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睦之后,祥子没有丝毫停留地离开了公园,重新回到了她临时落脚的出租屋。
过去几天那种行尸走肉般的麻木感被一种灼热的的紧迫感所取代。
一晃几天的时间已经过去,
窗外几缕阳光顽固的透过窗户照在桌子上,空气中似乎有着微小颗粒在涌动。
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映照着祥子苍白而专注的脸。
ZAFT军事学院。MS驾驶员科。入学标准。体能要求。淘汰率。
一行行冰冷的文字数据在祥子眼前流过,随后又被她强行塞进大脑。
她的手指在廉价的键盘上敲击,搜索,下载。
#信息发送至:睦
文件:体能基准/理论科目范围/公开的审核资料…
#收到来自:睦 的加密文件
文件:内部训练视频(保密,请勿外传)/ MS模拟器操作手册…
视野再次变换。
房间角落,汗水浸湿祥子身上廉价的T恤。
她爬在地上,做着以前不会去进行的体能训练。按照调整者的身体素质,学校里面日常的体能测验可以毫无压力的通过。
可她现在面对的是全部由调整者组成的军事组织——扎夫特。
祥子的手臂肌肉酸痛,她努力伸直的手臂正止不住地颤抖。
现在祥子听到的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沉重的呼吸。
祥子你可以的,再一个。不能停。
她需要力量。
她必须变强。
期间,祥子还处理了一些杂事。
她用公共通讯器给丰川家的管家发送了一条极其简短的的留言,告知自己即将前往PLANT,并将公寓的地址和时限告知,委托其处理后续的退租和行李事宜。
没有解释,没有问候,像是在处理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
然后,是那个她内心深处最无法回避的名字——高松灯。
她点开那个几乎快要被她遗忘的聊天界面,看着那个熟悉的企鹅头像的联系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她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对不起她那天的决绝和刻薄?
说“再见”?再见,然后奔赴一个可能会与灯所在的世界为敌的未来?
还是……什么都不说?
屏幕暗下去。
就这样吧。
不见面,不告别,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已经没法再回头了。
……
当她和睦按照约定时间抵达赫利奥波利斯空港时,已经是几天后的清晨。
天穹被人工朝阳染成一片绚丽的琉璃色,空港边缘在柔和的光线下如梦似幻。祥子穿着一身简洁利落的便服,只随身携带了一个小小的旅行包。
她脸上和额角的伤痕已经淡去不少,虽然眼下依旧带着因为休息不足而产生的淡淡青色。
睦依旧是那身月之森的校服,安静地跟在她身边。
她们都清楚,即将踏上的这趟旅程意味着什么。
空港的广播清脆响起,提示前往PLANT本土十二月市(December)的航班即将开始登机。
早班的乘客寥寥无几。宽敞的候机大厅显得空旷而冷清。
祥子环顾四周,除了她们两人,似乎只有零星几个行色匆匆的旅客。
或许,在这个战争阴影已经笼罩一切的时刻才做出决定的调整者,本就是少数吧。
她们顺利登机,在空旷的客舱里并肩坐下。
随着舱门缓缓合拢,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穿梭机开始轻微震动。
窗外,赫利奥波利斯那熟悉的、如同巨大蜂巢般的结构在视野中逐渐缩小,最终彻底消失在深邃的宇宙背景中。
穿梭机的座椅柔软而舒适,祥子靠着椅背,目光投向舷窗外那片冰冷死寂的星空。
或许这一次…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身旁的睦似乎因为连日来的奔波和担忧,已经有些困倦,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睡意,轻轻靠在了祥子的肩膀上,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祥子侧过头,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睦靠得更舒服些。
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她的精神却依旧亢奋。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这两天搜集到的关于MS驾驶员科的信息,模拟着可能遇到的考核和训练……
就在她意识逐渐模糊,即将陷入浅眠之际——
剧烈的爆炸声仿佛在耳边炸响!
