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历1158年 花月
战火已经烧到了迪奥西多城墙,帝国军队近乎停止抵抗,下月,君士坦丁堡将迎接新一任的巴塞丽莎。我在城墙上的城楼处寻到了失踪的皇帝,他的目光放在护城河外——那里是叛军的营地,连绵数里。
海风裹挟着焦油与血腥味,城垛的缝隙间生出因踩踏而枯黄的杂草,陛下的敌人从苏丹国雇来会投掷爆炸陶罐的士兵,从护城河前的石砖到城墙行军道上,满是黑褐色的烟灰。
“结束了。”他手中攥着一支从皇宫里顺出来的金杯,却嗅不出葡萄酒的甘香,约莫是一盏清水,衬着高悬于静谧海洋上的新月,在杯口坠成一抹琐碎的银光。
“陛下……”
“沃伊斯拉娃卿,我听说欧罗巴的战争还循赛里斯分邦建国的旧礼,只要送还叛乱的贵族,交还皇帝的头衔,我还能完整地离开君士坦丁堡……”
他忽然据觉察到周围的动静,在他所看不见的暗处,原属于耶路撒冷圣墓骑士团的战士们悄然集结,但破损的铠甲锵锵作响,而他们的影子也在陛下明锐的眼眸中一览无余(后注:是因为被我的妻子拉着长期素食胡萝卜的缘故)
他敏锐的政治智慧联想到了政变的可能,手下意识地握在剑柄上,但很快又无力地垂下,继续回归原先放荡不羁地状态,甚至有些过于悠闲了。
我撤下了一旁全副武装的骑士,今晚叛军不会再进攻了。
“陛下,谢谢你今天愿意来接见我。请不要冲骑士们发怒,是我硬是拜托她们搜寻您的。”
“抱歉,我无论如何都想亲自向陛下谢罪,我其实没打算重新整编骑士团的,只是因为圣墓骑士团团长已经战死,连传承的圣物也遗落在战场上……我想除了整编为新的防卫部队以外,也没有别的办法……我只知道这样伤害,甚至侮辱了骑士团的荣耀,就算陛下无法原谅也是当然的,我擅自侮辱了传承了主荣光的军队,真的罪不可赦……”
“哼哼,你这卑贱的女奴,又何必化扮出一幅为了帝国的妆容,既然越过了皇帝的敕令,怎样组织军队是你们的自由,就算将荣军院里的老弱送上战场,为荣耀送死也行,随你们喜欢……”
“但是,不,明明圣墓骑士团是养育陛下长大的圣域啊!”
“直到现在还沉湎于主耶稣的幻影,真是叫人看不下去。差不多,你也该接受现实了吧。”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接受现实这种话?明明,明明帝国的财政正在好转,农民不再挨饿,大家团结一致,就算面对数倍的敌人也坚守到现在……国家下个月就要分崩离析也太奇怪了吧!宣言‘黎明将至,胜利在即!’的人不正是陛下吗?”
“黎明将至,胜利在即?民选的月桂叶皇帝?那么外面的叛军到底算什么?”
“不,不是的……”
“难道那里有问题吗?叛徒的军营就在迪奥多西城墙外!现实和你的发言自相矛盾!耶路撒冷王朝已经结束了,绝对不可能再复活……”
“为什么?拜托了陛下,我会让耶路撒冷王朝复兴,我们会在圣索菲亚大教堂证婚,帝国北疆疫区的人民,不,全帝国的臣民都期望您如闪电般归来……”
“是这么一回事吗?”
皇帝的目光抛向城外,叛军营寨中的灯火闪闪烁烁,他看向残破的防御工事,塔楼上的弓箭手觉察到陛下的目光,畏畏缩缩地撤下了城垛。
“为什么,只有我是这么想的……但是,捍卫十字军荣耀夙愿是从陛下祖父开始……”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亲手结束了耶路撒冷王朝的宿命,比马其顿王朝,科穆宁王朝,甚至杜卡斯王朝都要干脆利落!”
