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练习草草结束后,千春和立希默契地放慢手上收拾的动作。
爱音和灯先行离开。素世放好贝斯后,背着包坐在排练室的长椅上,笑眯眯地看着千春慢悠悠地把键盘放进箱子里。像在欣赏美术馆中无意看到的一幅挂画。
千春问:“你还不打算回去吗?”
“我在等你一起啊。我们好久都没有一起坐电车了。”素世眯起眼睛答道。虽然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平淡,但千春还是能听出其中隐含的不快情绪。
“难道说千春今天也想撇下我,自己一个人回去?”
“你怎么会这么想?”千春走到她跟前,在她的注视下亲了亲她的左脸颊。素世所有的不满瞬间都烟消云散了。她的双颊绯红,幸福得不知如何是好。
“不瞒你说,立希有事情要和我讨论。可能要留得晚一些。”千春眨眨眼解释道。
“是关于参加live的事情吗?”
“嗯。”
“那这样的话我也要留下来。”素世牵起千春的手说。“之后我们再一起回家。不准一个人逃跑喔。”
日落天黑,三人走出排练室。立希带着她们爬上楼顶天台。远处能看到循环播放着SUMIMI宣传广告的屏幕。两个人背对背的身影夹在城市的楼层中显得那么孤独。千春在一节楼梯上弓身坐下,素世坐在她的身旁。两人的膝盖方向朝右地斜靠在一起。立希独自一人倚着栏杆,额头的刘海不断地拂动摇曳着。夜风徐徐吹来。
池袋的灯光静静浮现在眼前。大街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广告牌悠扬婉转的歌声,从喇叭中不断传出的人声,各色音响交汇融合,像巨型的屏障般笼罩在街市上空。千春眼望夜空,不见群星,唯有略显残缺的月依然固执地守在天空的一角。
虽然是因为有事情要商议所以才特地上来这里,不过三人谁都没有率先开口说话。立希似乎深陷于回忆之中。她合上眼帘,感受着风从耳畔吹过的实感。那风声比往日听来要更加真切。
“不曾有谁真正见过风,无论是你还是我,但是当树叶颤动的时候,那就是风正吹过。”
她想起了那则诗篇。黑暗中,果然传来树叶簌簌作响的声音。
千春等待着有谁能打破这短暂的寂静。等待的时候,有只身形细小的虫子被风刮着吹到了她的掌心上。它被风折磨得奄奄一息。千春用手指小心地拨弄它,它也只能有气无力地抖搂几下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翅膀。之后便僵僵地立住不动——好像是咽气了。千春好心地把它放在背风的那侧扶手上。
“立希,你还好吗?”素世似乎是耐不住长久的等待,终于出声问道。
立希闻言不再用臂肘杵在栏杆上。她挺直上半身,但没有转脸看过来。
“CRYCHIC解散的事情对灯的打击真的很大。但是,再这样下去,恐怕又会重蹈覆辙的。”
似乎是没想到素世会这样说,立希将身子偏转过来。
“我们还是不要参加live了吧。”素世说。随后用手指摩挲起千春的裙边。
立希闻言先是不可置信地张大嘴,然后又不甘地抿起嘴唇。
千春坐在素世身旁能明显看到素世藏匿于阴影中的咄咄逼人的眼神。她大致能猜到素世的心思。与她明面上劝说立希的话语相反,素世也非常希望能参加live。只是现在她需要用以退为进的方式刺激立希。可谓相当高明的一招。
“以后都不要参加live,和灯一起快快乐乐地在排练室里玩乐队就好......”
“我想要参加live。”
握紧垂下的手,立希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当初听灯唱歌的时候,便觉得那首歌唱的就是我。”
“灯将我那些无法言表的思绪,全部化为了歌声展现在舞台上。让我觉得即使是这样的自己也能够继续活下去。”
她看向森川千春——与自己可说是完全相反的存在——继续说道:
“所以那个时候,我觉得......能重组乐队......真的非常开心。我以为灯的想法和我一样......”
“你为什么不把这些话对灯说呢?”千春问道。
“因为这些全都是我自私的想法。”
“不,那是立希你真实的想法啊。不坦率说出来的话别人又怎么会理解你呢?”千春站起身,朝立希递出手。
立希愣了一下,然后两人握起了手。千春微微一笑,她现在才算真正和椎名立希建立了联系。认识了这位表面坚强,实则内心柔软的女生。
“为什么重要的话总是说不出口呢?所以CRYCHIC才会彼此擦肩而过。”素世有些感慨地说道。“但是没人希望同样的事情会再次发生。”
“将你的想法好好告诉小灯吧,就像当初小灯将歌声传达到你的心中那样,你的话一定也能传达给小灯的。”
立希的眼眸亮了一下。她重新眺望向远处辉煌的灯火。仿佛立下誓言般说道。
“我不想再给灯留下那种寂寞的回忆了。”
风陡然变大了些。千春注意到方才被她放在栏杆上的那只虫子似乎重新活动了起来。它摇摇晃晃地绕着栏杆爬行了一周,停在空旷的平台上。好像是休息得够了,它奋力张开翅膀,迎着大风蓦地飞了起来。它的尾端亮起微弱的萤火,原来是一只萤火虫。
那抹微弱的萤光穿越栏杆,从她们身边掠过。不久,便消失在了茫茫的光海之中。不知去了哪里。
被一圈灯光包围的广告牌,仍然在播放着SUMIMI的歌曲。即使歌曲再好听,在反复的播放之下也渐渐觉得有些腻味了。
千春和素世向立希道别,脚步哒哒地迈下阶梯。二人乘上归家的电车。电车上只剩下了一个座位。千春只得将身子坐到素世的怀里。
“千春想不想参加live呢?”素世问道。
“从客观上来说,我没有明确观点。只是,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同意与否,不在时间的考量范围内。”
她抬眼看向窗外,似在观察时间无声无息却规模浩大的洪流。
“对了,有个问题想问你来着。”
“是什么?”
随着话语落下,电车的轨道发出异常刺耳的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