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藏身处中有些昏暗,只有顶头一盏灯照着。昏黄的光显得有些沉重,带着一片厚得像陈年毛毯似的阴影,披在他们的身上。
只是那盏灯正悬在露酥的头顶,于是光芒理所当然的没有落到她的身上,只留下了一片更加浓郁的黑笼罩着她,如同留下了一挂漆黑的圣女头巾。
“嗯哼~?怎么都不吃呀?”
露酥环视席间众人,此刻这十一人都将目光投向少女,各个面色凝重,让露酥不禁有些心慌,但随后,她猛一锤手,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啊——!人家明白了,你们是觉得自己现在没有实体,所以吃不了东西是吧。嗨呀~!你们把我想成什么了!?我怎么可能没有算到这些呢?这些好吃的也是虚化的哦~!就算现在你们只有意识投射过来,也是可以尽情享用的说~!”
少女显得很自豪,狐狸尾巴翘上了天,双手叉腰,昂首挺胸地等待着众人称赞。但这次,连最会哄她的瓦尔兰也保持了沉默,只是默默地看着她。他蓦地感觉那张可爱的脸蛋在阴影中透出寂寥的气息,她仿佛不是在聚餐,而是在进行临终的道别。
“老师,你从来不会这样说话,你是在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大家吗?”
少女撑着桌子,向前探出半截身子,与露酥双目对视——这一次,她没有选择退缩。
狐狸眨了眨眼睛,歪过脑袋来,妩媚一笑,昏暗中美目流盼,那一对紫色的兽瞳璀璨,流溢出华美的媚意,连艾萨克的心为之一跳。
“你在说什么呀?老师怎么可能会有事瞒着你们呢~?”
有那么一瞬间,艾萨克只想坐回原位,相信露酥所说的话,但是,对未知的不安,以及对老师的关心,同样在折磨着她。
“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艾萨克抬起脑袋来,看着头顶一盏破旧的老灯,油烟与光一同涂在天花板上,刻画出这面顶板的简陋。
狐狸耳朵有些慌张地抖了抖,优雅妩媚的笑容僵硬起来。
“这个是老师自己砌的小房子,怎么样,好看吗?”
“这是藏身处吗?还是在地下?那么你现在还在逃难?这种时候把我们大家都聚集在一起,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宣布吗?”
少女再也没有在意露酥的转移话题,而是无情地道出了真相。狐狸尾巴都紧张的露了出来,九条毛茸茸的,在露酥背后僵得笔直,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啊哈哈,你在说什么啊,老师怎么可能会骗你呢?”
“老师——!我们相信你的智力,相信你绝对不会做蠢事,也请你不要把我们当傻子!”
艾萨克被欺负了这么多年,这是她第一次以强硬的态度面对她的老师。狐狸显然也没有料到艾萨克有朝一日变得这么气势汹汹,跟个老妈子一样杵着她,刚刚竖起来的尾巴顿时又蔫巴了下去。
这一次,连耳朵的障眼法都无意间解除,两团软乎乎的三角形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贴着脑袋,让人忍不住想要上手猛搓一顿。她有些幽怨地盯了艾萨克一会儿,又扭过头看了看周围的人,发现所有人都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神情凝视着自己,连瓦尔兰也是如此,只得放弃了插科打诨的念头。
少女陷入了沉默,她缓缓地抬起头,顶上的光如同油一般浇在她的脸上,流下烧焦似的黑。她出神地看着那盏灯,像是在观察一颗遥远的星星,观察一场穿过了几十年时间才落在她身上的梦。
惆怅第一次如此不加掩饰地从她的脸上流露,往昔的自信、狡黠、开朗全都像是一张蜡做的面具,在她的脸上融化,展现出了柔嫩的内里,像是一颗跳动着的、真挚的心,又是如此的无助与可怜。
“可惜她不在呢……”
露酥看着那一张空荡荡的椅子,上面跃动着火焰,却看不到她思念已久的露玖的脸。
“我到底没有跑赢时间,这些命中注定的故事还是追上了我呢~”
她浅浅地一笑,寂寥与悲伤都从她的酒窝,从她的眼角里渗出。没人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没人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于是寂静的聆听依旧在持续,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露酥的下文。
清楚自己的门徒们都在等待着她,少女也便没有继续沉浸在自己的过去里,她优雅地站起,吐出一口气,像是卸去了千斤重担。
“这是我主持的第一次聚会,大概也会是我组织的最后一次聚会……”
话音未落,一石激起千层浪,小小的藏身处中炸开了锅,一时间,所有人都站起身,探向露酥,七嘴八舌,急切的询问此起彼伏,吵得露酥捂住了头顶的耳朵,像是怕被人揍一般,紧紧地缩成一团。
“怎么回事!?为什么以后没有了?”
“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吗?”
“第一个门徒是谁呀?为什么她没有来?”
“老师,你是不是又要干什么大事情?”
被众人围着,饶是平日里那般游刃有余的露酥也有些瑟瑟发抖,半晌才反应过来,敲了敲桌子,鼓足了嗓音。
“到底是人家在讲话,还是你们在讲话!?”
难得拿出架子来,满屋吵杂便又重归寂静。众人都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默不作声,只是将忧虑的目光投向站直了身子的露酥。此时,她连最后一点伪装也彻底褪去,留下了她本该有的优雅与高贵。
纯白的抹胸襦裙掐着金红的边,边下正是霜似的花边长袜,袜沿两道绯带缠结,上连着裙摆左右的流苏,足踏一双樱粉高跟绣花鞋,身上外罩着白日飞霞的薄纱小褂,好似裁了一段天,披在肩上。
九条狐尾正从裙后延伸,撩起三两片薄布,绽开了一抹暖洋洋的春光。
她自袖中捧出一颗莹莹发光的丹,分给众人。
“你们拿着吃,这是我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