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程羽事件过去半年多的现在,所有跟他生前有关系的人都遗忘了他的存在,没有人记得“程羽”,包括他的父母,妹妹,以及朋友邻居。
今天是七月十五中元节,俗称鬼节,据说这一天除了有庆贺丰收,酬谢大地的寓意外,也有传说,这一天是鬼魂大量游荡在人世的说法,民众需要通过祭祀祖先,或者投放河灯的方式来祈求萍安。
H市的夜晚,人们大量聚集在河边,将自己制作的河灯放置在河面上,点燃河灯中间的蜡烛后,使其顺着水流的方向前进,一盏盏浮在河面上的河灯就像是夜空中的星星一般,有种浪漫与阴森并存的感觉。
“父亲,希望你在下面能多多积攒功德,早日轮回重生。”
梁佳慧在河灯上写下自己父亲的名字,低声祈祷了一句,然后把河灯放在河面上。
她的父亲是被哥哥梁嘉诚给诅咒到地狱去的,虽说父亲生前曾一度想要把她卖到红灯区去,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但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梁佳慧也完全释然了,现在她只希望父亲在地狱里能少受点罪,早日投胎做人。
“心仪,你写好了吗?”梁佳慧看向自己的好友,对方正抱着河灯呆呆的发愣,好像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心仪,该放河灯咯。”梁佳慧拍了拍后者的肩膀,催促道。
“啊,抱歉,我走神了。”程心仪干笑一声,把怀里的河灯放到水面上。
“心仪你忘记写名字了?”注意到好友的河灯上没写逝者的名字,梁佳慧赶忙提醒道。
“不用写。”程心仪摇摇头,“我想不起来他的名字。”
“还在想那件事吗?”梁佳慧闻言皱了皱眉,劝道,“别想了,那肯定是你做的一个梦,你只是把梦的内容当真了,根本不存在什么对你很好的哥哥。”
“爸妈也是这么说的。”程心仪点点头,她曾问过爸妈自己是不是曾有过一个哥哥,但得到的回答是否定的,父母非常肯定没有生过男孩,程心仪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程心仪把家里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不存在的哥哥”的证据,可以说,那确实是自己的幻想,是一个虚幻的梦。
“真拿你没办法。”梁佳慧叹了口气,安慰道,“空白就空白吧,反正也就是来凑热闹玩的。”
“嗯。”
程心仪学着好友的样子,把河灯放入河中,任由其随波逐流而去。
“走吧,去逛逛街,吃吃东西。”放完河灯,梁佳慧拍拍手,拉着好友的手就要走。
程心仪刚走没几步,她忽然在放河灯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背影与她梦中的人影在这一刻重叠了,程心仪的瞳孔剧烈震动起来,她用力甩开梁佳慧的手,奋不顾身的朝人群中的那个背影追去。
“心仪?你要去哪?美食街在这里啊。”梁佳慧没搞明白什么情况,急忙挥手大喊。
“你在那儿等我一下!”程心仪没有回答后者的问题,她的眼中只有那个背影,无论如何也要抓住对方,为此她不惜以非常粗暴的方式推开挡路的路人。
“抱歉请让一让!对不起!麻烦借过!谢谢!”
程心仪来不及向路人一一道歉,只能边喊边跑,一路磕磕绊绊,她终于来到那个背影的身后。
“哥哥!是你吗?”
程心仪的手搭在对方的肩上,情绪激动的问道。
“哥哥?”那人回过神来,不解的看向程心仪,“小妹妹,你找我?”