刺眼的火光瞬间点燃了她身边的一切。
钢铁巨人挥舞着狰狞的武器。
不知何时祥子发现自己身上又穿上了小时候经常穿的便服,
她身侧的混凝土如同纸片般被撕裂,钢筋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呻吟。
祥子感觉自己被人紧紧抱着,在燃烧的废墟中
“快!快走!”熟悉而焦急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
她想回头,想看清抱着自己的人是谁,但是头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按住。
身后,钢铁巨人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如同死神的鼓点,敲击着她的心脏!
“妈妈!”她终于看清了!是她的母亲!
母亲抱着她,冲进了一处摇摇欲坠的断壁残垣之中。母亲急促地环顾四周,然后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
“祥子,在这里等妈妈,不要出来!”母亲的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惊慌和决绝。
母亲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滚烫的、带着泪水咸味的吻,然后毅然转身,冲向了那片被火光和爆炸笼罩的街道。
“妈妈!不要去!!”
祥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想要冲过去抓住母亲,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娇小的身影,被那巨大的、如同山峦般的钢铁阴影所吞噬!
“妈妈——!!!”
“祥!”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盖在她的手背上,将她猛地拉回现实。
祥子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耳边仿佛还残留着爆炸的轰鸣和自己凄厉的尖叫。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惊恐而茫然。
手背上传来柔软而坚定的触感。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正死死地、用力到指节发白地攥着睦的胳膊。
“……抓疼你了,睦。”祥子触电般松开手,声音因为刚才的噩梦而沙哑不堪。
睦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清澈的、带着担忧的琉璃色眼眸静静地看着她。
“……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祥子避开了睦的目光,强行解释道,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哪有做噩梦会把人掐成这样的。
幸好客舱灯光昏暗,睦应该看不清自己此刻的窘迫。
但睦似乎并没有在意她的解释,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目光转向了舷窗外。
“祥,看。”
祥子顺着睦的目光望去。
只见窗外那片漆黑的宇宙背景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的庞大身影。
流畅的线条,厚重的装甲,推进器喷射出幽蓝色的尾焰,在黑暗中划出绚丽的光带。头部猩红色的单眼监视器在寂静的太空中无声地扫视着。
是MS!
这还是祥子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在现实中看到这种只存在于新闻和影像资料中的战争机器。
耳边传来睦带着一丝惊叹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
祥子惊讶地转过头,看到睦正全神贯注地望着窗外的MS。
这是祥子第一次在睦除了Crychic弹吉他和照顾她的黄瓜田以外的事情上这么全神贯注过。
或许……选择成为整备师,不仅仅是为了她,也包含了睦自己的渴望?
那台MS伴随着穿梭机飞行了一小段距离,像是在执行护航任务,随后一个漂亮的转身,推进器加速,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星海之中。
不久之后,巨大的、如同项链般串联在一起的、以十二月份命名的PLANT殖民卫星群,渐渐占据了整个舷窗的视野。
“女士们,先生们,本次航班预计十分钟后抵达PLANT十二月市空港……”
客舱广播响起了乘务员甜美的声音。
终于……到了。
P.L.A.N.T
这个她出生、成长,又因为战争而逃离的地方。
如今,她又回来了。
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心境,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目标。
迈出舱门,一股清新、湿润、带着淡淡植物香气的空气瞬间将她包裹。
与赫利奥波利斯那略显陈旧和混浊的空气不同,PLANT殖民卫星内部依靠先进的自然循环系统和模拟重力,营造出了如同地球亚热带般舒适宜人的环境。
高大的穹顶描绘着湛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阳光透过穹顶洒落,温暖宜人。远处是规划整齐的城市建筑和郁郁葱葱的绿化带。一切都显得那么和平、安宁、秩序井然。
若不是亲身经历了赫利奥波利斯的混乱和母亲的死讯,祥子几乎要以为,战争从未降临。
在空港出口处,她和睦需要暂时分开了。睦的家人显然早已安排好了接应,而她……则需要去面对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
“祥,”睦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明天,你会去学院报道吗?”
