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干年后,每当与符玄谈起这段过去,青雀总会想起,被符玄放鸽子的那个早晨。
而且青雀还冒出一个自以为是的主意,驱使自己作出了提前半个钟头出发的壮举。然后成功像一个被放了鸽子的冤种一样被放了更长时间的鸽子——还是被吊起来烤的鸽子。
在宇宙中航行的仙舟和围着恒星转的行星不同,穿越雷雨云团时整个地面(甲板)狂风暴雨,出了云团抵近恒星航行后地面又会被迅速升温转眼又变得无比干燥。因此昨日的雨并没有为今天的炎热带来很好的缓解。
在化妆方面十分大条的青雀自然没有在出行前有任何预防,哪怕是最基础的防晒霜之类的出门装。这也不奇怪,她的抽屉里除了帝垣琼玉就是些个网购来平均使用时长不足一个小时就放在那落灰的无用耍物。
好在街头冷饮店门头慷慨的给顾客们提供了大号遮阳伞和长椅,让青雀不至于经受来自恒星的直接照射。但那游离在空气中的高温热浪实实在在的将她紧紧包裹了起来。
青雀抿着嘴拿起玉兆,按照约定时间太卜大人已经迟到了整整20分钟,而且上限还在不断增加。一开始觉得也许是因什么事情耽误了,但迟到20分钟可不是粗心大意就能解释的,想着要不要打个电话过去。
正当青雀还在盯着屏幕上太卜大人的号码犹豫着的时候,某种冒着冷气又有些潮湿的东西猛地贴了上来。这在如此炎热的天气下无异于在冬天被人塞了一团雪到后颈里。
“呜啊~~~”
青雀尖叫着避开,扭头后迎面就看见了惊蛰得逞的笑容。
“怎么?你的约会对象还没来吗?”
已经在牌桌上游龙数盘的惊蛰正想着出来稍微透透气,恰好瞥见了明明是一起出门过了这么久却还在呆坐在原地盯着玉兆发呆的死党。忍不住就想用刚出冰柜的冷饮狠狠捉弄一下,毕竟小青雀在各种情况下的可爱反应一直是“持明圈子”里喜闻乐见不可不尝的一项。
“.......是,是太卜大人啦。”
“啊?原来是和顶头上司一起出来玩的吗.......这还真让我出乎意料,不会觉得不自然吗?还有她老人家居然也会迟到。”
“还——好吧。太卜大人虽然平时严格了点,但私下还是很分得清.......比较分的清工作时间和下班时间的。”
“那你就只知道在这傻等,也不给个电话问问。”
“......我是觉得太卜大人她也许是正巧接到太卜司的紧急任务了,你知道的,太卜司,穷观阵,说不定就是关系到罗浮安危未来大计之类的东西,这种紧急事情......万一她老人家还在紧张处理这些事情的时候,这时候我电话打过去......”
青雀没有直视惊蛰的灼热的目光,只是对手中的一只肥乎乎雀鸟外型的公仔钥匙扣揉捏个不停。
“耽误事情不说......说不定还不被太卜大人觉得不明事理.......”
“你不对劲。”
“啊?”
惊蛰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在惊蛰的心目中,青雀一直是那种思维灵活到没有心事的小机灵。永远把事情看的透彻坚决不内耗,永远不会沉闷,永远不会抑郁。至少在惊蛰认知里是这样的。
仙舟古话讲三百岁而立,四百岁则无惑。而小雀子仅有二百岁就几乎做到了像那些看破世间万物的隐居老者一样活的如此佛系。
哪怕有人绝望地告知她“完蛋了,明天宇宙就要毁灭了”她也一定会边码牌边云淡风轻的随言道:
“天塌了那就是都玩完,都玩完就相当于都没玩完。就算有什么特殊手段能逃过一劫,机会也轮不到咱这无足轻重的小卜者头上,既然打牌不打牌的度过今天都是度过今天,那还不如在宇宙毁灭之前赶紧多来几盘。”
就这样一个内心清明的小雀子都能耷拉下翅膀关上了嘴巴,那简直就是陨石撞地球级别的反常。
青雀呆呆的哼唧回答,看起来没有搞懂自己表达的意思,于是惊蛰耐心的支起身子,一脸的语重心长。
“你平时不都会抱怨些什么【劳动价值】【有偿加班】之类的东西吗?什么时候这么替符太卜说话了。”
来自好友的质疑像是某种清醒剂,一下子将自己的思维勾回了现实。
就好像在沉浸某个电影游戏的世界观时被人喊了一声,亦像是刷到某种震彻人心的短视频时,内心酝酿出那诗和远方的情绪之时突然嗅到自己灶台上塔饼烧焦的味道,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刷了这么久。
青雀甚至感觉自己好像才刚找回触感。
炎热的天气,手中毛绒公仔对手掌的感觉反馈,嘈杂的人声,知了的叫声都在一瞬间回到自己的感知里。
“额......嗨~咱这不是,也得为罗浮有所着想嘛。”青雀的表现些许的生硬,明明就是她自己平时的表现但总感觉有种刻意的模仿,不过对惊蛰已经足够了。
“没有仙舟联盟的安定富强,哪来咱这小井市民的稳定生活,这罗浮首先得稳定,咱才能更安稳的摸鱼.......”
