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柔软纤瘦的身影拦在我与飞驰的卡车之间,巨大的冲击力即便是有少女的身躯作为缓冲也还是将我整个人掀飞出去。
嘭!
当我再次睁开双眼时,原本绑在少女耳边,如蝴蝶攀附于发梢一般活灵活现的红色绳结,悄然停留在地面上,与眼前血肉模糊的“我”相隔不过数米。
眼前的景色逐渐将回忆驱散,但是仍然像是摆放在办公桌上的,小北头上的那枚发饰却仍旧静静躺在由阳光投射进屋内制成的光栅之中,明明只是一枚微不足道的发饰,但是为什么我却无法鼓足勇气去正眼看待呢......
如同雏鸟破壳而出的瞬间,便会将一眼所见之物认作自己的母亲,或许我也是如此,经历了那场车祸之后,以小北的双眼重新看待这个世界的我,俨然也已经将桌面上的少女头绳作为了某种象征而不自知。
戴上它,替小北而活——
鬼使神差之间,脑海之中浮现出了这样的一句话来,当我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右手已经不知不觉间伸向了桌子上的头饰。
啪!
时至今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的我会像个疯子一样那么用力地左手抽右手,就像是做了什么无法原谅的事情一般,由手臂传达到胸腔,最后让我整个人都抖若筛糠的颤栗,迫使着我整个人蹲在办公桌前,我甚至可以听到自己上下牙床来回磕碰的咯咯声。
我在做什么?
小北已经死了,我怎么可能代替小北?
像我这种家伙怎么配——
房间阴影之中扭曲却似曾相识的身影,传出的我无法分辨的低语在我头顶的耳朵之中回荡,眼前逐渐变得刺眼的阳光开始吞噬周遭的景色,胃酸的灼烧感再一次于喉咙之中激起,鲜血的味道充盈在我的口鼻之中不断凝聚,小北生前将我护在身后,那副温柔到让我明白自己有多么恶心的表情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了脑海深处。
训练员先生,帮帮我。
终于,在一片恍惚混沌,以及或许是我幻听之中的讪笑声之中,我逃跑了,试图以马娘的身体逃离这个地狱绘图一般的房间,无可争议的懦夫行为。
“哈——哈——”
清晨太阳的余晖还没有将一夜过后宿舍走廊的温度拉高,晚秋冰凉的空气随着我的每一次呼吸进入喉咙深处,剌的我肺部甚至是胃部都感受到了冷空气的刺痛。
因为车祸,现如今在整个特雷森学院人尽皆知的我狂奔在走廊之中,周围的马娘们或是疑惑,或是担忧的目光没法为我迈动的脚步减速哪怕分毫,脚下传来的轻快的感觉,每一次跨出脚步都会将身边的景色如飞一般拉远,但是即便如此却也还是没有令我感到哪怕半点新奇或是惊喜,耳边呼啸而过的狂风呼呼的声音盖过了一切,从口中呼出的白色雾霭只是瞬息之间便被甩飞在身后,换做是以前的我,肯定会被自己这样的运动神经而惊的说不出话来吧。
但是现在的我,只想逃,没有过程,没有目的,恬不知耻地利用着这具身体对于奔跑的热爱,去暂时性地将脑海之中的一切驱逐出去,然后像个人偶一般放弃思考,只有这样自私,我才能够短暂地回避胸中的痛苦。
如果活下来的是小北的话,一定可以在大家的帮助下迎难而上吧——
走廊,学院中心的三女神像,学院门外遮盖住阳光的树林,跨越小溪两岸的石桥,一个又一个的地标性建筑只需数十个喘息间便迅速消失在我的身后,我不记得自己狂奔了多久,只是当我终于感到疲惫从而停下脚步的时候,太阳不知不觉便已经悬挂于头顶,宽敞的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所带来的鸣笛声,彻底将失神的我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之中唤醒。
明明才洗过的澡,转眼又弄了一身汗......
