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白色天花板。
祥子睁开双眼，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
几秒钟后，纷乱的记忆开始回溯。
……啊，对了，已经回到P.L.A.N.T.了。
母亲……
停下！不准再想！
祥子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下，剧烈的疼痛让她暂时从回忆的漩涡中挣脱出来。
门外传来佣人一如既往恭敬的声音：“小姐，衣服已为您放在门外，是稍后去ZAFT报道时需穿着的军服。其他杂物和衣物均已安置在车上。”
“……知道了，麻烦了。”祥子应道，嗓音略带沙哑。
祥子起身走到门边。门旁的洗衣框里，一套崭新的军绿色制服整齐地叠放着。
她拿起上衣，指尖触碰到光滑而硬挺的面料，上面还残留着熨烫后的余温。
待她回过神时，自己已经穿戴整齐，伫立在镜前。
镜中的少女身着ZAFT制服，这身军绿似乎意外地适合她。
属于丰川祥子的那些柔和特质，此刻仿佛被彻底抹去，取而代之的是利落的军绿色调、紧束的腰身以及泛着冷光的金属纽扣。
她抬起手臂，手肘向前，手掌朝外翻开。
镜中的影像也对她回以一个标准的ZAFT军礼。
真想拍下来给……
祥子几乎想给自己一巴掌——要是被灯看到，会怎么想？
灯看到这样的自己……只会觉得恐惧吧？如同在看一个怪物。
打住，祥子，真的不能再想下去了。
她迅速将换下的便服叠好放在床铺上，深吸了一口气。
穿上这身军装，便再无回头路了。
悬浮车无声滑行，穿梭于P.L.A.N.T.完美而略显冰冷的城市景观之中，目的地直指ZAFT军事学院。
然而，学院门口的景象，却与P.L.A.N.T.惯有的秩序井然大相径庭。
广场上人头攒动，几乎是铺天盖地，全是年轻的面孔，密密麻麻地涌动着。
车门刚一滑开，喧嚣的声浪便瞬间将祥子吞没。
兴奋、紧张、不安、憧憬……种种情绪交织碰撞，形成一股灼热得近乎令人眩晕的气流。
难道……全P.L.A.N.T.所有适龄的调整者都聚集到这里了吗？
祥子不禁微蹙眉头，感到些许不适。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飞快扫视。
五颜六色的头发——粉、蓝、紫、绿——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泼洒在这片以军绿为主色调的人海里。
睦在哪里？
淡绿色的头发……视野里晃过好几个，但都不是她。
这么多人，该怎么找？
祥子拿出终端，正准备拨号，视野边缘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也在人群外围，正焦急地踮着脚尖四处张望。
是睦！
她穿着和自己同款的军绿色制服，身形显得愈发娇小，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挺拔感。
祥子心中微松，朝睦的方向挥了挥手。
睦立刻注意到了她，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拖着小巧的行李箱，奋力挤开人群，小跑着奔向祥子。
“祥！”
两人汇合，并肩走向ZAFT军事学院那宏伟的大门。
脚下的路，通往……复仇。
可为什么要牵连睦？
一个不和谐的念头突兀地在祥子心底响起。
睦本可以……去研究院，去后方基地，在安全、稳定的环境里发挥她的才能，而不是选择成为整备师，踏上这条同样布满荆棘与危险的道路。
难道仅仅因为……自己的一句话？
丰川祥子，你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复仇者了。
冷酷，自私，甚至不惜……利用最信任自己的人。
如果……如果睦也像母亲那样……牺牲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
不！
祥子猛地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个可怕的假设。
她绝不允许！
自己必须变得更强，强到足以掌控一切。
强到足以保护……她想要保护的人。
就在此时，前方的人群忽然爆发出更为热烈的喧闹，掌声、尖叫与欢呼混杂在一起。
祥子蹙眉望去。
是在……直播？
只见人群中央临时搭起了一个小小的平台，一个穿着改款ZAFT制服的紫发少女正站在上面，高举着自拍杆，杆顶固定着一个圆滚滚的哈罗。
少女此刻正对着镜头笑靥如花，做出夸张的飞吻动作。
“呀吼~！喵梦亲的家人们！看到没有！ZAFT军校哦！是不是超——酷的！”那少女的声音，即便隔着嘈杂人声也清晰可闻。
“放心啦！等喵梦亲从这里毕业……保证给大家带来最好用的军用级防晒霜！绝对晒不黑！喵梦亲什么时候坑过家人们？对不对呀！”
在这种地方直播？还推销化妆品？！
紫发少女忽然转过身，将镜头对准身后围观的人群。
“大家说对不对！”
“对——！！”
“喵梦老师最强！！”
人群爆发出默契的应和声，不少人甚至举着终端，屏幕上闪烁着应援的字样。
祥子一时语塞，只觉得眼前这场面荒谬得像一出闹剧。
身旁的睦也好奇地望着那边，眼神里带着一丝纯粹的不解。
祥子停下脚步，眉头皱得更紧。她瞥了一眼身旁的睦，低声道：
“睦，以后离这种主播远点。”
说罢，便拉着睦加快脚步，试图尽快穿过这片喧闹。
“诶？”睦不解地看向她。
“会变蠢的。”祥子面无表情地补充。
