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H市。
“医生,我的身体到底怎么样?”
医院科室里,程羽颤抖着双手将外套穿上,脸色苍白的问道。
“不容乐观。”医生看着手里的疾病诊断证明书,眉头紧锁,“视神经脊髓炎,还是晚期,即便现在立即安排手术,治愈的可能性也很低。”
“怎么会这样。。。”医生的话在当事人程羽听来,无疑于是死神的宣判。
“如果动手术的话,大概需要多少钱。”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程羽试探性的问道。
“全部费用加起来需要十来万吧。”医生沉声回答。
“十来万啊,可以让我回去考虑一下吗?”听到这个数字,程羽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起身准备离开。
“嗯好,如果需要动手术,就请尽快决定,即便治愈的可能性不高,我们也会尽全力的。”医生将疾病诊断证明书递给程羽,再与后者握了握手,安排护工送别程羽。
这一天,雨下的很大,程羽独自一人撑着伞走在瓢泼大雨的街上。
每每想起家中的父母,和那个吵吵闹闹的妹妹,程羽的眼眶就忍不住湿润了。如果让她们知道自己的情况,那么无疑会给她们带来巨大的精神打击,父母说不定会因此病倒,妹妹的学业也将受到很大影响,这是程羽不想看到的,他的这个病情绝对要隐瞒下来。
“但是,隐瞒下来之后呢?等待奇迹的发生吗?”程羽看向灰蒙蒙的天空,挤出难看的笑容,奇迹什么的,连自己都不相信,还指望奇迹来救自己吗?
这一天,程羽在返回公寓的路上,遇到了那只受伤的狸猫,秉着同病相怜的想法,他收留并照顾了它,尽管他并不清楚这只有些像猫的动物究竟是什么。
狸猫的伤势一天天好转,程羽的身体却在一天天恶化,最终,他不得不整日整日的躺在床上,连下床行动这种小事都变得非常困难。
他没有选择去医院进行那不切实际的,纯粹给家庭带来负担的手术。
程羽就这样拖着病情,一直到某天,妹妹程心仪提前发来信息,说是想要到自己这儿来玩。尽管程羽百般拒绝,无奈妹妹还是单方面的把事情给决定下来,无论他说什么也没用。
咚咚,咚咚咚。
早上,程心仪按约定好的时间来到安逸公寓303室,用力敲着程羽的房门。
“该死,不是说了不要来吗?”
听着那烦人的敲门声,程羽忍不住骂了一句,艰难的从床上爬下来,他用胳膊擦了擦眼睛,因为那疾病的缘故,他时不时会发生双眼一黑的情况,给他的日常生活带来很大的麻烦。
程羽的身体状况已病入膏肓,不过万幸的是,他的病状在很难仅从表面上看出来,因而不必担心被妹妹发现。
“哥,你不会还再睡懒觉吧?真是拿你没办法,妹妹我特地骑自行车过来叫你起床哦,还不出来谢谢我。”
门外是程心仪的惯用的俏皮话,听着那开朗的声线,程羽内心不禁一暖,要是自己也能像妹妹那样开朗就好了,只可惜,他现在是自顾不暇了,根本没有余力陪对方玩闹。
为了不让妹妹发现什么端倪,一会开门后得摆出非常凶的样子把她赶走才行。
咔嚓。
程心仪等了好一会,终于是等到了哥哥来开门,见到对方的一瞬间,程心仪有些被吓到了,原因无他,哥哥好像一个整日通宵熬夜的夜猫子,非常的憔悴,黑眼圈之重犹如一只大熊猫。
“哥?你,你怎么了?又熬夜了?”
程心仪不得不收起玩闹的语气,担忧的问道。
“你跑过来干什么?我不是说过别来吗?”程羽没有回答妹妹的问题,而是厉声谴责起她来,“我看到你就烦,赶紧给我回去!”
