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的秋天,来得总是不动声色。
不像北方的秋,一夜就染黄了漫山遍野;也不似南方的秋,**悱恻,在几场淅沥的雨水中才肯显露真容。
云城的秋意,是弥散在空气里的,一丝丝,一缕缕,先是早晚添上的一层薄凉,然后是梧桐叶悄悄落下第一声叹息,最后,便是这穿城而过的母亲河——云水河,在夕阳下泛起的、不再那么明亮的粼粼波光。
在这样一个初秋的黄昏。太阳懒洋洋地挂在西边的矮山上,将最后的光芒洒向云城的老城区。
河对岸新区的楼房剪影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而遥远,而河这边的老街巷,却被这温暖的、带着点倦意的金色光线勾勒得格外清晰。
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岁月磨去了棱角,油润光滑,倒映着天光和两旁低矮瓦房的飞檐翘角。
放学的孩子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在窄巷里回荡,惊起屋檐下几只打盹的麻雀。沿街的铺面大多还开着,卖酱菜的老店飘出咸鲜香气,修自行车的铺子门口叮当作响,还有那家永远坐满了老头儿的棋牌室,里边传出噼里啪啦的麻将声和含混不清的争执。
陈卫国慢慢地走在河堤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里面是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花白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虽然身形因为年纪而略显佝偻,但腰板依然习惯性地挺直,带着一股教书先生特有的清癯和几分不易接近的严肃。他是云城中学退休的物理老师,教了一辈子书,桃李不算满天下,在老城区这一亩三分地,提起“陈老师”,大家多少都要给几分薄面。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石堤上。他停下脚步,望向缓缓流淌的云水河。
河水挟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黄绿色。几艘挖沙船停泊在不远处的河道中央,像沉默的钢铁巨兽。更远处,连接新老城区的云水大桥上车流不息,那是另一个喧嚣的世界。
“陈老师,又来散步呐?”一个洪亮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陈卫国回过头,是住在隔壁巷子的老李,他是退休的国企工人,嗓门大,性子直。老李手里提着刚买的菜,额上还带着一层薄汗。
“嗯,老李,刚下班?”陈卫国微微点头,声音平和,带着点疏离感,他不太擅长热络的寒暄。
“可不,厂子效益不好,退了休还得到处找点零活干干。”老李爽朗地笑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您身体可好?前两天听我家那口子说,见您咳嗽得厉害?”
陈卫国下意识地用手捂了下嘴,轻轻咳了两声,咳嗽断断续续已经有一阵子了,老毛病了,不碍事。”他淡淡地回应,并不想多谈自己的身体。
“那也得注意啊,秋天燥,容易伤肺。”老李关切地说,“我家老婆子前两天还念叨,说当年要不是您帮忙给她侄子补课,那小子哪考得上大学,现在日子能过得这么舒坦?您有事儿,尽管开口,别跟我们外道。”
陈卫国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不自然的表情,他不太习惯别人提起旧日的事情。“举手之劳,都过去了。”他顿了顿,想要结束这场对话,“你忙,我走走。”
“好嘞,您慢走。”老李大声说道,提着菜往巷子里走去。
看着老李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陈卫国又站了一会儿。老李的话让他心里泛起一点莫名的烦躁。人际关系,就像一张网,年轻时总想着织得大一点,老了觉得,这网上的每一根丝,都是一种负担。
他这一辈子,自认没求过人什么,帮过一些力所能及的忙,是慰藉还是牵绊,他也说不清楚。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石板。心里莫名的烦闷又涌了上来。他最近总是容易累,睡眠也不太好,夜里常常因为咳嗽而醒来,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穿过几条窄巷,就到了他住了几十年的老宅。三间瓦房带一个小院,院墙上爬满了枯黄的牵牛花藤。院门是老式的木门,油漆斑驳。他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老伴张兰应该是在厨房忙活晚饭。
正要往屋里走,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街角那个熟悉又让他有些头疼的铺面——“大明五金”。那是他大儿子陈大明的店。店面不大,门脸上方挂着一块招牌,玻璃门上贴着各种杂乱的广告贴纸。
此刻,陈大明正站在店门口,皱着眉头跟一个顾客说着什么。那顾客似乎很不满意,声音越来越大。陈大明穿着一件沾了油污的蓝色工装,头发有些乱,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倦容。他比陈卫国年轻时要壮实些,但眉宇间却少了几分父亲的气质,多了几分被生活磨砺出的沉重。
“……你这水龙头怎么回事?才用了两个月就漏水!是不是假冒伪劣产品?”顾客是个中年男人,嗓门很大。
“大哥,话不能这么说。这水龙头是正规厂家进的货,您看这牌子……”陈大明耐着性子解释,“漏水可能是安装或者使用的问题,要不我跟您去看看?”
“去看什么看?就是你这东西质量不行!退钱!”中年男人语气坚定。
陈卫国在院门口站住了脚,没有过去。这种场面,他经常都会看到。大明这五金店,开了快十年,生意一直半死不活。云城地方小,竞争激烈,加上新区那边大型建材市场的冲击,老城区这些小铺子日子都不好过。
大明性子随他,实诚,不懂得太多生意上的弯弯绕,嘴也笨,常常吃亏。
看着儿子被人数落,陈卫国心里不是滋味。他别过头,推门进了屋。屋里光线有些暗,一股淡淡的油烟味混合着旧家具的味道。
“回来了?”张兰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角的皱纹显得很深。“今天买了你爱吃的鲫鱼,一会儿就好。”
“嗯。”陈卫国应了一声,走到靠窗的旧藤椅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老花镜和一份《云城晚报》。报纸上的字在他眼前慢慢清晰,但他的心思却还在刚才街角那一幕。
大明这孩子,从小老实,学习上也不如妹妹晓红和小弟晓伟灵光。当年没考上大学,接了他爷爷留下来的手艺,做了几年木工,后来开了这家五金店,娶了媳妇李娟,生了孙子。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
陈卫国总觉得,大明似乎一直活得很压抑,眉宇间总有化不开的愁绪。他这个做父亲的,看在眼里,却不知道该如何帮助他。
陈卫国忍不住又咳了几声,胸口有些发闷。他放下报纸,揉了揉太阳穴。
窗外的最后一抹夕阳也悄然隐去,暮色四合,老街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照着这平凡小城里,一个个普通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