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 Lutus Veyrane。
这是个不常听到的名字,有人说它像水里的植物,也有人说像古书里残留的咒语。
我出生在罗莎镇,一个小到地图上都难以标出的地方。这里的节奏慢得出奇,街道铺着老旧的石砖,常年被树荫和风声覆盖。镇上的人彼此都认识,却从不多说话,一切都像是被岁月轻轻按住了暂停键。
在这里,梦似乎比现实更清晰些。
十五岁那年,我的父母在一次未明原因的事故中双双去世。从那之后,我和妹妹 Iris 留了下来,住在那间我们从小长大的老房子里。屋子有些旧,门框会咯吱响,楼梯下的地下室常年锁着——但它是家,我们当时只有彼此。
五年前,十九岁的我离开了罗莎镇。
我成了一名钢铁雕塑家,生活在城市的边缘地带,用火与金属构建我的语言,我喜欢金属火焊的时候跳跃地火花,也喜欢融化的铁水落到地上迸裂开的画面。
我曾试着说服Iris跟我一起离开。她总笑着摇头,说自己不习惯城市的节奏,说镇子虽然安静,但让她安心。她的坚决有时候让我怀疑,她根本就无法离开。
于是我回来了。】
————
雪一层一层地落下,像在镇子上方垂下一道柔软却无法抗拒的幕布。它盖住了门牌,盖住了钟楼的尖顶,也盖住了Lutus回来的理由。
她坐在车里已经太久了,手套捏皱了方向盘。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封信,纸张潮湿泛黄,边缘有被人反复撕开的痕迹。
信只写了短短几行:
“回来吧。门快醒了。”
——Marlen
她的父亲。
她不是因为这封信而回来的。
Lutus盯着车窗外,那栋熟悉又陌生的木屋就在不远处,和她十七岁那年离开时一模一样,像是一座被人遗忘却不愿倒下的影子。
她不是为了Marlen回来的,不是为了那扇被钉死的地下室门,不是为了那些烧掉的图纸和失眠的童年。
她回来,绝大部分原因是为了Iris。
她的小妹妹,一直以来相依为命的亲人,最近似乎过的不太好。
门打开的那一刻,雪就跟着她一起走了进来,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响。她把鞋踢在门口,拉了拉围巾,走进了“沉香木餐馆”。
这家老餐馆从她记事起就在了,只是现在的火炉烧得有些闷,木头似乎是潮的,空气中有种不新鲜的烟味。
几个镇民坐在靠墙的位置,有人盯着自己的手背发呆,有人端着空杯子一口一口地“喝”,还有个男人,不断重复低语:“明天是星期二,明天是星期二。”
不对劲。
不仅是他们的行为,更是一种氛围。
不重要,现在最要紧的是……
Lutus的目光扫过他们一眼,然后落在靠窗那张桌子上。
她在那儿。
Iris穿着白色护士制服,制服外套旧得泛黄,袖口褶皱处有几点红棕色痕迹。她外面披了一件灰蓝色的厚呢大衣,脖子围着一圈米色围巾。手指正搅着一杯加奶茶,木勺碰在陶瓷杯壁上,发出轻轻的撞击声。
她看上去……有点不一样了。
比记忆中更沉静,也更脆弱。
Lutus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说话,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旧纸盒,轻轻推了过去。
“我在镇口那家杂货店看到的。你小时候喜欢这个。”
Iris拆开盒子,眼睛一下亮了。
是一只小小的木雕鹿,鼻尖涂着红漆,眼神温顺。
“你还记得这个?”
“你不喜欢雪,但是觉得雪地上的鹿很可爱。”
Iris笑了,低下头,把小鹿轻轻捧在掌心,像捧着什么比雪还要干净的东西。
那一刻,Lutus没有看她的手心,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那个笑容,是她记忆里极少数没有烧焦过的部分。
Iris开口:“你到的时候,镇上的钟响了吗?”
Lutus顿了一下,摇头。
“我今天早上五点上班,它响了三下。上周四,它响了八下。”她低声说,“没人去修它,但它总是响。”
“你知道的,我们的钟楼,应该停了。”
她没有回应,只是换了个话题,低声问:
“怎么还穿着工作的衣服?回家了吗?”
“没来得及回。”Iris抬起手,像无意间地理袖子,露出手背上几道抓痕,已经结痂。
Lutus眯起眼:“谁干的?”
“一个病人。”她说得轻描淡写,“三天前送来的,四十岁左右,记录上写的是‘重度创伤后幻觉性神游’。但我看他像是……记忆错乱。他一睁眼就盯着我,说‘你不是她,你是锁,不是火。”
Lutus微微一震。
Iris没看她,只是盯着自己的手。
“他哭着说‘门快开了’,然后……笑了。我喊医生,他一边咬自己的手背,一边说‘她已经回来,她已经回来,她——’”
她的声音哑了,似乎是冻了一天的嗓子出了裂口。
Lutus忽然伸手,抓住她冰凉的手指。
她没有握得很紧,但那触感像是把她从某种漩涡里拖出来。
“你还梦到什么了吗?”她低声问。
Iris摇头,又点了点头。
“梦到钟楼,但它不在镇上,而是在一个空得发亮的地方,地上有铜管,雪从天花板上落下来,我走进去的时候,看到——”
她停住了。
“看到我?”Lutus帮她接了下去。
Iris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声说:
“我从前不会做梦,但你离开之后,我开始梦到你。”
Lutus没有说话。
她想告诉她自己也很挂念她。
她也想告诉她,母亲去世那天夜里,她其实知道了iris为什么不会做梦。
她还想告诉她,那封信根本不是她回来的理由。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握着她的手,像是要把过去那些不能言说的亲昵,都折成骨头里沉默的疼。
“我最近……”Iris忽然抬起头,“认识了一个人。”
Lutus看着她。
“他叫Alan。他在查镇子的旧档案,尤其是我们那一代以前的事情。他对地下室很感兴趣,还问我有没有听说过……‘火醒’这个词。”
她顿了一下。
“他说爸爸——Marlen,曾是某种仪式的继承者。”
Lutus的脸没有任何反应。
她只轻轻地说了一句:
“不清楚。”
她站起身。
“我去看一眼镇子。”她低声说,“晚上再来找你。”
她把小鹿重新推回Iris手里。
“和今天的天气很配。”
门被风推开,又被她拉上。
她踏上雪地,深吸了一口气,感到胸腔像是藏着一枚旧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