程羽说着就要把门关上,然而程心仪反应很是迅速,直接把手搭在门上,不让程羽继续关门。
“等等啊哥,你干嘛这么生气啊?你就这么讨厌我吗?”被程羽吼了一嗓子后,程心仪眼角隐约有泪光闪烁,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我到底做了什么错事?让你这么烦我,你说出来啊,你说了我好改正啊。”
程羽看着这副楚楚可怜模样的妹妹,内心一阵绞痛,他又何尝不想跟妹妹搞好关系,只是他的身体支撑不了多久了。
“你那土气的脸我看到就想吐,你那如蚊子叫一般的声音听得我心烦,你的种种行为都让我感到厌烦和恼火,知道了吗?”
程羽说着最违心,也是最伤人的话,试图让妹妹知难而退。
“哥。。。”程心仪的眼泪彻底憋不住了,豆大的泪珠从脸颊滑落,她用衣袖在脸上狠狠擦了一把,红着眼角吼道,“笨蛋哥哥!我再也不理你了!”
说完,程心仪飞快的跑开了,随即楼梯处传来噔噔噔的下楼声。
程羽费劲的迈开脚步,摇摇晃晃的来到护栏上,往楼下看去。只见程心仪头也不回的跑出安逸公寓范围,骑上共享自行车就离开了,
“唉。”
程羽深深的叹了口气,刚才那番话不仅伤害了妹妹,更是伤害了他自己。
“对不起了,我可能,再也没法做你的哥哥了,忘掉我吧。就当,我这个哥哥从来没有存在过,这样你或许还会好受点。”
“喵。”
屋里,程羽收养的那只狸猫走了出来,它似乎是听懂了主人的话,非常贴心的靠在主人身上,用它柔软的皮毛蹭着对方,想要让主人振作起来。
“你这家伙。”程羽笑了笑,伸手抚摸着狸猫,“说来你到底是什么?你真的是猫吗?我怎么没见过你这个品种的猫。”
说实话,如果不是它会喵喵叫,程羽一定不会把它当猫看。
“喵喵。”狸猫自然是不会说话,它只是一味的发出猫叫。
“我总感觉,感觉你不是一般的猫。”程羽说着,双手扶着墙,艰难的站起身来,一步一步的回到屋内。
“我最大的遗憾。”程羽来到桌前将电脑打开,虚弱的坐在转椅上,望着忽明忽暗的电脑屏幕自语,“就是没能完成一本具有重大意义,且大受欢迎的小说。”
程羽作为底层网络写手,之前写过小说的基本都是一些随波逐流的东西,既没有自己的想法,也没有引起什么大的反响,读者更是寥寥可数,几年下来不仅没赚到几个钱,光是日常开销就让他够呛,偶尔还需要家里的救济。
如果说一个写手最大的愿望是什么,那么除了身体健康,家人平安以外,恐怕就是创作一本大受欢迎的小说作品了吧。
“喵。”
狸猫一跃而起,跳到程羽的腿上,看向电脑屏幕上的文本编辑界面,也不知道它看不看得懂这个。
“好气啊,我真的好气,为什么我要遇到这种事啊,为什么偏偏是我,我不想就这么死去啊,该死,该死该死!”
程羽情绪激动的捶打着桌子,他没有告诉家人真实情况的勇气,但又为自己孤独死去而感到恐惧和不甘。
“最后只有你陪在我的身边吗?也好,起码不是一个人。。。”程羽温柔的抚摸着狸猫,他的目光逐渐涣散,呼吸也越来越微弱,“神啊,如果可以,请倾听我最后的愿望。。。”
请在我死后消除我的存在,并弥补我的妹妹和家人,给予他们一个开朗健康,会说会笑的程羽,最后,请让那个替代我的程羽完成一本具有重大意义的小说,流传于世,笔名就叫,虚妄之人。
许下愿望之后,程羽抚摸狸猫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的眼皮变得异常沉重,视线里的光明被黑暗所取代。
“喵?”