睦似乎被她这难得流露情绪的评价逗乐了，嘴角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正当此时，几名神情严肃的ZAFT士兵显然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正皱着眉头朝直播的紫发少女走去，脸上写满不悦。
人群中，另一个戴着鸭舌帽的金发少女也察觉到了迫近的士兵，连忙拍了拍紫发少女的肩膀。
然而下一秒，金发少女已果断关闭了哈罗的直播功能，一把夺过自拍杆，半拖半拽地将紫发少女拉向进入军校的大门。
“我话还没说完呢……家人们拜拜……”紫发少女不情不愿的声音逐渐远去。
祥子收回目光，拉着睦快步穿过人群，来到登记处。
这里的队伍意外地短，看来大部分新兵都已提前提交了申请。
“喂，你们两个，”负责维持秩序的ZAFT士兵朝她们招手，“还没体检和提交材料的往里面走，已经办完的过来排队。”
祥子点头示意，带着睦走向指定的区域。
体检流程简洁高效。
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医务人员的动作机械而迅速，让祥子感觉自己仿佛成了流水线上的物件。
她站在扫描仪前，冰冷的仪器扫过全身，屏幕上迅速跳出一连串数据。
检查结束，祥子走出体检区时，天色已然暗下。
她揉了揉因长时间站立而有些酸胀的双腿，冰冷的扫描仓并非舒适之地，更别提那些医务人员公事公办、近乎估价般的语气了。
此刻，大厅里的人已散去大半，新兵们陆续被引导去了各自的区域。
只有睦，还静静地在门口等着她。
祥子拉着睦走进会场，刚一靠近，便听见里面传来一个高亢的男声。
会场内灯光昏暗，一位最高评议会的议员显然已演讲过半。
他的语气倒是慷慨激昂，可内容未免过于陈旧重复，像是直接照搬了宣传稿。
祥子环视台下，新兵们或许最初都怀着一腔热血报名参军，誓要保卫调整者的家园P.L.A.N.T.。
但此刻，面对这冗长乏味的陈词滥调，大多数人或低头打盹，或眼神涣散，兴趣缺缺。
“……我们的使命！就是保护P.L.A.N.T.！……”
议员的声音仍在回荡。
祥子找到后排的空位，拉着睦坐下。
两人刚一落座，睦便将头轻轻靠在了她的肩上。祥子能从眼角余光瞥见睦阖上了双眼，她似乎真的很疲倦了。
祥子没有动，静静地任由她靠着。
不知过了多久，台上那位议员终于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
台下响起零落稀疏的掌声。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下一位演讲者登台。
随即，脚步声截然不同——沉稳有力的军靴叩击地面的声音，取代了先前皮鞋的绵软无力。
祥子抬起头，注意到会场里不少原本昏昏欲睡的人也好奇地望向讲台。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已然站定在演讲台前，比方才那位议员庞大了整整一圈，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峦。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他身上。
与此同时，会场的大屏幕适时打出了来者的姓名与头衔：
【巴尔萨泽·布莱克。ZAFT军事学院校长。】
竟然是那位传说中的L1世界树战役英雄！
祥子这几日恶补了不少ZAFT近期的战报，立刻从记忆中检索到了这位校长的信息——据说他曾驾驶劳拉西亚级的突入舱，携带中子干扰器强行突破，直捣世界树要塞核心，一举扭转战局。
但传闻他之后身负重伤，便销声匿迹，未曾想竟会在此刻出现在这里。
连倚靠在她肩上的睦也睁开了眼睛，带着好奇望向台上的巴尔萨泽。
巴尔萨泽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所有新兵，锐利如鹰。
随后，他竟走下高台，来到讲台最前方，将讲台上的麦克风远远抛在身后。
“如果这是在战场上，”他开口，声音洪亮而沉稳，不借助任何扩音设备也清晰地传遍整个会场。
“刚才那段时间，你们在座的，至少有一半，已经死了。”
“因为你们在松懈！在走神！在打瞌睡！”他的声音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又似鞭笞般回荡在礼堂之内。
“战场之上，绝无第二次机会！敌人不会仁慈到给你们打盹和抱怨的时间！任何一丝一毫的松懈，都只会导向唯一的结果——死亡！”
“我不管你们是为何而来！为了复仇？为了荣耀？还是因为别无选择？”
“从你们穿上这身军装的这一刻起，你们就是战士！是守卫P.L.A.N.T.，守卫ZAFT的盾与剑！”
“我不会向你们保证安逸！更不会向你们许诺必然的胜利！”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最严酷、最接近实战的训练，将你们锻造成真正的战士！让你们……能尽可能地在残酷的战争中活下去！”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这一次，祥子仿佛从中读到了一丝沉重的期许。
“希望当战争结束的那一天，我还能看到你们中大部分熟悉的面孔。”
“解散！”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空洞的口号。
祥子望着台上那如山岳般的身影，感受着弥漫在空气中那名为“战争”的、冰冷而真实的气息。
她缓缓攥紧了拳头。
这，才是她即将面对的现实。
她希望，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