“啊。”程心仪在看到对方的面容后,表情顿时就僵住了。
不是,这个男人不仅一脸麻豆,眼神木讷,声音更是粗俗无比,与自己梦中的那个他完全不一样。
“对不起,我,我认错人了。”程心仪的脸一下就耷拉了下去,向对方道了个歉后就逃跑似的跑开了。
“心仪,你怎么了?突然跑出去。”好友梁佳慧跟了上来,看到程心仪一副失落至极的样子很是困惑。
“没什么,我认错人了。”程心仪有气无力的回答道。
“真是的,算了,我们去吃麻辣烫吧,吃点好的就开心起来了。”
两个女生手牵着手,往美食街走去,刚才的小插曲就像是没发生过一样,但只有程心仪的内心里知道,她的余生恐怕都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想不起来的人了。
。。。
与此同时,狭间。
跟以往不同的是,在那条溪流中,漂浮着许许多多的河灯,河灯上的蜡烛忽明忽暗,随着水流漂向前方。
地狱少女,及其她的三位助手站在溪流边上,默默注视着这些河灯消失在黑暗中。
这条溪流连通向三途川,而三途川的尽头正是地狱入口,因此河灯是可以通过三途川流向地狱的。
传说并不是假的,在中元节,也就是鬼节这一天,地狱口入将会开启,不少游魂会短暂的回到人世,去看望他们在世的亲人子女。
“时间过得可真是快。”轮入道收回目光,拿出一支香烟抽了起来,“从跟随小姐参与地狱工作开始,到现在都过去快四百年了。”
“是啊,如果不是小姐,我现在还是一个没有归宿的付丧神。”回想起自己以前,一目连忍不住轻笑出声,“虽然没有轮入道的资历老,但也有三百年的岁月了。”
“真的很感谢您,小姐。”骨女说着,冲阎魔爱鞠了一躬,“我们永远也不会忘了您的恩情。”
“你们。”阎魔爱看向自己的几个助手,眼神变得柔和下去,她不擅长说煽情的话,一切的言语都包含在了眼神交流中。
“时间到了。”
这时,一个威严的声音闯了进来,三眼蜘蛛腹部拉出一根白色蛛丝,从木屋的屋檐上垂落下来,单方面打断了众人的谈话。
“地狱的大人。”
轮入道眉头微皱,这位大人每次主动出面都没什么好事,因此他不得不提高几分警惕之心。
三眼蜘蛛的眼睛从三人组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阎魔爱身上。
“爱,你已主动放弃进入轮回的资格,你以后都将永远作为地狱少女工作下去,这一点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
对于三眼蜘蛛说的话,是阎魔爱早就决定了的,她也没有奢望过能得到释放,因此她只是微微点头,没有提出异议。
“轮入道,一目连,骨女。”
三眼蜘蛛看向三人组,开始宣布他们的命运:“你们三人已为地狱工作数百年,现已获得进入轮回,转世为人的资格。”
“终于要来了吗?”一目连叹了口气,在流放程羽的那次,三眼蜘蛛就私下里跟他跟骨女说过,将会在鬼节那天,给予他们三人转世的资格。
“轮回转世,可以不用再做妖怪了。”骨女念着三眼蜘蛛的话语,眼中忍不住冒出期待的目光。
“原来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轮入道摸着下巴,说实话,他可从没想过自己一个小妖怪也能获得这种资格。
每一个妖怪,鬼魂都无不希望成为人类的一员,拥有自己的家庭,拥有光明的人生与未来。
如果是普通妖怪,鬼魂,是绝无可能轮回重生的,但考虑到三人组为地狱兢兢业业工作了几百年,因此三眼蜘蛛才破格给予他们转世资格。
三眼蜘蛛腹部的眼睛猛然睁大,同时射出耀眼的蓝光,在众人的面前打开一道白色裂缝之门。
“进入之后,你们就将获得新生,成为人类的一员,”
一目连与骨女上前一步,回过头,看向自己跟随多年的小姐,阎魔爱。
一目连面露难色,如果他选择接受三眼蜘蛛的奖励,那么也就意味着要他抛下小姐获得属于自己的新生。
“小姐。。。”骨女同样满是不舍和复杂,她跟了小姐几百年,现在到了分别的时候,说没有留恋肯定是假的。
面对二人依依不舍的样子,阎魔爱知道,如果自己不推他们一把的话,他们是不会跨过那扇门的,他们就是甘愿一辈子当个妖怪也不会舍弃小姐的笨蛋。
“去吧,骨女,一目连。”阎魔爱的声音不再清冷,而是充满了温柔和慈爱。
“小姐!”骨女再也忍不住了,一步上前抱住了娇小的阎魔爱,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对不起,我永远不会忘记您的,感谢您这么多年来对我的照顾,谢谢您。”
看着骨女这副样子,一目连也是感触颇深,把脸撇开,不让小姐看到自己落泪的模样。
阎魔爱轻轻抚摸骨女的头发,就像是孩子即将离家闯荡,作为长辈的阎魔爱给予他们安慰与鼓励一样。
许久之后,骨女松开手,重新跟一目连站在轮回之门面前。
“那就再见了,小姐。”
“小姐再见,我们就先走了。”
二人同时冲阎魔爱深深鞠躬,然后笑着一起走进了轮回门内,再也不见了。
“再见。”阎魔爱冲二人的背影微微招手,直到他们完全消失不见,这才放下手来,转而看向剩下的那人。
“轮入道。”三眼蜘蛛率先发话,“该进入轮回了。”
“轮回吗?”轮入道轻声自语,迟迟没有上前,他看了一眼独自一人的阎魔爱,眼神中透出一股决绝。
“地狱的大人。”轮入道转而对三眼蜘蛛说道,“我想放弃这个机会,可以吗?”
