特少校一起夹着他了。
在这辆拥挤的车上,玛丽安穿着运动服,而他自己仍和当政时在电视上讲话那样,大衣、领带、围巾一应俱全。妻子梳装打扮得像去参加公众集会,手中提着一个精巧的手提包。
埃列娜忽然撇过头来,问他是否喝多了酒,又问他是否是基督教徒。彼得里绍尔回答“是”。埃列娜松了口气,脑袋转回到前面,身子靠在靠背上,好像不那么紧张了。他自己则瞪了妻子一眼,但又旋即隔着玻璃往外看,嘴里不停地说:“曼内斯库丢了!曼内斯库丢了!”
真是讽刺,每每稍微安定了一点,齐奥赛内便会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行径的愚蠢,但发生的速度早已超乎了年逾古稀的他的反应。
“...我们为你们的服务,你满意吗?”忽然,齐奥赛内饶有兴趣地闻起来,有一种惊人的**在逼迫他自己撕开他在4个小时内似乎模模糊糊意识到的问题。
“满意满意!”彼得里绍尔头摇的和拨浪鼓一样。
“我们哪里可以为公民你改进的?”从出生便在电视上的声音在车内回荡,彼得里绍尔扭头凝视着那个老人脸上电视所不可见的老年斑,壮着胆子说道:“...我们农村固定配额每天太少了。”
“可你是合作社,是不是?你有你的自耕地,合作社也有分红?”
“总统阁下,这不够啊,并且社长和他熟悉的那几个人所组成的管理层,你们的工人党党员经常少干多吃,说他们负有管理和技术指导的功劳!”
“...那你们的社员大会呢?”
“......这有什么用吗?这难道不是摆设吗?“
“就算是不够,你还是有了一辆达奇娅...”
“西方国家每个家庭都有,我这辆被您征用的车排了两年的队。”
“瓦拉几亚曾经是个基本的农业国家,您不能说瓦拉几亚没有到达那群依靠战前剥削我们,剥削殖民地的国家工业是我们轻松能够赶得上的!像是塔戈维斯特特种钢铁公司,原先那是块荒地,我十多年前规划的,工人阶级用了许多年将其建设起来,现在它每年给我们供应了很多钢铁,而这种钢铁厂瓦拉几亚哪里都是我领导工人党所取得的成绩...”
“......”齐奥赛内原本有些斗志昂扬想要在车内演讲的兴致忽地一下子在沉默中泄完了。
汽车在公路上忽快忽慢,后来竟噼噼啪啪地乱响起来。慌乱之中,彼得里绍尔摆着手上一句说说汽车可能会没油了,但是玛丽安回答说有。下一句又说可能是汽油质量不好导致噼啪作响。埃列娜哀嚎起来,看上去怀疑他故意捣鬼而没有考虑他怎么搞的鬼。她松开安全带,一把抓住彼得里绍尔的衣领,另一只手再度伸入自己的衬衣里,似乎是握住手枪柄。但齐奥赛内立刻向着妻子先吼叫起来让她坐好不要再搞无意义的事情了。埃列娜愤恨地转过身,对着前面的公路吼叫道:“你为什么撒谎?油箱指针我看得很清楚。罗巴尼亚的汽油是世界上最好的!”她大声命令道:“打开收音机!”
“我们要不要先去那个特种钢铁厂,那里的安全局负责人我们认识,且那里的工人不少...”
“不,不要现在还在自己蒙骗自己了!直接去军营!我们会证明我们才是自由的瓦拉几亚真正的爱国者,但不是现在!”
此刻,电台正广播米尔恰·曼内斯库的一篇讲话,齐奥赛内刚听到前面的几个字,就像昏厥一样瘫倒了,头垂到前面空挡处的储物盖上。接着,他又抬起头来,喃喃自语道:“完了!但情况不是这样,他们怎么能这么扭曲事实?”
“他们为了一卢布把国家卖给了联盟。”雷布补充道。
自此之后,天色渐渐黯淡下来,云涌过头顶而雪纷纷扬扬的从空中泼下。期间这三辆车的车队不得不小小的停下了一下,特勤的蓝色轿车居然先于这位公民的车坏了一辆,车上的人只好转移到黄色的车上。路上也碰到了一些惊险的事情,有一些枪声,一枚子弹在尖叫声中似乎打中了这辆车,但是没人发现自己多个洞,后面才发现打中了后备箱那块;也碰到了带着袖章正在搬运杂物组成街垒壁障的年轻人,他们想要在他们太过脆弱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搭好的工事前面拦下这些车,但不约而同的往路陇跳去以免被反倒加速的车给创死。
现在是下午七点五十二分,有些迷迷糊糊已经睡着了的齐奥赛内被少校摇醒,尚未打开的玻璃与其上的裂痕楼进来有人在用喇叭喊停车。撑着头向前望去,黄色轿车上的护送人员已经下车和那几个武装人员交谈了起来。
是到地方了。
工人阶级必须保护我们革命的成果:国家主权和独立——瓦拉几亚民众联邦尼古拉·齐奥塞内总统令。
无论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瓦拉几亚的工人阶级,他现在需要的就是走下这辆被征用的黑色达奇娅,和努曼将军一起准备抵抗。
之前在他所规划他所注视建立的公路上的小雪已经变成了可以点戳在他黑色羊毛大衣上的持续增多的白点,面前拦下车的那几个爱国卫队的小伙子们衣衫有些不整,枪各种各样的拿着,明显被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失踪的大总统吓了一跳。齐奥赛内向那群青年人点头致意,并用他的标志性的口吻父亲般赞扬起来。
“非常好,看到你们像是我在四十多年前一样拿上武器准备抗击法西斯,我就想起了瓦拉几亚光荣的工人阶级抗争的历程。”后面一个人跑了过去通知他们的长官,有的人明显面露不满,也有的人有些兴奋的听着总统的赞美之词,但更多人是有些迷茫的。
军官出现了,并立刻向齐奥赛内敬礼,齐奥赛内知道他终于不用担心被国家的叛徒或者愤怒的群众抓住了。
“联盟,马上就要入侵了,瓦拉几亚不能断送在这里。”立刻将自己所得到的,判定确实是如此的信息大声喊出来,齐奥赛内指示呆愣的军官赶紧带路,让他能够以瓦拉几亚防卫部部长与总统的身份在这个战时指挥所领导瓦拉几亚工人党与民众联邦的最后一搏。
齐奥赛内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瓦拉几亚即便是团结一致面对联盟的入侵依旧撑不过一个月,更别提政变成功了,他的手还是在大氅的遮掩下控制不住的颤抖。
但“非法时期”的那个监狱里的革命者,也再度感受到了滚热的鲜血在僵硬的血管里搏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