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瑞亚」在精灵语中,其实是由「艾拉」与「瑞亚」两个词组成。前者寓意着“受星辰祝福的生命”,而后者……则是一种以速度飞快著称的毛茸茸林地小鼠。
在精灵的古老传统里,父母双方会各自挑选蕴含美好期盼的词语,组合成赠予孩子独一无二的名字。艾拉瑞亚那性情严肃的母亲,选择了中规中矩的祝福;但任谁也想不明白,为何那位总是笑容满面的父亲,会挑中这么个听起来有些滑稽的小老鼠名字,多半又是他脑中一闪而过的奇思妙想吧。
不过,这个名字的组合,或许在人类听来,会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午后的小憩时光,艾拉瑞亚习惯用缥缈的思绪引导睡意,但这每日里难得的片刻宁静,却总是轻易被人打破。
砰——
门再一次被鲁莽地撞开,来人的脚步声依旧火急火燎,口中焦急地呼喊着:
“会长!会长!会长!”
艾拉瑞亚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唉,这孩子,还是这般风风火火……
闯进来的是她的助手兼秘书,一个名叫凯伦的年轻女孩。此刻,她怀抱着一大摞文书,一股脑儿地堆在了艾拉瑞亚的桌上。
“凯伦,如此激动,”艾拉瑞亚微微眯起眼,平静地拿起凯伦放在桌上的文件,“想必是有什么重要发现了?”
桌上的文件内容驳杂,有几本是不太常见的海洋魔物图鉴,一部分是附近城镇过往历史的札记摘录,还有些不知真假的民间传说汇编。
听到会长的话,凯伦脸上露出一丝窘迫。
“……抱歉,会长,又打扰您休息了。”
“比起这个,我更希望你能记住我每次的告诫:保持冷静,稳重,沉着,戒骄戒躁。”艾拉瑞亚一边快速翻阅着桌上的资料,一边听着凯伦继续汇报。
“关于会长您让我寻找的资料和线索,我在城中图书馆泡了很久,还拜访了居住在法师塔里那位资历最老、见识最广的艾尔德林贤者。但总的来说……收获甚微……”
凯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委屈。艾拉瑞亚知道,这是她惯用的小伎俩,试图博取同情,活泼又带点小聪明是这孩子的天性。
“不过!我还是找到了幸存目击者描述中,与那海面上魔物略微相似的记载,您看这个。”凯伦指着其中一份文件,“我还找到了一些非常古老的传说,其中有些描述似乎提到了类似的海怪:身形修长而漆黑,总伴随着风暴出现,庞大如山丘,仅仅一个翻身就能搅起吞噬一切的漩涡,掀起滔天巨浪。”
艾拉瑞亚沉默了片刻,整理着思绪,然后开口道:“干得不错,凯伦。不过,那海兽出没的区域正对着的海岸是科达斯城以及周边几个村镇。即便是算上科达斯城及附近聚落最久远的历史,往多了估计也就七八百年。而从你找到的这些图鉴资料来看……”
艾拉瑞亚拿起一张绘制着海兽的图文页,上面记载的名称是——「苍涡海蛇」。
“苍涡海蛇,确实是海洋中常见的大型生物之一。体型格外庞大的个体,也的确能长到轻易掀翻小型渔船的地步。而且,根据幸存者的描述特征,海面上那未知的庞然大物,或许真是某种海蛇。但是,”她顿了顿,“苍涡海蛇是一种相对普通的海兽,通常栖息在不算太深的海底坡地或沟壑中,以捕食中大型海洋生物为生。即便个别个体因某种原因获得了魔法特质,能施展些许法术,甚至我也听说过极少数活得足够久的苍涡海蛇,诞生了微弱灵智的案例……”
她将凯伦收集来的档案在桌上轻轻拍打整齐,继续说道:“但这与我们面对的情况,差距还是太远了。有记录以来,体型最大的苍涡海蛇,其躯干最粗处直径也不过五米有余,全长约三百五十多米。纵然如此,与海上突然出现的那只巨兽相比,仍是天差地别。那东西……看起来绝非区区七八百年就能长成的样子,普通的苍涡海蛇,根本没有如此漫长的寿命。”
“……会、会长,您竟然知道得这么详细?”凯伦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她早就听闻艾拉瑞亚会长博学多闻,但没想到连这种偏门的记录都了然于胸。自己找到的资料里,确实没有关于最大苍涡海蛇的具体记载。目录中还有些别的备选,比如“幻影水怪尼罗多斯”、“蓝壳旋蛇”等等,但看会长的神情,显然都不符合。
“这个嘛……其实我对海中生物并非精通,只是过去处理过相关的委托罢了。对了,那时候你还没来这里工作。”艾拉瑞亚轻描淡写地解释道,“当然,从神话传说中寻找线索,或许是个正确的方向,只是……”
“说起传说的话,”凯伦像是想起了什么,“艾尔德林老前辈曾向我提过一嘴,说过去海中曾活跃着一个极为古老的物种——【海龙】。据老先生所言,海龙是拥有高度智慧和恐怖力量的远古种族,数量极为稀少。它们曾在海岸和深海建造过令人惊叹的宏伟宫殿,却在某个遥远的过去突然销声匿迹,从此再无任何记录。”
