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的头痛让何夕猛地睁开眼,阳光透过陌生的窗帘缝隙刺进来。
他按着太阳穴坐起身,环顾四周,才反应过来这里是陈祝其家那间不常住人的客房。
昨晚的喧嚣、碰杯声、还有魏生津和陈祝其夸张的醉态,像褪色的照片一样在脑海里闪过,模糊又带着点暖意。多少年了,这种毫无顾忌的放纵和兄弟间的吵闹,让他紧绷的心弦难得地松弛下来。
他揉了揉脸,让自己清醒些,发现他们都不在家,摸到床头的手机,找到魏生津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几声,那边才接起来,声音嘶哑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喂……谁啊……找死啊这么早……”
“是我,何夕。看来昨晚战况激烈啊,魏大少?”何夕忍不住调侃。
“靠!老三?你小子……嘶……头疼死了!”魏生津的声音清醒了些,但依旧充满痛苦。
“你怎么跟没事人一样?陈祝其那小子还在挺尸呢!杨柳那丫头简直不是人,早上还精神抖擞地去上班了,临走前还嘲笑我俩是‘烂醉如泥二人组’!”
何夕轻笑出声:“她那是战斗力强悍。行了,我准备回去了,替我谢谢阿其收留。”
“这就走?不多待会儿?中午哥带你去吃点好的醒醒酒?”
魏生津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挣扎着起床。
“不了,家里还有事。下次吧,下次我做东。”
何夕婉拒了。跟这俩货混在一起,指不定又得喝到断片。
“行吧,那你路上小心点。对了,你那车开着还顺手吧?啧啧,捷达啊,虽然老了点,但看着挺皮实。”
“还行,挺好开的。”
何夕挂了电话,简单洗漱后,便下楼取了车。
银灰色的捷达在晨光下看着顺眼了不少。
发动车子,汇入车流,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离开市区的喧嚣,看着窗外逐渐熟悉的田野和村庄轮廓,何夕心里那股回乡扎根的念头愈发坚定。
刚把车在院子外停好,大妈就闻声迎了出来,上下打量他,眉头拧成了疙瘩:“你可算回来了!昨晚跑哪儿去了?一身酒气!打你电话是个女娃接的,说你喝多了在市里住下了?谁啊?我跟你说,外面的女娃心思多,你可别被人骗了!”
何夕哭笑不得,赶紧解释:“大妈,那是阿其……就陈祝其的女朋友,我高中同学,他们快结婚了。”
“哦,有主了啊。”大妈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但立刻又切换到另一个频道,拉着他的胳膊往屋里走。
“那正好!你也老大不小了,村东头你王叔家的儿子,跟你同年的,人家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看看你!昨天我碰到刘媒婆了,她说她娘家侄女……”
“大妈,大妈!”何夕头皮发麻,赶紧打断,“我,我就是回来看看,顺便去老宅那边转转,看看那块地。”
他一边说,一边脚底抹油似的往外挪。
“看地?你看地干嘛?哎,你这孩子!”
