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北部玄驹?还是训练员?算了不重要。
“训练员先生!”
洋溢着青春活力的少女推开门后,一路小跑到了身边抱住我的胳膊,少女洋溢着阳光味道的衣物与其独属的柔软触感让我下意识地挪了挪手臂。
“今天我可以为训练员做些什么吗?”
少女期待地眨巴着眼睛,似乎在期待着我能给予对方一个与往日不同的全新回应。
“耐力训练,力量训练,和往常一样。”
“我说的是训练员有什么需要拜托我做的事啦!”
少女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阳光洒在那一双如绯红宝石一般辉光流转的眸子之中,似乎对于自己身体十分自信的少女眼中自信的神色无以复加。
“因为大家都有拜托过我帮忙,而且我也很享受这种帮助大家的感觉呢,唯独不见训练员拜托我,所以稍微有点寂寞之类的——”
啪。
我将手掌搭在了少女的两耳之间,少女的发丝如绸缎一般顺滑的奇妙触感传达到我的手心之中,而眼前的少女则是一脸傻笑,乐呵呵地享受着我并不怎么温暖的手掌抚摸。
吱——
“啊!!!”
即便是对于女孩子来说也太过于刺耳的惊叫声从我的喉咙之中迸发,几乎是从床上弹起身来的我,就像是在确认着什么一般,颤抖地摊开那只对我而言白皙纤瘦到有些陌生,但是毫无疑问是属于我的手掌,梦境之中抚摸少女头顶的余温早已被冰凉的掌心所取代,就像是在嘲笑我对于过往的沉寂。
啪嗒,啪嗒——
“诶?”
即便已经无比熟悉,但是每当这个声音从我喉咙中发出,心底就会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违和感,从窗帘缝隙之中投射进屋内,清晨的浊光形成的光斑与似乎是露珠的液体一同洒落在我的掌心。
“小北......”
我伸出手去想要抑制掌心的颤抖,但是哪怕就算我将双手藏于胸前,弓住腰收紧双臂,握成拳头的双手却也还是会不受控制地与衣服摩擦在一起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喂喂听说了吗,自从北部玄驹的训练员出车祸去世之后,她就一直生活在训练员的休息室里,饭也不吃训练也不做了,马上就是秋天皇赏了,难道说她打算放弃吗......”
“不管是谁经历了那么大的打击都会消沉吧。”
不知是现在的我的孤僻影响到了她们从而导致了报复,又或者只是门外的马娘们不知道训练员休息室的这扇门并不隔音,总之被我刚才的那一声哀嚎吸引出来围观热闹的人们并不在少数,议论纷纷的声音毫无偏差地越过那扇起不到半点隔音作用的门,一字不落地全部进入到了我的耳中。
我想要捂住耳朵不去聆听这些杂音,但是直到我伸出手来捂在面颊两侧却空无一物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如今顶在头顶上的那一双绒毛细耳才是属于我的听觉器官。
“拜托了,小北......帮帮我吧......”
如同不知所措的信徒茫然祈祷一般,明明打心底知道恳求不可能得到回应,但我的内心之中却就好像是在期盼着什么,坐在床上,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明明新的一天还没有完全开始,什么都没有做却无比疲劳,我将自己的脸埋在膝盖之中,盖上被子后将双手捂在头顶拼命不去思考,或许只有这样才能短暂地忘记现状。
少女清新的体香随着我的每一次呼吸而传达到我的脑海深处,但是我很清楚,无论是这具躯体本身还是这具躯体在社会上的意义,均不属于我,我也没有资格去破坏这具身体以及其社交关系网。
但是,我做不到啊,我真的做不到啊......
光是每天抑制住想要解脱的心情,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让我这种阴暗的家伙,去模仿北部玄驹那开朗的性格,代替她生活下去,我做不到啊......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要救下我这种家伙啊,回答我啊小北——
明明该活下去的是你才对......
“小北?”
叩叩。
敲门声响起,从门外传来的声音我认得,里见光钻,小北儿时最好的玩伴,如果没有我这种家伙拖累小北的后腿的话,也许这位大小姐会为小北找到一个能力更强的训练员才对,都怪我......
“我进来了哦?”
导轨滑动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紧接着轻柔淡雅的脚步声逐渐向我靠来,最后一只同样柔软的小手深入到被子里握住了我,对方比起我冰凉的手掌明显要温暖上许多一时间让我不太适应,但是刚想要把手从对方掌心之中抽离却被更加用力地握住。
“很痛苦吧?”
即便隔着一层被子,却也还是能够感知到对方少女柔软的臂膀将我连带着被子全部拥揽入怀,以一种十分温柔的语气在我耳边低声细语的里见光钻,正在以朋友的视角来小心翼翼地安慰,痛失训练员的“北部玄驹”。
“失去训练员这种事情,我们任何人都不会希望看到的,但是斯人已逝,我们能做的也只有更加坚强地活下去,连带着训练员的那份一起,不是吗?”