“有可能。”艾拉瑞亚点了点头,随即又指出了关键的矛盾,“但是,凯伦,真正的问题在于,那海面上的魔物固守在一片区域的行为,非常像是某种原始的领地守护。它似乎没有明确的理由去攻击任何事物,但它的实际行为却是卷起毁灭性的螺旋海流,摧毁一切闯入其范围的船只。从这点来看,很难判断它是否具备高等智慧,以及是否存在沟通的可能性。这种险,谁也不敢去冒。”
“会长,”凯伦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您觉得……它会接近海岸吗?那……那种级别的魔兽,如果真的冲上岸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艾拉瑞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桌子下方抽出一张海图。地图上,一片圆形的近海区域被红笔圈出。
——那正是艾拉瑞亚自己推测出的,那巨兽盘踞的核心范围。
“凯伦你看,”她指着地图上的标记,“它活动的区域,恰好覆盖了一条水深陡然增加的海沟。平缓的浅海大陆架在这附近戛然而止,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浅海区域的水位……恐怕难以承载它那般庞大的身躯。所以,它主动进入浅海的可能性,我认为很小。”
“会长,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凯伦的声音依旧充满忧虑,“这种规模的怪物……真的有办法讨伐吗?”
艾拉瑞亚的目光变得深邃:“也许……是时候由我亲自出马了。”
凯伦闻言,瞬间睁大了双眼,嘴巴微微张开,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通常来说,每个公会的会长都有正副之分。一位主要负责处理繁杂的文书工作与日常管理,是为正会长;另一位则以实力为尊,通常是整个公会中的最强者,担任副会长,负责维持秩序和武力威慑。毕竟,公会这种地方,常年聚集着一大帮身手不凡、携带武器的冒险者,偶尔发生摩擦冲突也是常事。
这是一种约定俗成的规矩,虽然公会的正式规章中并无硬性规定,但长久以来大家都是默认如此操作的。
然而,艾拉瑞亚会长却是个例外。她一人身兼正、副会长两职。而且,通常情况下,会长是极少亲自出任务的。因此,凯伦只能从旁人的只言片语和传闻中,得知自家会长强得“离谱”。难道说,这一次的任务,终于有机会亲眼见识会长的真正实力了吗?
其实凯伦很早就好奇过,为什么别的公会都是正副会长各司其职,而艾拉瑞亚会长却坚持一个人扛下所有?难道……这样可以一个人领双份的薪水吗?小秘书的脑子里偶尔会冒出这样不着边际的想法。
“当然,不可能只我一人。”艾拉瑞亚打断了凯伦的遐想,“我已经向上面申请了援助,请求派遣‘辉耀级’的强者前来协同。相应的委托也已经发布,等级设定为最高阶的‘白晶级’。快行动起来吧,凯伦。通知下去,做好准备。如果运气足够差的话,科达斯城的毁灭之日,可能已经提上了日程。”
年轻的女孩闻言,立刻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房间,万幸,这次她终于记住了随手阖上门。
房间再度恢复了宁静。
艾拉瑞亚闭上眼,向后靠在椅背上,但这一次,睡意全无。
这次的讨伐行动,连她自己都没有十足的把握。她并非专精战斗的法师,也没有掌握其他特别的战斗技艺。她在精灵的魔法学院所走的道路,是“自然贤者”。
精灵的魔法学院与人类的大相径庭。精灵们拥有与生俱来的非凡魔法天赋、极高的元素亲和力以及极其漫长的寿命,这让他们完全可以依据自身的兴趣和特长,从容选择最适合自己的魔法道路。而人类社会,则更倾向于集中资源,培养那些在人群中显露出魔法天赋的个体。即便存在让普通人学习魔法、选择专精方向的魔法学院,数量也极为稀少,且代价高昂。
至于“自然贤者”这一流派,深受传统精灵的欢迎。早在远古时期,精灵们就开始探究自然的奥秘。自然贤者,其宗旨在于发掘天地万物自然流转的规律,从中探求深邃的内在魔力至理,并学会驾驭浩瀚磅礴的自然之力。据说,最古老的精灵族群曾世代居住在生长着参天巨树的原始森林中,他们在与大自然的朝夕相伴中学习、感悟、得道。
本质上,自然贤者更像是研究者、学者,与专职战斗、破坏力惊人的战斗法师有着根本的区别。艾拉瑞亚虽然并非为战斗而生,但长达七百五十三年的生命,为她沉淀了极为深厚的魔力和浩如烟海的知识储备——这,便是艾拉瑞亚真正的强大之处。
可即便如此,七百五十三年来,她也从未有过与如此庞然巨兽正面对抗的经验。
唉……
艾拉瑞亚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
“你说什么?!港口禁止船只出入了?我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听说!”