大妈在后面喊着,但何夕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站在老宅前的空地上,呼吸着清新的空气,何夕才感觉自在些。
大妈的唠叨虽然是关心,但那催婚的架势实在让他有点招架不住。
得赶紧干出点名堂来,让他们放心才行。
这次买车的钱省下来了,那笔原本准备动用的给何阳上学备用的五万块还在。
再加上自己手头攒的一些,建两个大棚应该差不多。
他心里盘算着,掏出那部刚被方青青存了号码的杂牌手机,手指有些笨拙地点开浏览器,搜索“温室大棚承建”。
屏幕上立刻跳出五花八门的公司信息,广告打得天花乱坠。他耐着性子翻了几页,目光锁定在一家来自“中国蔬菜之乡”山东寿光的公司,介绍里说他们在本地市里设有办事处,看起来规模和实力都不错。
找到联系方式,何夕深吸了口气,拨通了那个号码。
这算是他迈向新生活,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步。
很快,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清晰的声音,自称姓李,是寿光那家公司的业务经理。
几句寒暄后,李经理没有丝毫拖沓,立刻询问起何夕的具体需求和场地情况。
何夕定了定神,将自己想要建两个一亩大小、无立柱、要求坚固耐用的大棚,外加一间简易工房的想法仔细说了一遍,也提到了老宅那块地的具体位置和大致面积。
李经理听得很认真,不时插话确认细节,显得极为专业。听完何夕的要求,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给出了初步报价:“何先生,按照您的要求,一亩的无立柱温室,我们公司标准的报价是五万元一个,材料选用加厚热镀锌钢骨架,覆盖进口PO膜,正常使用寿命十五年以上,抗风雪能力都是有保障的。两个就是十万。工房如果要求不高,简单做一下,八千块差不多能拿下。当然,这只是初步估算,具体还要看现场情况和最终设计方案。”
“用不锈钢架子呢?”何夕想起广告里好像有这个选项。
“不锈钢当然更耐用,但成本也高不少,一个棚子可能要贵上万多块。其实我们这种热镀锌的骨架,保养得当的话,用二十年问题也不大,性价比更高一些。”李经理建议道。
“行,那就按您说的,用热镀锌的。”何夕觉得对方说得有道理,没必要多花冤枉钱。“那什么时候能过来看看场地?”
“我们尽快安排。这样,后天上午怎么样?我带技术员一起过去,现场勘测一下,也听听您的具体想法,我们好出详细的设计方案和最终报价。您看方便吗?”
“方便,太方便了!那就后天上午,我在村口等你们。”何夕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感觉这事靠谱。
挂了电话,何夕站在原地,望着老宅的方向,心里盘算着。十万八千块,这笔钱投下去,自己手头就真的没多少余钱了。
但他并不后悔,反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小世界里的东西再好,也得有个由头拿出来不是?
这大棚,就是最好的掩护。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
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何夕就接到了李经理的电话,说他们已经下了高速,正在往村子这边赶,估计半小时内就能到。
何夕赶紧跟大妈打了声招呼,说承建大棚的人来看地了,然后便一路小跑着往村口赶去。清晨的乡村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湿润气息,让他因为即将开始的新事业而有些躁动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来到村口的小石桥边,果然看到一辆半旧的长城皮卡停在那里。车旁站着三个人,正背对着他,扶着桥栏杆,饶有兴致地眺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青山。听到脚步声,其中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衫、身材微胖的中年人转过身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请问是何先生吧?”
“对,我是何夕。”何夕连忙上前几步,伸出手,“李经理吧?一路辛苦了。可别叫什么先生,叫我小何或者何夕就行,我就是个回家种地的农民。”他目光扫过另外两人,一个是看起来敦厚老实的司机,另一个则戴着眼镜,文质彬彬,透着一股技术人员的严谨气质。
“哈哈,何夕,好,那我就不客气了。”李经理握了握手,很随和,“这位是我们的司机老王,这位是我们的技术员小李,李永新。”
“王哥好,李哥好。”何夕一一打过招呼,热情地邀请,“几位来得这么早,肯定没吃早饭吧?要不先到我家歇歇脚,随便吃点东西?”
“不了不了,何夕,心意领了。”李经理摆摆手,“家里就不去了,最近活儿多,建大棚的旺季,我们看完你这边,还得赶下一家呢。”他看了看表,显得有些行色匆匆。
“那……那好歹到家里喝口水吧?天气还挺热的,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何夕还想再劝。
“何夕啊,今天真不行,跟下一家约好了时间,不能耽误。”李经理态度坚决,“咱们还是抓紧时间,直接去地里看看吧。”
何夕见状,知道他们确实忙,也就不再坚持,点点头:“那行,这边走,我带路。车开进去方便吗?”
“没事,皮卡车,就是干这个的。”司机老王拍了拍车门。
四个人都上了车,何夕坐在副驾驶位上,给老王指路。车子沿着村里坑洼不平的土路缓缓前行,两旁是绿油油的庄稼地。
“咦?你们这怎么这个时候还有麦子啊?”老王看着路边一片长势喜人的作物,有些纳闷地问,“看这高度,得有一米多了吧?麦子不都早收了吗?就算是冬小麦,现在也不能长这么高啊?”