啊,是啊,斯人已逝,生者唯有坚强,才能以此告慰天界的故人吧。
如果真的是小北活下来的话,开朗的她只要被大家安慰,想必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将死掉的我遗忘在记忆的长河之中,然后找到新的训练员从而拿下今年的有马纪念,和大家一起展开一场酣畅淋漓的祭典。
但是偏偏,是我活了下来,还是以小北的这具躯体......
颤动的身体将床板晃悠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放在往日里,身为处男的我要是被里见光钻这样的美少女抱在怀中,想必肯定会露出一副痴痴的傻笑吧,但是现在,被对方抱在怀中除了激发我内心之中那难以言喻的,继承小北的身体活下来却无法发挥半点作用的羞耻心以外,我能做的也就只有在对方的怀中,恬不知耻地享受着这种短暂的有人陪伴的感受。
或许,剥夺了小北生存权利的我,才是更加过分的杀人凶手......
一想到自己能够残存于世全都仰仗着小北的生命,而对方却因我而死,胸腔之中就会翻滚起一股莫名的恶心感,喉咙深处反酸带来的灼烧不断提醒着我,我所经历的一切绝对不是一个醒来就可以轻松结束的噩梦。
心脏好疼,不是阻塞或是过载的真实疼痛,而是如潮湿的阴暗的角落,不知不觉名为“麻木”与“自我厌恶”的藤蔓勒紧心脏的每一寸,阻止其悸动的痛苦,我能够感受得到,被子里的自己脸上肌肉扭曲成一团,用小北的身体摆出这幅丧到极致的表情的我,毫无疑问地就是渣子。
三女神啊,如果你们真的存在的话,就应该让我代替小北死去,而不是这样和我开玩笑一般,让我这种没有存在意义的家伙,去掠夺小北的存在意义,苟延残喘于世。
“呕——”
想到这里,再也抑制不住生理上反胃的感觉,滚烫炙热的胃酸强行从我的喉咙深处溢出,明明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吃东西了,可是胃里的液体就像是无穷无尽一般从我的口中涌出,撒在床上略微腐蚀的酸臭味顿时间席卷整个房间。
“小北?!”
自然也听到了被子里面我传出的异样声音的里见光钻小姐,此刻出于对好朋友的担心,也顾不得再去小心翼翼地照顾我的感受,强行将裹在我身上的被子一把扯下。
“里见光钻小姐,请别看我——”
我用手遮住口鼻,试图以此来阻止从喉管深处溢出的带有铁锈却又有着某种苦涩味道的液体,比起鲜血要淡上许多的红色液体与墨绿色液体从我的指缝之间汨汨溢出,我不想让小北的好朋友看到小北现在这副失态的模样——因为我。
明明打心底意识到自己绝对不能以小北的模样展露出如此怪异的表情,但是偏偏只要一想到自己现如今正在扮演着小北做出此等丑态,内心之中作呕的情绪就会更加深刻几分,翻江倒海一般的胃里明明空无一物却还是在一刻也不停地往外分泌胃酸,哪怕用手捂住嘴巴也还是会被液压强行将嘴唇撬开,我不敢去想自己现在的表情有多么下作。
“唔呕——哇啊——”
“小北......”
令人作呕的酸臭胃酸打湿了床单,里见光钻小姐的声音从我的身后传来,从她失落的语气中不难听出,儿时最好的玩伴如今居然在对自己用敬语相称呼,因为二人产生距离感从而略微失落的情感,再一次地让我感知到了我不可能作为“北部玄驹”这位少女,名为“北部玄驹”的少女已死,而这一切的一切,全部都是因为我,如果死掉的是我的话......
想到这里,背对着里见光钻小姐的我向着身后的枕头摸去,冰凉的刀刃在清晨散发的寒芒指引着我的手指摸索到了刀柄,或许是我想要作秀从而获得小北的朋友,里见光钻小姐的安慰也罢,亦或者哪怕里见光钻小姐没有阻止我,我就这么自刎而死也无所谓,无论得到哪种结果都是应得的我,举起刀刃便向着喉咙刺去。
“不要!”
几乎是破音的哀嚎,手腕感受到一震后手里的水果刀便已经被夺走,坐在床榻旁边,白皙的手指死死攥住刀刃甚至已经开始流血,如钻石一般璀璨夺目的灿金色眸子狠狠等着我我怒目而视。
当时我的心情是怎么样的呢,作秀成功的窃喜?果然我就是个人渣啊,还是无法赎罪的失落?小北会因为我伤害的了里见光钻小姐生我的气吗......
“小北是我的好朋友!我最最喜欢的就是小北!要小北因为那个没什么能力的训练员而死什么的我才不要!”
几乎是怒吼的音量穿过门扉回响走特雷森学院的走廊之中,眨眼间已是泪流满面,甚至是泣下沾襟的里见光钻小姐将手中的刀刃像是飞镖一样钉在了对面的墙上,已被温热殷红的液体打湿,白与红交融在一起的柔软手掌捧起我的双手,少女掌心被刀刃划破,温热的液体流动触感在我的手背上流淌。
“对了,里见家可以为小北重新找一个训练员,比之前那个能力更强,更加体贴人心!只要小北你点点头,里见家所有签约训练员都能成为你的专属!”