深秋被飞驰而过的汽车掀起的气流吹进我的衣领之中,将原本滚烫的汗液迅速降温,身体本能地打了个寒颤,头脑冷静下来的我环顾四周,每个与我擦肩而过的路人都在忙于自己手头的事情,或是与同伴面带笑容地讨论,或是与手机另一头的上司汇报工作,亦或者享受手里的美食,只有我这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呆滞在原地,甚至无法引来周边哪怕一人的驻足。
我不想承认自己被抛弃,但是内心之中失落到绞痛的感觉却无法说谎。
指尖与掌心紧握,指纹与手纹摩擦在一起于秋天干燥的空气之中发出咯吱咯吱的肌肤摩擦声,明明能够感受到指甲陷入掌心的血肉之中却没有哪怕半点疼痛,我将目光放在脚尖,像是人群之中的稻草人一般伫立在原地的天真地以为,只要看不到周围的景色就不会感到落寞与心痛。
“呜呜——呜呜呜——”
换做是训练员时期的我,绝对不可能在如此嘈杂的声浪之中,分辨出如此细微的哭声的,是拜小北的身体所赐吗,身体擅自抬起头来,分辨声音的来源之后便将目光放在了一处胡同口之后,大脑便下意识地开始思考起来。
有人需要我的帮助吗?
看着不断传出微弱哭声,但是却始终没有引起任何人在那里驻足观望的胡同口,几乎是下意识地,我的大脑之中便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其突兀程度以至于让我自己都感到有些诧异。
我能帮到她吗......
现在我的状态不被认定是诱拐犯就好了吧,我这样真的会算是帮忙吗......
见人有难就要马上相助,难道不是吗?
就像是在与大脑之中的另外一个角色进行着商讨着什么一般,当我的心灵还在犹豫不决要不要走上前去一探究竟的时候,身体便已经抢先一步行动了起来,三步并做两步走上前去,奇怪,换做是训练员时期的我的话,那个精致利己主义者肯定会当做没有听到然后快步走开去忙自己的事情吧,但是为什么,如今的我居然产生了想要帮助他人的心情呢?
胸口之中泛起的情感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与绝望失落那些负面情感截然相反,然而却不知为何会感到这种奇妙感觉的我,几乎是被本能牵引着来到了小巷口前,视线越过被踢翻的圆柱形垃圾桶,最后在一堆叠在一起的纸箱后面,找到了一双谨慎探听着周围动静的幼小马耳。
“妈妈......呜呜——”
“那个——”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是那么丧气,让如此年幼的哭声在这种小巷之中回荡可不是什么安全的行为,凭借着成年人对于当前现场的判断,几乎下意识地就推断出躲藏在纸箱后面的少女应该是因为淘气之类的原因和亲属走散,从而被野狗追逐最后迫不得已躲藏在这里的吧。
“需要我的帮忙吗?”
躲藏在纸箱之后的马耳在听到我的声音之后,两只灵动的小耳朵顿时间不约而同地全部对准了站在巷口处的我,就像是在提防着我的图谋不轨一般,似乎因为目前我的声音是女声的缘故,躲在暗处的少女没有在听到我的声音第一时间逃跑,这样的结果对我来说就已经算是大胜利了吧......
“是和家人走散了吗?”
努力回想起记忆之中小北帮助野猫从树上安全落地的语气,但是论起谈吐和小北比起来终究只是东施效颦的我,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迈开双腿走进小巷之中,尽量让自己脸上紧绷的肌肉不是那么具有威胁性,轻柔地伸出双手将面前的纸箱一个接一个地搬开,直到少女稚嫩的身形完全出现在我的面前。
“诶?”
我不知道眼前这位幼小的少女眼中,我究竟是什么模样,但是透过那双似曾相识的绯红眼眸,我居然会不可思议地将小北幼年时期的样貌与她重叠在一起,我是生病了吗,为什么不管看见什么都会擅自将小北与对方重叠,真恶心......
“姐姐,你......”
“真美啊。”
美?应该是在夸赞我愿意伸出援手的心灵美吧。
“还能走路吗,我带你去找家人吧?”
注意到少女的小腿上有着一块因为被蹭破皮从而微微渗血的红印,从而将双手搀扶在少女肩膀上,帮助对方单腿跃起跳过眼前摆放在一边拦路的纸箱。
“好疼!”
