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愤的情感缠绕着他的内心,使他怒不可遏。于是他蠕动着被烧伤的喉咙,强行将那块从心脏上撕下的血块连同自己的破碎血肉一同咽下。
一种强烈的痛楚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仿佛咽下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堆能搅碎内脏的破碎刀片,他的整个身体都因为这种痛苦而痉挛。
呸,继续,还没完,来看看到底是谁吃谁!
直起身体,吐掉一嘴血沫,他不屈不挠地张开已经千疮百孔的口腔,用那血肉模糊的牙床咬了上去。
如无意外,这次撕咬将只是一个疯子毫无意义的自虐,那坚韧的心脏恐怕连一道痕迹都不会留下。
但那种火一般的力量在他的伤口中熊熊燃烧,并因为吞下的那块血肉而愈发壮大,于是他也变得愈发强大,甚至强于吞下那块血肉之前。
看似鲜血淋漓的牙床直接撕下如同握起的拳头般的大块血肉,引起的反击同样暴烈。血肉中那股激荡的力量在他的口中轰然炸开,几乎掀翻他的半个下颚,将舌头连根拔起,整个喉咙完全被烧成了焦炭。
喉咙所剩无几的肌肉组织已经无法作出吞咽的动作,他不得不用自己的手指将卡在嗓子眼眼的肉块强行按了下去。
在他吃下那颗心脏之时,那颗心脏也在吃他,他们彼此吞噬,就像两头猛兽彼此撕咬,两名敌对士兵在对方身上留下伤口。
他们在战斗,将自己奉身于抗争,为其添加燃料,于是力量如火焰般在他们之间弥漫,抗争引发更多抗争,力量引来更多力量。
福乐内心突然有所明悟,战斗,抗争,这些或许就是那头狮子所奉行的教诲。
也许因为这头狮子生前并未得到他所渴望的战斗,也许因为福乐并非亲手杀死他的胜利者,总而言之,狮子的战斗并未因死亡而停止,哪怕成为了尸体也一样。
若想吞食它,就要在这场抗争中将其击败,用痛苦与力量取胜,让它彻底变为自己的战利品。
于是福乐继续撕咬——
心脏中蕴含的力量在随着破坏的增大而逐步解放,福乐的皮肤甚至都因为靠得太近被其割出道道伤口;但福乐也在变强,肌肉愈发紧致有力,被烧焦的喉咙长出新的血肉,血肉模糊的牙床刺出新牙,那是如同野兽一般的利齿尖牙。
在某个时刻,心脏的力量开始衰落,而福乐的力量还是在逐步上升,于是他开始在斗争中压制对方,逐步占据上风,将其彻底击溃。
这颗心脏彻底成了他的战利品,一道远胜世间一切食物的甜美菜肴。
当他回过神来时,手中已经空无一物,只有地面上的大片血迹和属于他的碎牙血肉昭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吃完了吗。
对手已经被完全吞食,可自己胸中的火焰燃烧正旺。一种难以安置的空虚感包围了他,福乐突然有种和一头活着的狮子正面打一架的冲动。
彼此对抗,用利爪将对方撕裂,用力量将彼此粉碎,直到厮杀分出胜负,胜者将能够吞食属于他的战利品……
不,我到底在想什么,这些对战斗的渴望有多少属于那头狮子,又有多少属于我自己?
这头狮子的残余意志正在影响我……
那些黑色巨兽是如何轻松地吞食狮子尸体的?凭借比狮子更加强悍的力量直接将其吃下去吗?
有可能,他觉得活的狮子未必能正面战胜这些惊世骇俗的生物,狮子的强大是可以预测的力量,而它们简直不像是会出现在现实世界的东西。
福乐抬起头,那头接受祭品的巨兽已经将狮子的残余尸体吞噬殆尽,连一根骨头也没留下,石台上和地面上干净得好像被水洗刷过,一点血污都不剩下。
那些虚幻的事物也消失了,信徒,墙壁,雕像,香炉,他们重新回到了那座空荡荡的废墟之中。
仪式结束了。
但它们为什么要用这种……奇怪的视线看着我?