“没有结束!我一直为陛下努力到现在……这是我暗中收集的北疆总督的效忠血契,我还从威尼斯订购了三百桶火油,只要热那亚的舰队发起进攻……”
“没有哪位皇帝会拜托自己的妻子执掌军事,这是最后通牒,带着你的玩具火油滚回忒莲特卿留在外约旦的伯爵领……要么就滚回你的娘家,我管它到底念美因茨还是念亚琛还是布拉格!从现在开始,不要再喊我陛下!”
他整理了背后的紫袍,一只脚踏在城墙的城垛上。
“等等,不要冲动,不,我是世上陛下最宠爱的王后,如果陛下自尽,不,如果没有陛下的话,我……你到底怎样才肯回头,焚毁圣像?屠杀元老?只要是我能做的,我什么都愿意!”
“你到底是抱着多大的觉悟说这种话,不过是亡国之君的妻子,有办法复兴王朝吗?‘什么都愿意’就是禁锢人生的话,无法实现的愿景就不要说出口。”
“但是,我真的……”
我感受到陛下的痛苦与绝望,双膝发软,跪倒在地。
“你这人,满脑子只想着荣华富贵,侍奉权力呢……”
“诶?我都听见了,满脑子只想着荣华富贵,侍奉权力?你是这么说的吗?”
“是啊,你这巴伐利亚的女奴,帝国的兴亡,王朝的更替,和你有什么关系?”
“给我从城墙上下来!!!!”
“松手!”
“我们现在就出逃。”
“放开我!”
“看清楚了,马格瑙拉宫里那些印鉴能买通从亚历山大港到热那亚的每艘船!“
“我说了不走!”
两人在推搡中滚至塔楼旁的台阶,距离摔下城墙只有一步之遥。
“你以为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和你一同来到君士坦丁堡的,你以为我一直以来都是怎样陪伴你,支持你,与你生死与共的?”
“但是,这样我们都后代都将染上复国的诅咒……我不想让自己对权柄执念成为别人的梦魇……”
“但是这样也不赖吧,当着我们孩子们的面,你可以这样介绍:‘我是巴西琉斯,你们的母亲她是共治巴塞丽莎,现在去征服君士坦丁堡吧!”
“怎么回事?让人搞不懂啊……”
“这是纯粹的打击报复,让你一直以来都在我面前吊儿郎当的。”
他反复摩挲剑柄、视线回避自己的妻子,直到我强行扳过他肩膀与他对视,直到他下定决心
“既然如此,我就在今晚加冕你为共治皇帝,受政变所迫……嗯,武装政变。”
他系下自己那已经满是污渍的紫绸披风,系在我的肩上,但却怎么也不合适,最终只能用剑切成长条,围在脖颈上,恰好抵得住晚间的凉风。
逐渐焦灼的战事迫使我的丈夫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并不擅长的军事,我们心照不宣的避过那些早已懈怠的岗哨,犹如深入复杂的迷宫。
“出于最糟糕的情况考虑,我认为我们应该保留一些后手。譬如抢走十字架权杖?如果被叛军包围,就宣称自己会和皇权的象征一起同归于尽?或者说挟持前两次叛乱时羁押的大贵族?但是带着完全没有自理能力的家伙跑路还是太麻烦了些……等等,你说‘所有可能危害帝国稳定和税制改革的家伙已经全部被扔进金角湾喂鱼去了’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字面意思。我没有太多的时间和手腕去解决帝国的顽疾,前线在流血,人民在挨饿,边疆正遭瘟,战争时间越长,人民对统治者越不信任,叛军也将动员更多的兵力……我必须维持帝国的正常发展,至少要让所有的难题提供解决的可能。”
“所以这就是你铸造铅芯银币的同时,收缴叛乱贵族财产的缘故?真是好方法,劣质铅币不但短时间里可以以假乱真,也让原本大量积压的良币回归市集,甚至在筹集军费的同时将叛乱贵族的势力削弱……”
所有缜密的逻辑将答案导向了一个肯定的结果。
“对,只要战争赢了就行,历史上从未有过一任罗马皇帝在赢得战争后被人民赶下政治舞台,对啊,我只要回撤帝国军,调遣舰队封锁马尔马拉海,随后适当地放开海域封锁,当少量叛军部队登录后重新封锁,这样反复以多打少,就能将叛乱重新镇压下去……忒莲特卿,我想悔棋了,呜呜呜……”
“不要把这种跟双陆棋作弊玩法一样的想法拿去纸上谈兵或者付诸实践。你有考虑过色雷斯辖区附近有多少帝国良港吗?封锁海峡后会对帝国造成多少的欠款?再说了,让雇佣的舰队封锁自己的经济来源你觉得有可能吗?”