看样子还是过于勉强的少女身体猛地一颤,晶莹的泪花开始在眼角汇聚,皱着眉头努力忍耐咬紧牙关不发出声音的坚强模样,多少也是让我的内心随之被揪紧。
虽然无法身处地地替对方分担痛苦,但我还是尽量适应当下情况,以尽快帮身边这位比小北的身体还要矮上一个头的少女找到家人为首要目的,充分考虑过后得出最优解的我松开了搀扶在少女肩膀上的双手,转而蹲在了对方面前。
“来吧。”
蹲在少女面前拍了拍后腰,示意对方就这样爬到我的背上。
“但是......”
“放心好啦,”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试图去模仿着小北的语气和音色从而安抚少女,虽说知道声音是我为了达成目的而假装的,但是当熟悉的声音从我口中以熟悉的语气说出的时候,那种仿佛小北就在我身边的感觉,不禁还是让我眼角一酸。
“姐——姐姐我啊,可是很强壮的哦,咕噜——”
为了掩饰情绪从而吞咽口水的声音从我的喉咙深处传出,还好因为我背对着少女,不至于让对方看到小北脸上的表情究竟有多么失态。
哗——哗——
我的双手支撑住了少女蹬进其中的小腿,衣物的摩擦声从我身后传来,轻若无物的少女压在我的身上丝毫感知不到重量,就像是背着一只玩具熊一般,误以为对方还没有完全趴在身上的我转过头去,少女额前那一簇白色挑染扫过我的面颊,与那双天真无邪,似曾相识的眸子零距离对视在一起的时候,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身上目测三十公斤左右的少女,被马娘背在身上不过是轻如鸿毛。
这也是马娘们的天赋啊......
“怎么了,姐姐?”
被我背在身上,误以为是自己的体重导致我呆在原地的少女脸上浮现出一抹羞愧的神色,“果然我还是自己走——”
“嗯嗯——什么都没有哦,”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我的眼神过于失礼,重新回过头来背着少女站起身,无论我多么悲伤,也没道理在一个无知的孩子面前展示自己的全部,我努力让自己的话语听上去没有任何负担。
“我们出发!去找你的家人!”
走出小巷,应该是因为少女那副可爱的模样吧,或多或少都会将身旁路人的目光吸引在我们身上的少女趴在我的肩头,似乎是意识到了如今的自己已经过了被大人背在身上的年龄,努力蜷缩在我背后就像一只受惊的小猫一般揪着我的衣服瑟瑟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呀?”
为了减轻少女在大街上受人注视的尴尬,我决定找出一个换题从而转移少女注意力,但是回望过去每天的聊天好像都是小北主动找我发起的话题,而我则是一边忙于手头的训练计划一边随便应付两声,所以现如今就像是被下降头一般,翻遍脑海也找不到一个少女之间专属话题的我,只能像是查户口那样以语气助词作为结尾,单调地询问起身后少女的名字。
将下巴掩藏在我的肩膀之中,红着脸支支吾吾将热气透过运动服吐在我的背上,似乎是还没有适应周围人们的视线。
“姐姐,你的名字呢?”
细弱蚊蝇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虽然有着什么顾忌,但却还是鼓起勇气向我确认姓名的少女,即便我没有转过头去,也能感知到对方莫名热切的目光。
“我啊,我叫——”
刚准备开口回答对方的我下一秒便僵直在了原地,说我是小北的训练员吗,但是不可能会有人相信身体互换这种事情吧?还是说假装自己是小北从而欺骗一个孩子,但是像我这种家伙怎么可能做到小北那样开朗的性格与乐于助人的心态呢......
“说起来,你也是马娘吧,特雷森里的大家有谁是你特别憧憬的对象吗?”
啪嗒啪嗒。
比起用无数个谎言去圆“我是北部玄驹”这个最开始的谎言,在听到身后的少女耳朵传来的轻微抖动之后,内心庆幸赌对话题的我不禁松了一口气,随即继续向前迈进脚步,虽然事实如此,但要我承认自己是小北这种事,就算是我这个人渣也做不到啊......