狸猫抬头看了一眼主人,发现后者安静的低着头,再也没有任何动作。
他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他的心跳已经永远停止了,表情也永远凝固在那最后一刻。
狸猫伸出爪子轻轻拂过主人的脸颊,那变得冰冷的触感让它内心生起一股难以表达的情感。
“程,程,程羽,你,你的,愿望,我,听到了。”
突然,狸猫周身爆发出一团耀眼的蓝光,瞬间将整个房间所笼罩,最后,光柱甚至透过窗户,朝四面八方蔓延,不少路人都被这道神秘蓝光吸引了目光,纷纷好奇的往光源方向看去。
几秒之后,蓝光消失了,在安逸公寓303室,跟随蓝光一同消失的,还有程羽收养的那只狸猫。
程羽站在电脑前,眼睛里的迷茫逐渐变得清明,他看了一眼空空的转椅,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说。
程羽迈着轻快的步伐,在屋子里走动起来,并不时伸展身体,他来到浴室,透过镜子观察自己。
镜中的程羽完全没有了先前病入膏肓的模样,此时他跟健康的人没有任何区别,气色红润,行动灵活。
“去跑跑步吧,生命在于运动。”
打定主意,程羽拿上毛巾就走出房间,准备在安逸公寓周边跑步锻炼。
刚一下楼,程羽就遇到一个长相普通,且年龄跟自己差不多的女生,对方手里拿着一份印有动漫角色的纸袋子,似乎是从外面买东西回来。
“啊。”女生在见到程羽的霎那,脸上露出非常震惊的表情,就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那个,程羽先生?”
程羽在楞了两秒后,随即露出开郎且阳光的笑容,回答:“早上好啊,筱琴女士”
“早上好。”名叫筱琴的女生微微点头,她跟程羽擦肩而过,可刚走几步后又回过头去,问道,“程羽先生,您,您没事吧?”
“嗯?”程羽也停住脚步,反问,“没事?”
“啊那个。”筱琴脸上一红,有些忸怩的道,“如果你觉得我在冒犯您的话,就请直接说出来,我会道歉的。”
程羽看着这副模样的筱琴,保持笑容等待对方接下来的话。
“就是说,看到您出门真是稀奇,您平时不是一直待在屋子里吗?今天这是?”
筱琴因为住在程羽的隔壁,因此对程羽的出行还是比较了解的,她对于今天程羽突然出门锻炼感觉到困惑和不解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写小说没灵感,所以之前一直在屋子里死磕。”程羽毫不在意的回道,“所以我就想着,是不是出门走走会更好,而且对健康也很有帮助。”
“是这样啊。”筱琴闻言松了口气,对程羽回以一个笑脸,“抱歉,说了奇怪的话。”
“没事的,我没在意。”程羽摇摇头,转而把注意力转移到对方手中的袋子上,“你这个是?”
“这个啊,是周边哦。”一提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筱琴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主动讲述起来。
“我今天可是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才买到的呢,唉,本来我是想买两份的,可是主办方实施限购策略,一人只能买一份,我当然知道主办方是为了遏制黄牛,我理解的,可我还是想要两份啊。”
“筱琴小姐。”听着对方滔滔不绝的话语,程羽也是苦笑起来,提议道,“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帮你一起排队多买一份,当然,钱还是你出的。”
“真的吗?”就像是某种索敌雷达发动了一样,筱琴的双眼一下子爆发出光芒来,她快步凑到程羽身前,用充满了星星的眼睛问道,“程羽先生您真的愿意陪我排队?”
“可以呀,反正我也没事做。”程羽非常自然的点点头。
“太谢谢您了!程羽先生您可真是好人!”筱琴直接握住了程羽的手,不停的表达感谢,“没想到您是这么好的人,我以前看您整天阴沉着脸,还以为您会是不好相处的类型呢。”
“是吗,哈哈哈。”对于这点,程羽打了个哈哈没有回答,接着又提议,“说起来,你我年龄相仿,就不要用敬语了,老是喊我先生先生的,我也挺不适应。”
“那,程羽,谢谢你了。”在互相接触过后,筱琴也是彻底放下了戒心,把程羽列为“好人”的分类中。
“我就继续跑步去了,再见,筱琴。”
“嗯,再见。”
跟筱琴分别后,程羽沿着街道小跑起来,同时对自己遇到的每一个熟人邻居打招呼,由于这些邻居之前鲜少见过程羽,一时间还以为他是新搬过来的住户。
“我全新的生活,要开始了。”
程羽大口喘着气,望向头顶的苍穹,自言自语道。
“我会实现你的愿望的,程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