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东省,小易市,四月的雨比冬天还冷。
席知然蜷在课桌前,一笔一画地抄着英语单词。他眼皮沉重,脑袋像是灌了铅,笔尖在纸上划过一道歪斜的线。
“席知然。”英语老师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你能告诉我,poverty是什么意思吗?”
他愣了一下,喉咙发干。
“……贫穷。”
“很好,”老师淡淡地说,然后转头在黑板上写下“despair”。“那你告诉我,这个词什么意思?”
席知然不再回答了。他只是看着那个单词,眼前浮现出几天前的那个夜晚。
——哥哥的尸体被车轮碾在马路边,脑浆和雨水混在一起;母亲在阳台上系着绳子,红眼圈里是绝望的火光。
despair,绝望。
“坐下吧。”
他机械地点头,继续抄写,不敢抬头。怕眼神太空洞,怕老师也看出他心里那点快要溃烂的东西。
放学的钟响了,像是某种恩赐。席知然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天灰得像死了很久的尸体,雨不大,却不停。路边的槐树滴着水,像哭过之后沉默的成年人。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哥哥生前常去的旧工地。
那里荒废已久,铁架锈烂,水泥地上爬满青苔。哥哥常说,这地方虽然破,但没人打扰,是“想清楚事情”的好地方。
席知然坐在断掉的砖垛上,望着远处模糊的天。他已经不是很常哭了,太多的悲伤会把眼泪榨干。
他掏出手机,看着未接来电——派出所、法援中心,还有邻居发来的视频。嫂子在网上直播卖货,笑得一脸灿烂。
“我哥被她毁了……”席知然喃喃,声音被雨水吞进空气里。
他翻开口袋,拿出那份哥哥留给他的判决书,纸边已经磨烂。他不知道这玩意还留着有什么意义,只是扔不掉。
席知然无比愤恨。
但他只是个初中生,瘦小,胆怯,又没人撑腰。他甚至连骂对方一句都不敢,怕被告诽谤。
“要是我有能力让她死……”他说,“我一定让她死得比我哥还惨。”
话音落下,空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坠落——
啪。
一本黑色的笔记本,啪地一声落在他脚边。
席知然愣住了。四下无人,头顶没有窗,没有人。他迟疑地弯腰捡起那本笔记。
封面用硬皮装订,上面写着几个白色英文字母:
DEATH NOTE
“……死亡笔记?”
他翻开扉页,一行歪歪斜斜的英文写着:
The human whose name is written in this note shall die.
“写下名字……就会死?”
他猛地合上笔记,四处张望,怀疑有人在恶作剧。但除了雨声,没有人。
“假的吧……”他喃喃道,却将笔记塞进书包里。
那晚,他失眠了。枕边是哥哥生前用的闹钟,一分一秒地响着。母亲留下的香灰还没扫干净,客厅里残留着焚香味。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反复出现那个名字。
——嫂子,那个把哥哥送进地狱的女人。她在网络上说哥哥是“死变态”,又哭着控诉“女人有多难”。
舆论一边倒,哥哥成了众矢之的。没有人为他说话,没有媒体调查真相,甚至连家属的声音也被淹没。
现在,她还在活得风风光光。
席知然下床,打开灯,把那本黑色笔记本放在书桌上。
天色阴沉,风透过窗吹得他身上的T恤单薄得像一张纸。他的手指不停地摩挲着那本黑色笔记本——书皮冰凉,触感仿佛皮革,却没有任何重量感,像是一团死气凝成的影子。
他翻开笔记,除了最开头的一长串英文以外,在后面几行用生硬汉字写成的规则映入眼帘:
“写下某人的名字,该人将在40秒内死亡。”
“需明确脸与名。”
“若未指定死亡方式,默认为心脏麻痹。”
席知然起初嗤笑了一声,合上本子,准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但手指刚松开,那本子竟像被什么力量吸住了一般,啪地又落在了他膝盖上。风,忽然停了。整片小区仿佛被静止按钮按下,连窗外挂着的晾衣绳都不再摆动。
他缓缓抬头,脖子仿佛被冰水灌满,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而上。
那东西站在他面前——
一个身形怪异的高大生物,全身由枯瘦的骨骼与黑羽组成,仿佛某种将死亡与腐烂实体化的怪物。它有着一张裂嘴般的大笑脸,双眼赤红,身后拖着散乱的黑羽与铁链,如同从地狱中挣脱的囚徒。
“哦呀,你捡到了笔记本啊。”
那个生物低头望着席知然,声音嘶哑却带着某种近乎愉悦的音调,“我是硫克,一个死神。”
席知然动弹不得。他不是不怕,而是怕得太彻底,连害怕本身都被冷静吞噬。他只是盯着那张笑脸,缓缓问道:“你……是鬼?”
“不,我是死神。”硫克嘴角扯出一个更加夸张的弧度,“你捡到的,是我在人间遗落的笔记。你可以用它杀人,想杀谁都行,只要你知道他叫什么,长什么样。”
“那我杀一个人,会有什么代价?”
“你杀谁都行,我不会阻止,也不会干预。”硫克耸了耸肩,“但你要记住,每写下一个名字,你的灵魂……就会离我更近一点。”
席知然垂下眼帘,望着笔记本封皮上的那一行英文字母:“DEATH NOTE。”
他轻声说:“那我是不是……可以让他们,一个个都死?”
硫克歪了歪头,笑得更大声了:“你可以试试。我保证,会很好玩。”
他翻到第一页,仔细阅读之前略过的那段英文规则。
This note will not take effect unless the writer has the person’s face in their mind when writing his/her name.
Therefore, people sharing the same name will not be affected.
基本上和后面附加的中文规则没有区别。
“必须想到她的脸……”他低语。
他打开手机,看着那个女人最新的直播截图。笑容艳丽,假睫毛几乎遮住了眼睛。
席知然提起笔,手在发抖。
他写下她的名字:
——吴雪薇
然后,他等了三十秒。
一分钟。
两分钟。
他开始嘲笑自己。
“真是中二病犯了……”他苦笑,合上笔记本,准备去洗脸冷静一下。
手机突然响了。
一条推送消息跳了出来。
【震惊:知名女主播吴雪薇直播中突发昏迷,送医不治身亡,疑为心脏骤停】
席知然僵住。
他看着那条消息,感觉血液一点点冰冷。
“……是真的。”
他瘫坐在地上,泪水再一次滑下眼角,但这次,不是痛苦。
是恐惧,也有快意。
——神不眷顾这座城市,但现在,他有了代替神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