虽然它们没有眼睛,但他还是能隐约读出这些东西的情绪,它们的智慧绝对不在人类之下。
一头巨兽朝他发出有些怪异的吼声:压得很低,很长,语调总体上升。
它们似乎在疑惑。福乐凭借自己的观察得到这个结论。
它在疑惑什么?
福乐下意识地摩挲下巴,却只摸到一排裸露在外的冰冷利齿——他的犬齿现在尖刀般突出,类似狮子或老虎,原本平整的门齿和臼齿也被更尖锐的牙齿替换,配上强壮的咀嚼肌想必能轻而易举地撕肉裂骨。
所有新长出来的牙齿都暴露在外,因为他的脸皮刚刚被炸得到处都是,目前还没有长回来的预兆。
嗯,就普遍理性而言,食用他人献上的祭品不应该使自己的整张脸炸开,所以它们是在……
三条触须举到福乐的头顶,投下的阴影将他笼罩。
来不及反应,或者说反应也没有意义,漆黑的外皮自动崩解,深绿色的血液如同泼水般劈头盖脸地朝他泼下。
那毫无疑问是血液,但气味比任何血液都浓郁得多,过于强烈的血腥味让福乐的嗅觉都有些失灵。
这些血液蛭虫般攀上他的身体,蠕动着向皮下钻去,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就像浇灌时水渗入土壤。福乐清晰地看见自己皮下闪烁起绿莹莹的微光,而它们还在向更深处下潜。
他的意识一阵恍惚,先是被未知生物侵入体内的恐惧,继而是惊讶。
他感到它们的意识逐渐消失,生命融入他的体内。无以名状的庞大生命力在他的皮下蓄积。
黑暗加深,将他彻底笼罩。他陷入无止境的生长,他的双腿生出根系,钻入世界深处;他的脊背抽出枝条,千条肢体在不同纬度中舞动;他的躯体不断上升,直至来到森林的中心,属于母亲的庭院。
他已不再是人类,他升得比生死更高,他成了连接现实与无尽混沌的使者,人类会以丰饶或是黑暗之名称呼他。
但是,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内心在一瞬间闪过一丝疑惑。
我是否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但疑惑只持续一瞬,他痴迷地看着在万千兄弟姐妹的簇拥之下的伟大母亲,我的造主,真理的化身,生命的创造者与剥夺者,她是如此仁慈而美丽。
我究竟是怎么了?竟然会怀疑她……
qnmd,老子的造主是黄金将军!咆哮声如炮弹爆炸般在耳边炸响,像愤怒的男人,更像是野兽。
眼前的一切连同福乐自己尽数被狂暴的力量撕碎,在梦境彻底破灭之前,他隐约看到一道橘红色的火焰。
“咳——”福乐猛地从床上弹起,身下的床铺硬得像木板,房间里一片静谧,窗外还是化不开的黑暗。
他摸了摸脸,自己的皮肤还在。捏了捏牙齿,和人类别无二致。脊背痛得厉害,但也没有长出不该长的东西。
等等,我刚才梦到了什么?
黑色巨兽,仪式,狮子,森林,母亲……
梦境的种种细节在清醒之后迅速变得模糊,他已经忘记了事情的大体走向,只能想起几个难以互相关联的重要词汇。
这个梦一定很重要,得立刻记下来!
他赶紧从床上跳下来,准备去找纸和笔,却发现似乎哪里有点不对劲。
周围的东西怎么变小了?
不对,是我自己长高了!
肌肉如盘起的树根般虬结,呼出的高温气体形成一道洁白的烟柱,原本合身的军服现在紧紧绷在身上,裤腿的长度不足,使一截小腿暴露在外。
身上的伤口已经结起漆黑的血痂,右臂被布条紧紧固定,而伤口处清晰的疼痛让他欣慰,这意味着至少在现在,自己身上还没有少些零件。
‘系统!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伴随着他的呼唤,铺天盖地的新消息像是几个月没处理的邮件,将他从头到脚完全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