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高于水面的平台似乎是某个古老的遗迹,它由带有特殊纹路的岩石铺就,面积比他之前以为的大得多,几乎赶得上大半个足球场。
它在过去应该是某座古老的建筑的一部分,平台上的某些位置尚且残留有严重风化的墙垣,而一些整齐排列的岩石底座则可能用于安放某种雕像或是立柱。
跟随这些东西的脚步,他来到平台的中央,那里放置着一个装饰得更为精巧的石台,其上雕刻的纹饰和符号已经因时间的侵蚀而难以分辨,但福乐很快就找到了类似畸形树木的形象——正是这些黑色巨兽。
较小的巨兽正对石台矗立,而另外两只则分别站在了石台两侧,它们像树木一样静止,停下了一切动作。
福乐只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陪它们一起等待着。头顶没有树冠遮蔽的天空同样昏暗,天空之上的流云来了又走,这里似乎没有昼夜的变化,只有永恒黑暗笼罩。
漫长的等待让福乐几乎觉得自己成了这古老遗迹的一部分,正在岁月侵蚀下逐步风化,崩解。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巨兽等待的东西终于来临。
世界发生了变化,周围的一切开始震颤,扭曲,失去了原本的形貌,被一点点分解为最基本的色彩与线条。而后线条彼此混乱地纠缠,色彩疯狂地混杂,一切都在旋转,混合,向内坍缩,崩解……
福乐感到自己的头脑也在被搅和成一团浆糊,无数他忘记的,记得的,和根本从未见证过的画面不断从思维中闪过,庞大的信息汹涌而至,他下意识想要分辨,却只能抓到几声若有若无的残响。
他有些恼怒了,用力摇晃脑袋,想要让那些画面放慢一些,不料却让这怪异的一切直接破碎,周围的场景迅速重组,恢复成原本井然有序的样子。
但周围一切已经大不相同。
他还是在那个平台上,三头巨兽也立在原本的位置。可是那些断壁残垣复原成了完整的墙壁,风化到难以辨别的纹饰成了刚被雕刻出的崭新模样,原本空荡荡的岩石底座上立着怪异可怖却又精美异常的石雕,看起来都是些植物和动物的怪异混合。
空荡荡的平台如今满是人影,他们虔诚地跪倒在地,身边环绕着点燃的蜡烛和萦绕着雾气的香炉,虚幻的烟气在这些信徒之间飘荡,萦绕。
但福乐没有闻到熏香或是蜡烛燃烧的气味,而周围多出的一切,那些人影,雕塑,蜡烛,全都是一副半透明的虚幻模样。
这是往日的幻象被以某种方式重现,还是现在正在某地发生的事情通过一些手段投影到这里?
福乐猜测应该是后者,这些事情的确在某处发生。
因为那精致的石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头……鲜血淋漓的狮子。
福乐其实并不能确认那东西是一头他过去认知中的狮子,那猛兽体长有五米多,浑身都是铁铸般隆起的肌肉,黑色的利爪长度堪比成年人的小臂,哪怕趴在那里也宛如一堵坚不可摧的城墙。
其毛发如同阳光般闪着金光,而粗壮脖颈边大蓬橘红色的鬃毛仿佛一团愤怒燃烧的烈焰。
就如他无法确认这东西是否是狮子,他同样无法确认这东西是否已经死了。鲜红的血液仍在从遍布身躯的伤口中汩汩流下,汇聚成一条小小的溪流,然后注入石台上的一处凹陷之中。
那双血红的眼睛愤怒地瞪着前方,其中流露出无穷无尽的愤怒与战意,哪怕死亡也无法将其熄灭。
他曾战斗,他已死去,但沸腾的抗争之力仍然挥之不去,他仍渴望战斗与撕咬,用力量将一切敌人尽数粉碎——
于是福乐意识到了,这绝非凡俗的野兽。
这是一场献祭仪式,对象是这些蠕动的黑色巨兽,而祭品是和它们一样的超越凡俗之物。
那我在这其中扮演着什么,一个被邀请而来的观礼者,负责见证这场仪式?
