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衡家。
客厅的灯光调得很暗。
樋口円香盘腿坐在沙发上,略微潮湿的中长发在肩头洇开一片深色痕迹,这段时间她的头发被留长了些。
她看着朝衡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指尖在杯沿无意识地画着圈。
“所以,”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
“都安排好了?”
听到身边人询问,朝衡揉了揉眉头,把电脑推到茶几另一端。
“基本都谈妥了,星南接手Re;IRIS后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又在揉眉心,每次熬夜都会这样。
盯着他泛红的指节,樋口円香回想起大学时那些被工作电话打断的那些约会,还有晚餐等了某人几个小时回家,结果晚上快十点钟才发消息说有事。
不过现在某人已经学会提前报备了,晚回或者有事都会提前给她打电话。
“事务所选址呢?”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脚趾蹭到沙发缝里一个冰凉的东西——是朝衡回家的时候随手扔在这的钥匙。
“江东区。”
他伸手想拿水杯,发现已经空了,
“雨宫帮忙联系的写字楼。三层,带录音室。”
真是大手笔。
円香把腿放下来,光脚踩在地毯上,空调温度有点低,她蜷了蜷脚趾。
“有点远,要搬家吗?”
她询问,随后朝衡的动作顿了一下。
“还没决定。”
他的目光扫过她微微绷紧的肩膀,
“你觉得呢?”
又在问我觉得。
円香抓过靠枕抱在怀里。
以前这人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总是自作主张的做好决定才通知她。
“随便吧。”
她说出口才意识到语气太生硬,
“……反正交通还算方便。”
沉默像滴入水中的墨汁般蔓延开来。
电视机没开,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填满空隙。
“初期团队大概多少人?”
她终于打破沉默。
“只有,三个,准确来说就两个。”
朝衡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某种节奏,
“我,事务员,剩下一个是保洁人员……你觉得呢?”
他突然停下话头,只是看着樋口円香。
“嗯?”
“这个配置。”
朝衡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想要得到认可或者信心一样的,
“会不会太冒险了?”
円香把下巴搁在靠枕上。
“事到如今来问我?”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种带刺的语气。
但朝衡只是笑了笑,没太在意,因为他早就习惯了,倒不如说如果哪天円香突然变成另一个样子,他会感到很不适应。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
他斟酌着词句,
“不是给别人打工。”
意思是终于要为自己努力一次了吗?
円香盯着茶几上的水渍出神,大学时那些争吵突然变得很遥远——加班取消的纪念日,临时出差错过的约会,永远排在第二位的承诺。
“透知道吗?”
她突然问。
朝衡摇摇头:
“打算明天告诉她。”
“她会高兴的。”
円香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挠着被她抱住的抱枕,
“她最喜欢这种…重新开始的故事。”
夜色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并不明亮的细长的光。
朝衡伸手碰了碰她稍显潮湿的发尾:
“去吹干吧。”
“……麻烦。”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站了起来,
“你呢?”
“我再整理些资料。”
他已经重新打开电脑,
“很快就好。”
走进浴室,円香站在镜子前,吹风机的热风扑在脸上。
三个人的事务所,不管怎么想都很有问题。
但是,她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翘起来。
回到客厅时,朝衡果然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手边的文件换了些位置。
“…别熬太晚。”
她站在沙发后面说。
朝衡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她的小腹:
“再十分钟。”
樋口円香叹了口气,手指穿过他的头发:
“上次说十分钟结果熬到三点的人是谁?”
她站在沙发后看着朝衡的后脑勺抵在自己小腹的样子,感觉某种柔和的情绪在心中逐渐充盈。
“现在几点了?”
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朝衡的头发,樋口円香提醒朝衡。
朝衡的面上反射着电脑屏幕的光。
“马上就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工作时常有的那种专注感,
“只剩最后几个文件。”
又是马上。
円香绕过沙发再次坐到朝衡旁边,在经过的时候膝盖不小心碰到了茶几上的文件堆。
“这些都要带走?”
“嗯。”
朝衡伸手去扶正将要歪倒的文件,
“事务所初期需要参考的资料。”
円香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了两页。
“这个也是?”
标题写着大大的《Re;IRIS发展规划》,边角已经有些卷边。“她们会用得上这些?”
“忘记分开了,等会分开……她们用得上。”
朝衡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
“我做了的注释。”
连这种事都要操心。
円香看着文件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她突然注意到自己的名字被圈了出来——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
按理说,她应该是在作词和协力那一栏,大概率是写错了。
“……”
她用文件轻轻拍了下朝衡的手臂,
“这个也要给?”
朝衡转过头,目光落在她指着的地方。
“啊…这个…”
他难得地语塞了,
“我会记得改掉。”
伸手就要拿走。
只不过,樋口円香的反应更快些,她将文件放了回去。
“不用改。”
她的声音比想象中柔和,
“反正也是事实。”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
朝衡的手停在半空,因为看显示器而有些疲惫的眼睛微微睁大,他在看着円香像是满足了一样的表情。
“円香……”
“我去泡茶。”
脸颊出现了些许羞红,表情消失了,恢复到平时却略有不同的她突然站起来,
“你要喝什么?”
就像是转移注意力,她在询问后立刻离开了客厅。
厨房的灯光比客厅亮得多。
円香盯着水壶上升起的白雾,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笨蛋,干嘛突然说那种话……
当她拿着两杯藤茶回到客厅时,发现朝衡已经合上了电脑,他靠着沙发揉着眼睛的样子看起来异常疲惫。
“给。”
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别洒到文件上。”
“谢谢。”
朝衡接过杯子时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
一瞬间的触碰让円香条件反射般缩了下手。茶汤晃动,在玻璃杯壁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抱歉。”
“为什么道歉?”
円香在他旁边坐下。
在旁边的朝衡本就是在円香做出缩手的反应后下意识的说了一句,没有什么理由可言。
于是,沉默再次降临。
不过这次是朝衡先开口打破了无人开口的氛围:
“关于搬去事务所的事…”
“嗯?”
“我在想……”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杯壁,
“也许没必要。”
“什么意思?”
感到有些意外的円香转头看他,
“两边跑不嫌麻烦吗?”
“不是两边跑。”
朝衡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想搬的话。”
樋口円香感觉心跳突然加快了一拍,有种大二的时候刚刚和朝衡在一起的时候的感觉。
“随便你。”
她别过脸去,
“反正交通费是你出。”
“好。”
点头答应,朝衡微微低头对着手里的茶杯吹了吹,然后小心的抿了抿。
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这样,间断性的陷入某种让人想要做些什么沉默,直到其中的一方将想法付诸实践。
“头过来。”
朝衡疑惑地歪了歪头,但还是顺从地向円香靠过去一些,她伸手按上他的脑袋。
“干嘛?”
“看不出来吗?按摩。”
她的手指用合适的力道按了下去,
“明明累得要死还硬撑。”
筋膜僵硬成这样…她能感觉到指腹下的紧绷感随着按揉逐渐缓解。
“——谢谢。”
“……。”
樋口円香没有回话,但朝衡能感觉得到她离自己更近了些。
渐渐地,她的手指从太阳穴移到发间,刚刚才干下来的黑发缠绕在指尖的感觉莫名让人安心。
“可以吗?”
“嗯。”
不知何时起,按摩变成了轻抚。
当円香意识到自己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把玩着对方的头发时,动作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