何夕连头都没转,随口答道:“哦,那不是麦子,是稻子,水稻。”这季节,这长势,除了水稻还能是啥。村里靠近河边的地,种水稻都有二十来年历史了。
老王闻言一愣,随即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方向盘都差点打歪,嘴里讷讷地说不出话来,显然是闹了个大乌龙,尴尬得不行。
车里的气氛顿时有点微妙。李经理反应很快,笑着打圆场:“呵呵,老王眼神不太好。不过话说回来,何夕,你们这地方还种水稻?以前还真没怎么听说过。”
“嗯,就我们这附近几个靠河的村子会种一点。”何夕解释道,“地少,产量不高,基本上都是自己留着吃,很少往外卖,所以外面知道的人不多。而且现在村里年轻人大多出去了,会种水稻的老把式也越来越少了。”
“那你们这稻子打农药吗?”后座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技术员李永新忽然开口问道,语气带着探究。
“不打。”何夕摇摇头,“稻田里还要养鱼呢,打了农药,鱼还能活吗?都是靠田里的鸭子除虫吃草,天然得很。”
“稻鱼共生?嗯,这个模式不错,生态环保。”李永新点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
说话间,车子已经来到了何夕家老宅附近。远远看到正在翻修的老房子,以及周围堆放的各种建材杂物,何夕连忙叫停:“王哥,就停这儿吧。前面路不好走,还堆着东西,别把车给刮了。麻烦几位下车走几步,顺便看看我们这儿的山景,保证你们在别处见不到。”
“行,听你的。”李经理率先推门下车,老王也嘟囔了一句“我们又不是没下过乡”跟着下来。
几人下了车,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山脚下,一座占地颇广的老宅院落依山而建,背后是郁郁葱葱的山林,果树枝繁叶茂,将宅院环抱其中。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如轻纱般在山间、树梢、屋脊上缭绕飘荡,时聚时散。微风拂过,带着湿润的水汽和各种花草树木的清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山林间不时传来几声清脆婉转的鸟鸣,更添几分幽静意境。
“嚯!这地方可真不赖!”老王忍不住赞叹道,刚才的尴尬似乎也忘了不少。
“嗯,环境确实好。”李经理也点头称赞,“空气清新,风景也好。”
李永新则更关注实际问题,他走到地头,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捻了捻,又抬头看了看山势和朝向,对何夕说道:“这块地不错,背靠山,能挡住冬天的西北风,朝向也好,光照充足。建大棚的话,保温效果会比平地好不少,冬天至少能高个三四度。”
“还是李哥专业!”何夕心里暗喜,看来自己选的地方没错。“那咱们现在就开始量?”
“好,先精确丈量一下面积,看看具体尺寸,我们好回去做设计。”李永新从车上取下专业的测绘仪器。
这时,听到动静的大伯也赶了过来。于是,何夕、大伯,加上李经理三人,一共五个人,顶着逐渐升高的日头,在地里忙活起来。李永新指挥着,老王和李经理打下手,何夕和大伯则负责清点障碍物和记录数据。一个多小时后,所有需要的数据都采集完毕。
李经理擦了擦汗,对何夕说:“何夕,数据都拿到了,我们得赶紧回去了。设计图大概三天能出来,到时候我再联系你确认。没问题的话,我们争取一周内安排工人进场施工。”
“行!太感谢了李经理,李哥,王哥!中午说啥也得留下吃顿便饭!”何夕和大伯再次热情挽留。
“不了不了,真有事。”李经理婉拒了,“等大棚建好了,我们再来叨扰!”
说完,三人便匆匆上了皮卡车,告别离去。
看着远去的车影,何夕心里充满了期待。
大棚,这只是第一步!
李经理他们速度很快,仅仅三天后就拿出了设计图,何夕对建筑设计一窍不通,索性将图纸全盘托付给大伯。
等他们谈完后,大伯确认无误,何夕这才郑重地在合同末页签下名字,之后指尖轻点手机屏幕完成六万元的转账,这事就算是定了。
李经理说他们会在三天之内调集人手大概一星期左右就可以完工。
两天后李经理就带着着两辆挖土机过来平整地面,这些事何夕根本插不上手,直接被大伯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