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时,温彻斯特的古老街巷便铺开了斑斓的画卷。金色的阳光穿透斑驳的树叶,洒在温彻斯特大学红砖墙面上,将百年历史的建筑照得温柔而神秘。校门口堆积的黄叶被秋雨浸润,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与远处教堂尖顶的轮廓共同勾勒出中世纪小镇的轮廓。
漫步在High Street,秋意裹挟着咖啡香与焦糖布丁的甜香扑面而来。温彻斯特大教堂的玫瑰花窗在秋阳下透出神圣的光晕,彩色玻璃折射出的光影仿佛在诉说千年历史。这座因《达芬奇密码》闻名的哥特式教堂,不仅是宗教圣地,更是简·奥斯汀长眠之地,只不过对于林羽阳而言,所谓的大文学家的文学情怀,从来没有在他的身上浸染过。
只不过他的注意力不在周围的秋色上,而在手中的机票上,这是他今天第五次核对机票日期了,脚下的行李箱的夹层里,传来了纸张撕裂声,那本用《广告营销案例集》封皮包裹的羊皮手札正在渗出暗红,不知何人用朱砂绘制的符咒如同活物般在纸面游走。他想起浦东机场送别时的场景——老人布满老年斑的手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道,将黄铜吊坠按进他掌心时,浑浊右眼倒映的血月竟让他一时恍惚。
最近这种不协调感是越来越强烈了,好在他终于要完成自己的学业了,从少年时期到青年时期,校园情怀总是让他倍感亲切,好像自己不论过去多久,都是那个第一次踏上英国本土的学生,秋日韵味从来不是哪个城市独有的,但是这里,从来没有让他觉得安静过,离家五年,在获取硕士学位之后,他终于要踏上回家的旅途了,此刻他正前往大学的西唐斯中心,向他的导师告别。
只不过他的思绪又回到了从前,研究生入学第二天,林羽阳在汉普郡档案馆地下三层撞见了活着的文字。当时他正在核对13世纪修道院账目,某本锁在铁柜深处的《秘典》残卷突然自行翻动。羊皮纸上凸起的楔形符号如蛆虫般蠕动,视网膜灼烧的剧痛让他踉跄后退,直到撞上身后那具穿着都铎时期长袍的骸骨标本,他感觉自己头疼欲裂,直到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
“很少有人能直视抄本超过十秒。”
瑞贝卡教授幽灵般出现在旋转楼梯尽头,煤油灯将她的影子拉长成带蹼的利爪,“要试试用这个吗?”她抛来的单片眼镜边框刻满腓尼基咒文,透过镜片,那些文字显露出真实的样貌——无数细小的触须正从纸面探向他的眼球。
此刻胸前的灼痛将林羽阳拉回现实。他站在西唐斯中心哥特式拱门下,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地面分裂成十二个不同形态,左侧第三个影子长着鳃状结构,第五个的指尖延伸出半透明的鞭毛,这是三个月前参与布莱克弗莱尔学院“RATS”实验的后遗症,总感觉自己不像是一个人了。
“林!”
他还没有踏上中心的台阶,就听到了身后熟悉的声音,就算是不回头,他也可以猜到是谁在喊他。
“瑞贝卡教授。”
林羽阳转过身来,看向了身后的人,那是一位端庄的女士,她身着剪裁利落的藏青色套装,珍珠纽扣在阳光中泛着温润光泽,腕间复古怀表随着步伐轻叩出细碎节奏,发间银丝如雪线垂落,却以玳瑁发簪松松绾住,透出岁月沉淀的从容。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您,我还以为您这会在办公室。”
林羽阳走下了台阶,与瑞贝卡教授四目相对。
“你知道,作为我最好的学生,我自然还是要提前争取一下的,让你等我可不好,我们去咖啡厅吧。”
瑞贝卡教授眯着眼,笑道。
“当然,都听您的。”
他点了点头,跟随着瑞贝卡教授一起走向了西唐斯中心一楼的咖啡厅。
不多时,两人就已经点好了饮品,一起落座了,林羽阳这时不由得打量起了眼前的这位导师,咖啡厅玻璃窗将她的侧影切割成明暗两半,左手无名指虎口处的薄茧与右手持笔的优雅形成张力,笔尖在纸面划出沙沙韵律,即使在谈事情的时候,他的导师也不会停下书写。
“哲学、宗教与数理学,对你而言还算有趣吧。”
瑞贝卡教授率先发话了。
“跟您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有趣,我也受益匪浅,当然,能从您的手上毕业,我也倍感荣幸。”
林羽阳微笑着点头。
“你的论文让我想起年轻时在里威志的见闻。”
瑞贝卡教授的声音裹挟着怀表齿轮的杂音传来,她今天佩戴的玳瑁发簪与吊坠灼痕完美契合,林羽阳突然意识到导师左手虎口的茧痕并非书写所致——那是结印时被倒五芒星烙印的伤痕。
“我也知道,你们传统文化中对于科学和宗教的融合并没有那么紧密的关联,所以如果你愿意留在这边,我相信你可以大有作为。”
瑞贝卡教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封信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牛津大学布莱克弗莱尔学院的介绍信,我已经向院长推荐了你,你可以被聘用为研究员,我们可以一起,走向更高的领域,布莱克弗莱尔需要擅长解读古籍的人,还记得三年前你翻译的那段吗?”
玻璃幕墙突然蒙上深海生物的粘液。林羽阳看见自己的镜像在持续狞笑,而真实的自己分明保持着冷漠表情,教授无名指上的戒指此刻浮现出与怀表相同的八芒星纹路。
“谢谢您的好意,只不过我已经确定了会回到自己的家乡,对我来说,在这边确实有更大的造诣,但是约定就是约定,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林羽阳微笑着说道,即使看着的东西不清不楚,但是他眼中没有任何动摇。
“可是你回去地方没有你才华伸展的土壤,你在这里的一切都有更加坚实的基础,回去无异于是从零开始,这样你也愿意么?”
瑞贝卡教授追问道。
“如果这是我选的路,我很高兴能够接受,即使从零开始,您说过,与人为善是修养,独来独往是性格,我很高兴能够在您的手下工作过。”
说着,他站起了身,伸出了自己的手。
“为了那些难忘的日子,再见,瑞贝卡教授。”
“......好吧,为了那些难忘的日子,再见,林。”
瑞贝卡教授也站了起来,握住了他的手。
握手的瞬间,林羽阳看见西唐斯中心的砖缝渗出带有铁锈味的黑色液体,落地窗爆裂的玻璃在空中凝固成二十面体。大教堂方向传来管风琴的轰鸣,但那分明是无数人类声带撕裂的合音。
“代我向上海的守夜人问好。”
......
希思罗机场的电子屏显示所有航班都在23:17起飞。林羽阳在安检仪屏幕上看见自己胸腔内有章鱼状生物在蠕动,而工作人员对此视若无睹。当飞机冲入云层时,他翻开伪装成杂志的《博纳佩圣典》,用吊坠尖端划破食指,在扉页画出老师教授的辟邪符。
经济舱突然弥漫着深海淤泥的腥气,邻座老妇人编织的毛线正在自动组成黄印图案。林羽阳闭目凝神,耳畔却响起教授最后的忠告:
“你以为的归途,不过是更高维存在的肠道褶皱。”
舷窗外,由风暴云组成的阴霾这对着横跨对流层展开笑容,秋日里的风带走的是过去五年的记忆,林羽阳在温彻斯特的最后一个秋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