“唉,输了就是输了,成王败寇,历史就交给下一任女皇随意书写好了,当然,请允许我保留再度修改史书的权力,毕竟我可是用那批垃圾让国库多撑了六个月。”
他随手把玩着手上的硬币,是这两年新铸的钱币,上面刻着葡萄藤纹样与新月六芒星。
“哪怕那些拿来堵老鼠洞都不配的钱币甚至用寻常方法都判断不出真伪?真是罗马皇帝有一点心思都拿去算计罗马人民了,”我们心照不宣,灵巧地将那些人命关天地大事转化为滑稽剧中的台词,尽力不让言语触碰到内心中最实在的伤痛,“但至少你让君士坦丁堡的妓院老鸨学会了熔钱铸铅林伽……比历代罗马皇帝用血浆砌墙实在得多。”
“忒莲特卿终于忍不住讲荤段子了吗?”
“别做什么颠三倒四的事情,我们现在可是在计划逃亡!”
“皇后皇后,你的荤段子确实很刺激,但是报复大牧首之类什么的有在计划吗?”
“那是自然,不过得等你给我加冕后再告诉你。”
“忒莲特卿恶作剧的能力比起我真是有过之而不及,真不愧是‘莱茵河杂种公主’……连刻薄话都带着教堂地牢的腐味!”
“彼此彼此,不过至少从现在开始,你可以自由地称呼我的名字,舌头再也不用同长到拗口的沃伊斯拉娃公主殿下打架,也不用为爱称忒莲特另辟蹊径。现在的我仅仅是忒莲特,普通又泼辣,智慧又爽朗的女巫兼前巴西琉斯大人的农妇妻子,嗯兼共治巴塞丽莎。知晓哪里的香料蜂蜜半价,哪个市场的生鱼便宜,哪里的旅行商人愿意搭便车……”
“那么忒莲特小姐,让我们为下一任的牧月女皇添点麻烦吧!”
(前)面条皇帝加入了忒莲特女巫的密谋队伍。
当城区已然寂静,潜入圣埃琳娜教堂就成为一次奇幻的旅行,街市上人群行动过的痕迹像是指代另一个世界,而夜晚属于幽灵。
前往重兵把守的圣索菲亚大教堂自然不可能,而有着同样悠久历史的圣埃琳大教堂自然就成了唯一的选择。(绝对不是圣埃琳娜已经长久以来被当作仓库的缘故)。
“传说,当君士坦丁大帝和许多罗马人一样来到了君士坦丁堡,皇帝决定把这座城市定为首都。虔诚的基督徒佩内洛普试图向罗马人民介绍先知耶稣。然而,当时的异教徒罗马人拒绝这样做,他们并折磨佩内洛普,希望使其屈服于异教……”
“一开始,他们把她扔进一口满是蛇的井里,但蛇在晚上并没有伤害她。随后他们试图用石头砸死这个女人,又指控她使用巫术。最后,他们把佩内洛普绑在车夫牵拉的战车上,拖了几个小时,她还是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最终罗马人便向她宣誓效忠。君士坦丁皇帝宣布这位年轻的女士为圣人,并为她建造了圣埃琳娜教堂……”
“陛下,不,前陛下,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擅长向别人介绍古迹?或许你生来就是位吟游诗人?”
“不如直接给吟游诗人支付薪水好了,这些知晓城市记忆的学识渊博者将会把全世界的智慧脑袋吸引过来,到时候我们说不定只需要在金角湾售卖参观君士坦丁堡的票卷就财富自由了?”