“其实,我一直都很憧憬一位叫做北部玄驹的马娘——”
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别的什么情感,总之更加用力地在背后揪住我的衣襟的少女怯生生地说到,不过比起对方本人的怯场,在听到对方口中说出小北的名字之后,我甚至能够感知到,自己尾椎后面一直都不曾有存在感的马尾,现如今都因为过于震惊以至于嘭地一下猛地炸毛开来。
当时我的心情是怎么样的呢,惊叹于世界之小,还是感叹缘分如此奇妙?被我背在身后的少女,居然以我的担当,小北作为憧憬的对象。
或许是因为我脸上黑眼圈太过于碍眼,以及身后的少女只在电视荧幕上见到过小北的面容,所以现如今“我”存在于小北的身体之中,在偶像滤镜的加持,以及我这种差劲的训练员的拙劣扮演之下,种种特殊情况叠加在一起堪称奇迹一般的巧合,使得名为春秋分的少女并没有意识到,现如今在她身下的马娘姐姐,就是自己日夜憧憬的偶像。
只可惜,偶像光鲜亮丽的外表之下却是一缕腐朽衰败,甚至不能称之为灵魂的污秽......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更加庆幸在刚才选择了岔开话题,而不是将这具身体的名号报给对方。
扮演小北的模样粉碎另外一位少女的梦想,我要是真的这么做了的话那么我就连人渣都不配自称了吧。
“菊花赏,春季天皇赏,日本杯,大阪杯,明明一开始只是一位默默无名的马娘,却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已经拿下五场G1胜利,北部玄驹小姐,毫无疑问是我在未来将要超越的对象!”
不管梦想最终能否实现,总之比起先前那副怯懦的态度截然相反,斩钉截铁就像是在宣誓一般坚定的语气,少女毫不避讳地在我这个第三者的身边诉说着自己的梦想。
“所以,姐姐你的名字,可以告诉我吗,等我长大了一定会报答你的......”
虽然知道懵懂的少女并不完全理解她口中“结婚”这个词语意味着什么,甚至可能完全就是从某些三俗偶像剧中听来的这个词语,从而误以为是感谢的近义词,但我还是绷紧中指,轻轻地对着身后的春秋分弹了一个脑瓜崩。
啪!
“好痛!”
我的中指弹飞了少女额前的那一簇如黑夜之中破晓的黎明一般的挑染白毛,吃痛的少女捂着自己的额头,似乎并不理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等你入学特雷森,就知道我是谁了。”
再一次凭借着本能反应,打着马虎眼回避了少女问题的我,身为三十多岁的大叔自然之道自己欺负小孩肯定理亏,所以不敢回头,背着春秋分自顾自地走在街上。
“小春!”
一个陌生的妇人声音从我身后传来,让我知道这场并不长久的并行是时候该结束了。
“妈妈!”
认出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自己的母亲,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放她下来,随后在我的搀扶下和小跑过来的中年女性拥抱在一起。
“你这孩子担心死我了,有哪里受伤吗?”
“我很好啦,是这位姐姐帮了我哦。”
被对面的中年女性搂入怀中的春秋分伸出手来指了指我,不知为何,当看到母女二人相聚的时候,我先前一直绞动个不停的心脏,似乎得到了轻微的缓解?
无法否认沉重的心脏因为帮助他人而略微有所释怀,虽然知道自己如此轻易就释然会有些对不起小北,但是同样我也认为强迫自己挤出一副痛哭流涕的做作表情也是对逝者的不尊重,两股矛盾的心情在我的脑海之中交锋,导致直至现在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当时我脸上的表情究竟是轻松还是扭曲。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但是不可否认的是我的心脏确实比起过去三天里的任何时候都要更加轻松,也许这就是小北乐于助人的原因之一吧。
“十分感谢您的帮助。”
在与春秋分二人向我深鞠一躬之后,母女二人一边向我挥手一边走向了远方。
“期待你在秋天皇赏的精彩发挥!”
被逐渐远去的少女两句话弄得摸不清头脑,呆立在原地捂着不知做何感情的胸口良久,这才反应过来的我恍然大悟。
“原来我才是受帮助的那一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