一个名叫罗瑞克的年轻人,一把抓住一个水手模样男子的肩膀,手指几乎要扣进对方的皮肉里,全然不顾对方是否认识自己。
“谁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啊!”那水手用力甩脱罗瑞克的手,没好气地瞪着眼前这个莫名其妙激动的少年,“这是刚刚下发的最新通告!连大城市科达斯的港口都执行一样的命令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水手上下打量了罗瑞克一眼,看他焦急的样子,心想大概又是个靠出海吃饭、急需用钱的年轻人吧,船只停运,等于直接断了生计。
“船到桥头自然直,小兄弟,保重吧。”
想到这里,他把原本想骂几句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干巴巴的安慰。伸手拍了拍罗瑞克的肩膀,叹了口气,摇着头走远了。
但罗瑞克的惊慌失措,完全不是因为生计问题。
自己猜的果然没错!怪不得今天的港口显得如此冷清。
港口这突如其来的禁运令,十有**,和自己前些天在海上遭遇的那场诡异风暴有关!想起当时看到的那些奇异绚烂、令人心悸的景象,也许这一切都紧密关联着。
不过,当务之急是尽快回去告诉博伦船长。虽然他作为经验丰富的老船长,多半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但还是得确认一下。或许……应该再四处打听些更详细的情报……
不对!差点忘了正事!自己是出来给琳和芮买凉饮的,她们俩还在不远街角的凉粉摊那儿等着呢。
刚才实在是因为看到个刚从船上下来的水手,没忍住好奇心,才上前询问情况,没想到果然有大事发生。
而另一边,琳也遇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卖凉粉拌的摊位,还是记忆中那个老位置,摆设也和过去别无二致。只是,摊主从她记忆里那个和蔼的老爷爷,换成了一个不认识、但年轻许多的中年男子。
一块微湿的白布盖在晶莹剔透的凉粉块上,只有在客人点单时才会掀开,露出下面宛如白玉般润泽的米粉薄片。摊主动作麻利地在案板上快刀切成均匀的长条,盛入碗中。
接着,他有条不紊地将各种调料撒在堆得冒尖的粉条上:亮红色的是香气扑鼻的辣椒油,里面还拌着炒香的芝麻粒;淡黄色的是用姜丝混合花生碎精心调制的鲜味酱汁;鲜绿色的是焯过水的爽口菜叶茎段。
还是记忆中那熟悉的味道组合,却似乎又在岁月的流转中,悄然发生了一些改变。
……其中变化最大的,是价格。不知为何,竟然比她记忆中翻了好几番,这完全出乎了琳的意料。倒不是说付不起这个钱,只是这夸张的涨幅让她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虽说是罗瑞克提议来吃的,但以他那不擅长推让的性格,最后肯定又会变成他抢着付钱。
于是,为了免去最后那番客套,琳刚才便找了个借口,把罗瑞克支开去买喝的,自己则先过来把吃食的钱付了。
“这位大叔,”琳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怎么这凉粉的价格……涨得这么贵了?”
也许是因为之前的摊主是熟识的老人家,还能放开聊上几句,但眼前这位,琳并不熟悉。
摊主看起来倒是对这个问题习以为常,他抬起头,随意地瞄了一眼面前的小姑娘,一边继续忙活着手里的活计,一边解释道:
“嗯?小姑娘,你第一次来吧?现在啊,做这粉皮的原料,价格一直在疯涨。而且,上面还发布了些乱七八糟的限令,搞得人头疼。我一个普通小老百姓,能有什么办法?”
果然……和前方的战事有关吗?琳心中暗想。没想到连自己家乡这样偏远的海边小镇,都受到了如此明显的影响。
“唉,”摊主叹了口气,“我卖这一碗,也赚不了多少钱。只能盼着这该死的战争赶紧结束吧。你看,我也不想涨价啊,但现在形势就是这样。降价吧,连本钱都回不来;涨价吧,生意又大不如前。我这小店,也就是勉强糊口罢了。”
世道艰辛。
“……啊,那我的这几碗可以稍微慢点做,”琳回过神来,“还有个人没回来呢。”
她领着芮,在旁边一张空桌旁坐下。摊位前的顾客确实少了很多。相比过去记忆中路边桌椅总是座无虚席的热闹景象,此刻不仅店铺显得冷清,就连外面的街道上,也看不到几个行人。
不远处邻桌坐着两个男人,看起来像是熟客,正热络地和摊主议论着什么。琳听不太清,也不好意思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