这样其实也不错,福乐想,他对现在发生的一切都缺乏认识,与其采取更加冒险的行动,追求不确定的收获,作为一个旁观者收集情报才是更稳妥的选择。
那头较小的巨兽走向石台,开始接受并享用祭品。
四条强有力的触手分别缠上尸体的四肢,将那具重量以吨计的庞然大物举起,并翻转过来,露出较为脆弱的腹部。
接着,几条更细长的触须伸来,如同利刺般扎入狮子的胸膛,它们如带倒刺的肉钩般勾住那强韧的皮肉,向着两边撕扯。
如同厚重船帆被狂风撕裂,狮子的胸膛被巨力直接撕裂,坚固的骨骼被蛮力折断,大量鲜血如雨般淋在巨兽漆黑的皮肤上,随即如同落在干燥海绵上的水滴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信徒们看到这一幕,纷纷狂喜地欢呼起来——虽然福乐听不到他们发出的声音,但从他们挥舞胳膊和面部仰天的癫狂动作来看,应该是这样。
鲜血飞溅,在地面和墙壁上勾画出刀刃和伤口的形状,福乐感到狮子尸体上那股抗争的力量顿时变得更加凶暴了,远远看着这一幕就有种要被无形力量割伤的感觉。
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他现在有些庆幸自己只是个被临时拉来的观礼者。
就在他思索之时,进食的巨兽伸出一条触手,小心地缠住狮子胸腔内那颗仍在冒着热气的心脏,将之完全扯了出来。
连接心脏的血管像水管一样粗壮,在巨兽施加的力量下根根断裂,那颗人类头颅般巨大的心脏在三头漆黑巨兽的咆哮声中被托举上天空,似乎在向某个遥远的存在致敬,也许就是属于它们的神明。
会是那所谓的母神吗?
这时,那头负责进食祭品的巨兽朝福乐发出低沉的咆哮,缠绕着狮子心脏的触须缓缓降下。
鲜红的,仍然在收缩的心脏停在他的胸前,福乐咧咧嘴,他感觉只是靠近那东西就有种整个人都要被猛兽撕裂的错觉。
我可以拒绝吗?
不,当然不行,福乐想。
这不是某个担心孩子吃不饱的长辈在给孩子夹菜,也不是席间生意人之间的劝酒与试探,这是一场庄严的宗教仪式,每个人都负责仪式的一环。
而他则负责吃下祭品的心脏……虽然他之前并不知道自己有这项职责。
倘若拒绝,就要赌他的生命和这场献祭仪式在这帮信徒与巨兽眼中孰轻孰重了。
福乐面无表情地走到那颗心脏旁边,张开嘴,咬了上去。
就像被作为皮甲原料处理的皮革,但更有弹性,更坚硬,福乐想,他的牙齿努力摩擦切割,甩着脖子撕扯,费了番力气才将半个手掌大小的肉块吞入口中,细细咀嚼起来。
很浓重的血腥味,食肉动物的腥臊味,还有种重金属的刺激性气味,是铜?味道倒也不是想象中这么糟糕……
下一刻,福乐的口腔炸开了。
字面意义上的炸开,他感觉自己像是咬炸了一根雷管,巨大的声响震碎了他的耳膜,狂暴的烈焰烧焦了他的喉咙,而直面冲击的口腔则直接被彻底爆破,脱落的牙齿和舌头的碎片被崩得四处乱飞,好似鞭炮炸开时散开的红纸,舌根的血管被撕开,涌出一道猩红的喷泉。
一块较大的脸皮脱落下来,啪嗒一声掉在福乐摊开的手掌上。
如果是普通人遇到这种情景,此时应当已经痛苦到休克,甚至当场死亡了。
但福乐感到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有什么潜藏在内的东西被这声爆炸激发了。
无穷无尽的仇怨从心头燃起,遭到此等伤害足以激发战士反击的怒火,而不是像条野狗一样逃之夭夭。
福乐感到疼痛被转化成另一种东西,燃烧着的,沸腾着的,咆哮着的,或许有些像血,但更近似火焰。
那种东西在皮下移动,在一些特定的部位聚集,然后熊熊燃烧,左眼,右肩,胸膛,腹部,双腿,皆是他曾在战斗中负伤,留下伤口的地方。
以死之物也妄图抗争?
那就给它它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