里见光钻小姐可能永远也意识不到,现在的自己脸上的表情到底有多么极端。
额前菱形如宝石一般的挑染被少女眼眶之中浮现的泪花所打湿,横七竖八沾着泪水贴在头顶上的留海被紧皱成一团的眉头紧紧锁住,因为过于用力想要抑制自己的哭泣,从而导致法令纹深到足矣挤死苍蝇的少女声泪俱下,咬紧牙关就像是在抵抗着内心之中不断翻涌的情绪一般,宛如受伤的困兽一般不断啜泣。
抱歉,里见光钻小姐,你最喜欢的小北,已经死了......
已经打算张开嘴去告诉眼前的少女真相,但是不知为何话到了嘴边却发不出声音,碰撞嘴唇却发不出一个字的我就那么看着眼前错误地将我认作小北从而哭泣的少女,要说我不心疼那绝对是假话,但是身为一名旁观者,我能做的也就只有对里见光钻小姐心疼而已。
训练员的肉身已然在那场车祸之中死去,名为“北部玄驹”的少女灵魂则困在那具躯壳之中成为陪葬,将“我”的灵魂随之一同抽离现实,只剩下这样一具承载着虚妄灵魂的空壳留存于世界,我不想去思考困在小北身体之中的“我”到底是什么东西,胸口涌动的疼痛不断麻痹着我的大脑,唯有彻底放空大脑才能得到片刻的宁静。
“请回吧,里见光钻小姐。”凭借着原本的我脑海之中的记忆,回忆起对方是与小北两人在同一宿舍,而如今却因为我的关系导致感受到寂寞,因为内心之中的愧疚以及出于对眼前受伤的少女感到心疼,从而在一旁的男士夹克之中,掏出一块歪七扭八地绣着看上去像只小猪图案的手帕,将其绑成条缎系在了少女的掌心。
呵,鼻子绣的这么大,还嘴硬说是小狗......
“可是——”
对方自然也察觉到了我盯着手上的手帕看的出神,虽然可能会错意,但是已经打心底认为没戏,却还是想要再争取些什么的里见光钻小姐,下一秒便被我的眼神所打断。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
还想在多说些什么,但却再也没有吐出半个字来的里见光钻小姐与我的目光交汇在一起,那副认真的模样就像是在与一位故人诀别一般要把小北的样子烙印在脑子里似的,站起身来,在将对面墙上的刀子拔下来收走之后,走到门框处的少女又拖动着一头茶色的秀发给了我一个回眸,随后便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被这么美丽的人儿安慰居然还矫揉造作地表演自杀,我可真是无耻......
按摩了一下长久没有运动从而有些发僵的小腿肌肉,已经记不得在床上躺了多久的我坐在床边,少女的便鞋套在我的脚上,明明已经直立起双腿站在原地却还是在原先身体视觉习惯的错觉下,误以为自己坐在床沿没有站起身来,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小北比起我原本的身体要矮上一个头甚至更多的身体高度所观察的世界,原来是如此高大,明明这个屋子我也生活了许久,但却我却如同新生的婴儿一般再一次对小北眼中的这个世界感到了陌生。
不过还没来得及等我感到新奇,镜中与我侧目对视在一起的黑发少女,便再一次地将我重新拉进了回忆。
训练员先生!
明明已经知道那不是现实,但是大脑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擅自将记忆之中,那个元气满满,对着我用力挥舞着手臂,脸上洋溢着清纯笑容的少女,与镜子中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啊是的,我甚至能听到小北在呼唤我。
“小北——”
喉咙之中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下意识地向着镜中那个向我招手的少女伸出手来,即便海市蜃景也想要触碰她,然而完全升起的朝阳却在此刻将光芒穿过窗帘之间的缝隙,刺眼的光栅划过镜面,再次映射在眼帘之中的那个镜中身影,是“我”......
原来,不同的人格就算是在同一具躯壳之中,所展现出的气质也会如此大相径庭。
再次将目光聚焦与镜中少女的时候,原本脸上洋溢着灿烂笑容的黑发少女,如今顶在头上一双耳朵却无精打采地垂在两侧,三天甚至更久没有清洁过的身体展现出了一副蓬头垢面的糟糕形象,深邃到有些凹陷的眼窝下方,几乎快要爬满面颊的黑眼圈与被无穷无尽的梦魇折磨导致激增的皱纹,使得镜中那与我对视在一起的少女所展现出的气质,根本不像是一个正值年华的青春少女。
然而这一切,比起少女眼眶之中,那双彻底失去高光,如同死人一般暗淡无光的眼神,其他的糟糕样貌都不过无足轻重。
居然让小北露出这种伤心的表情,我可真是差劲啊......
透过镜子之中少女那木然的眼神,从而意识到镜中那个如肮脏的人偶一般少女正是当下的“我”的完整体现,奇怪,都已经是中年男性了,明明应该坚强的。
鼻子为什么,会这么酸......
冰凉的指尖触摸在眼角,拭去同样没有温度的液体,内心之中不忍再让小北的肉体因为我放不下过去而受到玷污,整理好心情之后,越过在门栏处摆放着,仍有余温的餐盘。
“先去洗个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