“嗯。”祥子点了点头,心中却因为即将到来的会面而开始不受控制地紧张起来,“我会去的。”
“那我……明天在报名处等你。”睦轻轻说道,像是在确认一个约定。
“好。”祥子应道,看着睦被家人派来的悬浮车接走,心中涌起一丝暖意,但很快又被沉重的情绪所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那辆黑色的、造型低调却透着威严的加长型悬浮轿车。
车门无声滑开,露出了后座上那个穿着深色西装、面容冷硬的中年男人。
祥子默默地坐进车里,甚至没有开口问候。
“赫利奥波利斯的事情,稍后再谈。”
丰川清告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冷硬,目光始终望着窗外,没有看她一眼。
“现在,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悬浮车安静而平稳地行驶着,最终停在了一处庄严肃穆的陵园前。
大理石墓碑林立。
在陵园深处,一块崭新的、光洁的黑色墓碑静静地立在那里。
碑文简洁——丰川瑞穗。
母亲……
祥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缓缓走上前,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抚摸着那冰冷的、刻着母亲名字的石碑。微风吹过,卷起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正义,就是贯彻每个人的暴力。”
克鲁泽的话语,如同诅咒般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
这就是……代价吗?
为了所谓的正义,就可以用核弹夺走无数无辜者的生命吗?
就可以让她的母亲……连一句遗言都来不及留下,就化为宇宙尘埃吗?!
他们究竟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祥子。”
父亲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复杂。
她没有回头,依旧用指尖感受着石碑的冰冷。
妈妈……在最后的那一刻,在想些什么呢?核弹落下的一瞬间……应该……不会太疼吧……
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了她的肩膀上。祥子微微一颤,没有躲闪。
“你有自己的想法了吗?”丰川清告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关于……你的未来。”
祥子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又带着某种决绝的语气说道:“我要去ZAFT军事学院,MS驾驶系。”
肩膀上的手明显僵硬了一下。
“祥子,”丰川清告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母亲如果知道你选择……”
“她会希望我,用这双手,去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
祥子猛地打断了他的话。她缓缓站起身,转过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毫不退缩地迎上了父亲那双复杂的眼眸。
丰川清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似乎是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如果进入了ZAFT,可就没那么容易退出了。”
“我想好了。”祥子的回答依旧没有任何犹豫。
丰川清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表格,递给了她。
那是一张ZAFT军事学院的入学申请表。
在“姓名”一栏,已经用工整的字迹填上了“丰川祥子”。
而在“申请专业”一栏,赫然写着——
“机动战士驾驶系”。
字迹遒劲有力,显然不是出自她自己之手。
祥子惊讶地抬起头。
丰川清告避开了她的目光,淡淡地说道:“是克鲁泽队长……他回来后,跟我提过你的情况。他认为,你会做出这个选择。”
“这张表格……”父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或许能让你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你先回去休息吧,调整好状态。我……还有公务要处理。”
祥子默默地接过那张申请表,指尖能感受到纸张下那熟悉的、属于父亲的笔迹温度。
她的选择,似乎早已在别人的预料之中,甚至……安排之中?
她的一举一动难道都是像舞台上的提线人偶吗。
但无论如何,路已经选定了。
不管是谁,想要掌握她的人生的话就来试试看吧。
祥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登上了悬浮车。
车子缓缓驶入暮色之中。车窗外,是PLANT殖民卫星那标志性的、如同巨大旋转舞台般的城市剪影。
月光透过PLANT的天穹洒下,在车窗玻璃上泛起粼粼的波光。
祥子低头看着手中的申请表,“机动战士驾驶系”几个字在光影中微微晃动。
此刻…灯在做什么呢?
有没有好好的练习呢…
如果被灯知道了自己现在在干什么…
是啊,此刻她也没有什么立场再去管灯了吧。
祥子的视线再次投向窗外,飞驰的悬浮车掠过一面巨大的全息广告牌。屏幕上,是Morfonica那五个穿着军服的少女。
【加入扎夫特的行列吧,为了调整者的未来做出你的贡献!】
随着车子的前进,广告牌迅速消失在旋转的城市阴影里。
祥子缓缓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钢琴的声音。
这一次,是真的要和过去的一切……彻底告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