“轮入道?”听到轮入道的回答,就连阎魔爱都惊讶了,她实在想不到后者会这么说。
“为什么?”三眼蜘蛛的三只眼睛滴溜溜的转个不停,问道,“任何妖怪鬼魂都想要获得新生,而你却要主打放弃这个资格?”
“如果我也走了,那么小姐身边就一个能帮忙的人也没有了,所以,我自愿放弃轮回资格,永远陪在小姐身边。”
轮入道后退一步,站在了阎魔爱的身边,由于身高差和表面年龄的差距,以至于有种老父亲舍不得丢下自家女儿的温馨感。
确实如他所说,要是他们三人全都进入轮回转世去了,那么阎魔爱身边就将只剩下一个爱闹腾的菊理了,山童也是早早的跟随另一位地狱少女小满走了。
没有帮手虽然不至于地狱少女的工作就进行不了,但肯定会变得很麻烦且很辛苦,像是稻草人就得阎魔爱自己动手编织了,并且还都是一次性的;另外在调查潜在委托人的情况时,也必须阎魔爱亲历亲为,各种方面都会带来很多不便。
“不行。”率先反对的阎魔爱,她摇了摇头,用稍显严厉的口吻对轮入道说,“进入轮回的资格仅有这一次,一旦错过,你就只能做一个妖怪了。”
“那又如何?”轮入道睁开他的眯眯眼,和蔼的看着身边的少女,“小姐,我早就决定要把自己交给您了,轮回什么的根本没有考虑过,别说三百年,就是往后五百年,一千年我都不会后悔,请让我永远待在您的身边。”
话说到这个份上,阎魔爱也不再劝说什么了,她清楚轮入道是真心的,几百年来的相处早以使得她们深度绑定在一起,既然轮入道决心要留下,那她也尊重对方的选择。
“既如此,那便作罢。”
三眼蜘蛛的三只眼睛射出三道红芒,直接打在轮回之门上,在红芒的作用下,轮回之门逐渐关闭,直至彻底消失不见,它也重新回到蛛网上休息去了。
“秃瓢!”
那道独特且吵闹的声音打断了本有些忧伤的氛围,菊理难得没有骑玩具三轮车,踩着木屐就小跑了过来。
来到近前,菊理看了看阎魔爱,然后把视线停留在轮入道身上,紫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对方。
轮入道被菊理盯得有些无措,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了?菊理。”
“哼。”菊理轻哼一声,双手叉腰,颇为神气的道,“折服于本公主的魅力所以不肯离去吗?算你识趣,等我以后当上了地狱少女,你也要一心一意给我打下手,知道了吗?”
面对菊理有些搞怪的话,不仅是轮入道,就连阎魔爱都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
尽管少了两个重要的帮手,但地狱少女的工作还得继续。
“爱,又有委托了哦。”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屋内的婆婆适时出声提醒,又有一个满怀怨恨的人登录了地狱通信,需要地狱少女前往承接委托。
“走吧,轮入道。”阎魔爱轻声说了一句,然后率先往木屋走去,“该工作了。”
“好的,小姐。”轮入道压了压头顶的帽子,微笑着跟在阎魔爱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