我惬意地聆听丈夫关于教堂地介绍,顺便思考某种种怪奇的可能性,我的丈夫自然不可能把我扔进蛇坑中来像主证明自己的虔诚,但是下一任的巴塞丽莎倒是可以考虑把见风使舵的大牧首丢尽火坑,如果没被烧死一定能证明他们的虔诚。
我们合理推开厚重的大门,积攒了可能超过百年的尘埃自穹顶洒下,我怀疑自己会在一瞬间里被同化为历史的一部分。
“真见鬼……”前执政皇帝一向比我性急,“我的家族诞生不过几十年,而我如今不过二十八岁,结果帝国里随便一座教堂里的灰尘就快把我压垮了。”
不得不承认,宿命论总是可悲的,将短暂的人生和漫长帝国的岁月放在同一个天秤上总归不公,哪怕是使用阿努比斯的作弊天秤也无法弥合须臾同无穷的间距。不过这样对命运的幽默调侃在我看来确实是优质笑话。(我想自己的品味快和欧罗巴的老处女伯爵不相上下,明明我很可能是罗马帝国千年来最年轻的皇后,至少今天还是)
“动静太大可是会引来卫兵的。”
现在我担任的角色是夫妻漫才中负责挑刺的那位女士。
踏入这座历经百年历史的教堂,呼吸着至少一百年前的空气,留给我们的只有手提油灯所不能照亮的,纯粹的黑。预想中老鼠在微弱的灯光下四散而逃的情况并没有出现,有的只是至少一个世纪前的宗教仪式器具,落满尘埃,但近乎保持完好武器,还有更多无法由两个人搜罗的杂物箱子。
“好吧,让我想想……”前执政皇帝将教堂大门合上,将油灯放在一旁的杂物箱上,随后选了一处落灰少许的位置坐下,“第一步什么来着?我想想先……总之先找到祭坛吧?”
帝国皇帝聪慧的大脑似乎在无法调用帝国文库时无法顺利运行。
“祭坛早就埋在杂物之下了吧?”
“那好,我们就跳过,不,就在杂物堆前举行吧。”
仿佛一下子点拨出他正确记忆,后续对于仪式的流程就相当流畅了。虽然记忆流畅的缘由大概来自于现场条件所限。
“嗯,共治者跪吻皇帝右手,宣誓捍卫正教信仰与帝国法律……”我顺从他的指示,轻吻了他右手上的戒指,但这么率性又讲究效率的举动只让他露出了相对奇怪的表情。
“嗯,法典的序言至少要背诵一下吧?”
“如果你到现在还对我有奇怪的幻想,或者看不出我和法学元老的区别,我的建议是现在马上立刻跳入金角湾去洗洗眼睛。”
“好过分啊,忒莲特,我念一遍你跟读总行了吧,以我主耶稣基督的名义……”
“以我主耶稣基督的名义……”
“恺撒·弗拉维·查士丁尼皇帝,征服阿拉曼、哥特、弗朗克、日耳曼、安特、阿兰、汪达尔、亚非利加的虔敬的、幸运的、光荣的、凯旋的、永远威严的胜利者,向有志学习法律的青年们致意……”
“正义是给予每个人他应得的部分的这种坚定而恒久的愿望……”
“法学是关于神和人的事物的知识;是关于正义和非正义的科学……”
“法律的基本原则是:为人诚实,不损害别人,给予每个人他应得的部分……”
在诵读完冗长的序言,我的丈夫从口袋里取出一只水罐,将手指沾湿,涂抹在我的前额。
“好湿……”
“这是约旦河的河水,我一直带在身上,至于有没有庇护的功效我自然无法得知,不过现在看来,或许比让那位见风使舵的大牧首给你涂抹橄榄油要有意义得多。”
“同感。”
他在杂物堆中翻找了许久,没有找到任何同王冠相似的物品,最终只得窘迫地取下手上的戒指,轻轻放在我的头上。
“历史上最小的皇冠……还有这个,”他从杂物堆中取来某件棍状物,可能是顺手用宝剑斩断的长矛,但现在想来,或许是一百年前的墩布棍。
“……上帝赐予汝神圣权柄……好了,加冕完成,尊敬的罗马帝国共治皇帝,您预计签署的下一道敕令到底是什么呢?”
“这么简单就结束了?”
“情况所迫,一想到加冕仪式还是因为皇帝被自己妻子胁迫举行,而后世的历史学者还得考虑到底把文档写入《罗马加冕礼研究》还是《皇帝奇闻》而苦恼,就让我更内疚了。”
“至少要发表登基宣言吧?像什么胜利在即?我们伟大的国家?付!出!代!价!”
“付出的代价已经够丰厚了,虽然欠债人是我自己罢了。”前执政皇帝摇了摇头,接着说道,“如果你不介意演讲听众只有我一人的话……”
“那你可一定要好好捧场才行。”
我尽力剔除心中对墩布的任何想象,为我唯一的听众献上最好的演说。
“如果没有错的话,我或许是家里的长女,调皮捣蛋,无恶不作,但除了关爱与宠幸,无论如何也收获不了期盼与瞩目……”
“我的父亲喜欢观赏骑士间的演武竞赛,他经常把我抱上观赏席,观看竞技场上骑士们飞驰的身影……”
“‘我想成为‘一马当先’的骑士!’,我向父亲宣言,可他宠溺的眼神中却藏不住轻蔑,是的,作为帝国的皇帝,他比所有封君都清楚什么是骑士,什么是好的骑士,什么又只是招摇撞骗的车夫,旅行商人,吟游诗人,小丑……”
“‘请只注视我一人’,一名公主可不能说出这样的话,但我还没能成长到拥有能倾诉内心的智慧,我就成为了家族唯一的幸存者。荣耀,纹章,所有的一切都在被阴谋撕成粉碎,就连内心仅有的愤懑,不甘,执着于倾诉内心的愿望也一视同仁,在染着血的钢剑下显得那样可笑……”
“就算不是公主也没有关系,不被瞩目也没有关系,就算不是荣耀血脉的继承人也没有关系,我所拥有的只有生命,人生的竞赛还看不到终点,而我赌注就是我的生命,而我笃定自己一定会出现在终点……”
“我们一定会活很久很久,仅此而已。”
积蓄于心的情绪还有很多很多,我不清楚自己是否已经说尽了一切,嘴巴微微颤抖,却抖落不出多余的声音。此时,一枚闪着寒光的钱币从黑暗中掷来,我向后踉跄两步,险些踩坏些木匣,但总归接住了这枚赔本买卖。
“赌局提前结算,忒莲特小姐,我们肯定能活到收利息的那天。”
他巧妙地将笑容隐藏在黑暗中,接着发问,“那么下一步,我们该做些什么呢?”
……
“天哪,这居然是圣彼得的脚趾骨,虽然很是晦气,但我想除此之外应该没有别的可能。”
“对圣骸说这种话可是要遭天谴的。”我戳了戳丈夫的肋骨。
“死人的东西就是晦气,我相信我的赛里斯老祖宗传下来的优秀传统文化。”
“诶?是吗?”
“你肯定想不到我们经历过什么?想想那些在文字还没诞生就存在的古国,幼发拉底河,尼罗河,恒河慈爱地养育着她们的孩子,然后呢?埃及成了罗马的辖区,古巴比伦的土地上全是穆斯林,亚历山大大帝和他那几万士兵都喝过恒河水,但是所有不尊敬母亲的赛里斯王朝……哼哼,猜猜会发生什么,改道四百米里昂,创造新的海岸,杀死数以百万计的人民顺手摧毁你的王朝,所有生存在那片土地上的人全都是幸存者……”
“先别提晦气的事情,我现在算是搞明白为什么圣索菲亚大教堂的主教们从来不担心圣物失窃,只要看管仿品,然后将真品封存放在城门大破后连异教徒都懒得清理的仓库中……”
“所以忒莲特小姐有何高见?”
“让圣徒在这里待着也太可怜了,”我从口袋中翻出集市角落遗落的猪肘,“当然,我希望大牧首他会喜欢熟食。”
“至少我喜欢猪,狗崇拜人类。猫鄙视人类。猪对我们一视同仁……但我不清楚向新皇帝献上圣物的大牧首会遭遇什么,这不是我该考虑的事情。”
“快一点,下一步我们要对国库动手了!”
我听见远处守卫巡逻的动静,随后,两人趁着夜色悄悄地溜出了满是历史记忆地圣埃琳娜仓库。
我们将行踪隐藏在迪奥多西城墙的阴影中,移动到大皇宫的东北角。躲开松懈的守卫后,我们还需要翻阅宫墙,为此,象征皇权与荣耀的紫绸披风不得不自我牺牲,保护双手免遭墙上陶片的割伤。
两人先后跃入达夫纳宫庭院内的灌木丛,回到了皇帝的寝宫。
“要不要去床上收拾一下行李?如果没带上那个高度适中的鹅绒枕,你很难在逃亡路上睡得着吧?”
但我很快就为自己的发言后悔了
“我已经带上了最好的枕头了。”在通往竞技场的密道中,我的丈夫不紧不慢地说着,而我只能如新婚女子那样红着脸,一声不吭。
想方设法揭开砖质雨水井后,向下,踩着检修地下引水渠的手脚架,(根据帝国文藏书里的记录,上一次检修大概在一百年前,为此,我们在湿漉漉的长钉上吃了不少苦头)我们终于亲身踏入了这座城市真正的迷宫。
“国库应该往右走……”
陛下双手捧着不知道几个世纪前保存的地下引水渠地图,将随身佩戴的宝剑交给我,用以对抗可能存在的,矮人大小的老鼠,蝙蝠,或者浑身如软泥一般,发出‘takelili!takelili!’尖啸的生物。
借助地图和直觉,我们比想象中更为轻松地到达了目的地,或许是旱季的缘故,圣索菲亚大教堂底下的水宫殿并没有蓄满,在高大的科林斯柱间穿行一段时间,在西北角侧放的大理石美杜莎柱子右转,爬上雨水井,便可以尽情搜罗马格瑙拉宫中的宝物。行窃结束后就回到地下引水渠,沿着西北方不断地前进,沿着瓦伦斯水道桥,最后就能从查理修斯门出逃。
我至今忘不掉我的丈夫看着我搜刮皇宫的表情。
“我记得我们罗马帝国是有皇宫的——面条•曹(耶路撒冷王朝第三代君主)”
“有一说一,你估计很早就想对皇宫下手了吧!”
“毕竟国库里已经堆满了皇帝铸造的劣质钱币,没有办法只能对财宝库和皇宫下手了。”
“你把黄金机械树带走我还能理解,但是你把所罗门王座带走到底是药剂吧干嘛!”
“我觉得咱们出逃的板车上可能缺一个趁手的座椅,好啦好啦,我不开玩笑的,至少要带点能证明皇帝身份的东西吧?”
“停下,你带十字架权杖碎片出逃我可以理解,你带君士坦丁雕像出逃我也可以理解,所罗门王座我也知道你扛得动,但是……”
“我觉得咱们出逃的板车上可能缺一个趁手的座椅……”
我满不在乎地将需要的包裹打包整理,顺便搜落其他能带走的宝物,直到看到了一件相当熟悉的木匣。
“诶,那一坨头发灰你怎么还留着,真恶心。”
“嗯,这么说来,自从将这个匣子寄给父亲后,我便不曾过问,或许里面装着首饰珠宝?”
说罢,我的丈夫打开了木匣,里面只有三只用耶路撒冷丝绸编织的锦囊。
(虽然在一夜之内搬空整个皇宫几乎不可能,但作为吟游诗人的故事肯定相当出彩,事实上,窃走皇宫里的所有宝物耗费了我们不少时间,在下一任巴塞丽莎登基之前,无论元老院如何抗议,在马格瑙拉宫被付之一炬前,大皇宫的门实际上都是紧锁着的——曹面条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