慢条斯理的口若悬河,果然这没心没肺的小青雀才是惊蛰认识的那一只。
感觉味道对了的惊蛰将手中的冷饮抛给青雀。
“行,那您就继续待着吧。”
“其实我觉得还是你想多了,虽然几率不大,说不定其实就是符太卜睡过头了。有些时候,很多事情都是自己想的太多,就算真有啥急事问一下符太卜也不会怪你.......”
惊蛰嘴巴说着自己的,眼睛却瞥见青雀又恢复到了那个一言不发的沉默状态。这才五秒不到,自己不过就是偏了个头没看她,她就复旧如初了。
看她的表现就好比早上被老妈喊起床时,在被迫的没办法的情形下一个挣扎挺身,然后耗尽全身气力的复又倒了回去。
“算了......”惊蛰鼻尖发出一声微小的嗤笑,”新裙子不错,蛮可爱的。”顺便拍拍死党的肩膀甩下一句就离开了。
青雀揪住压在大腿上的裙摆,如同做贼心虚一般。
就像课堂上害怕被老师点名的学生,几乎接近全力的保证腿部僵硬的降低存在感了,结果还是没晃过去。
青雀今天破天荒的穿了一件米色纹边的青色百褶裙,小巧清凉,轻描淡雅。团团围着细嫩娇小的腰部像是一圈舒展开的小荷叶。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希望惊蛰不要注意到这点,又不会掉块肉。可转念一想,也许自己其实知道答案,但就是不想承认,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和溢出的羞耻感让她立刻刹住了思维,就好像连自己内心在想什么都能被别人窥伺到一样,连想都不要想。
“女为悦己者容”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但不妨碍它是一件十分羞涩的事。
青雀不是不爱美,她只是懒得爱美,说到底她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生也有自己的审美和少女心。当她在街边隔着玻璃的展示柜上看见这件青色的百褶裙时,就莫名的喜欢上了它。
也许在被人眼里它就是一件普通的不能在不同的短裙,既不是什么名牌也没有镶什么闪亮华贵的珠宝,但青雀就是喜欢它,并把它买了下来。
买下来之后也不穿,除了偶尔对着镜子比对几下就留在衣柜里,原因是不出所料的“懒”。于是它就静静的躺在了青雀衣柜的一角,直至今日。当青雀去捡起它的时候,是主观地目标明确的翻开衣柜找到它的位置而不是站在衣柜前烦恼的时候不经意的扫到它,才想起它的存在。
种种迹象表明,青雀一直都清楚自己有这样一件裙子,甚是喜欢只是从来不穿出去。
当昨日察觉到自己内心中诞生了从未有过的情愫之后,青雀潜意识便驱使着自己找到这件裙子,就好像它生来就应该将自己的“最初”对上其它的“最初”,而这个“最初”就是青雀第一次感受到的那种无法描述的感情。
衣服也许真的可以共鸣人的灵魂,感觉上就是穿着黑色的人就总会很冷酷,穿着火热颜色的人就会很开朗,至于到底是衣服影响了人还是人选择了衣服那都不重要,两者是会互相影响的。这种对自我外表的改造所产生的心里暗示往往会在你照镜子之后迅速生效。
穿上那件淡雅文静的裙子搭配上雪白干净的上衣对上镜子后,青雀看着镜子尝试着转了一圈,很快,些许的外向性人格便被那冷色调的颜色吸收,回报的是些许等量代换的内向性人格。
青雀还有模有样的凑近镜子用手理了理额前的发丝,接着又左右偏过脸颊从各个角度仔细观察,一举一动少有曾经的大手大脚。要不是青雀不会化妆,肯定还要在梳妆台前粉墨一番。很难想象仅仅一个早上的时间她就真的变成了一个所谓的“淑女”。
而现在一向坐不住的她却是安安稳稳的坐在熙攘街边的长椅上静静的等候着迟到者的到来且心中还没有一丝急躁。
太阳风的肆虐逐渐收敛了下来,街道尽头甚至吹来些许的微风,迎风而动的刘海微微摇动,刮得青雀痒痒的。高温之后的微风给人带来无限的惬意,青雀放松紧绷的肩膀将全身的重量交给重力,几乎就要在长椅上小憩过去了。
“青雀!!!”
伴随着一声略含焦急实则跑步到虚脱的熟悉嗓音,身边传来一阵急促的步伐声。
“呼......呼.......”
不枉自己被迫像馒头一样被蒸了这么久,至少最后没被彻底鸽掉。青雀连忙起身四下寻找对方的身影。
当青雀转过身时,符玄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自己的身边,双手扶着膝盖弯着腰大口的喘气。
“今个天......呼呼.......果然是我印象里面的最,最热额........呼呼......”
放着奇怪的口癖不谈,符玄像是与身体剧烈运动带来的疲惫感搏斗,一定要竭力硬吐出一个到嘴边的字语,哪怕尾音几乎接近干呕。
头发没有像往常一样束起,而是如瀑布般散在两肩,边缘有些毛起应该是没有来的及打理。
今天的太卜大人给青雀一种“熟悉中的不熟悉”,“不熟悉中的熟悉”的奇妙感觉。尤其是那没有束起的长发,好像是在哪里见过。
“额.......太卜大人,你还好吧?”难得青雀情商高了一回,扶着符玄坐在长椅上。
“......”
看得出符玄尽力想要说什么但奈何现在身体不给一丝机会,完全否决了发言的命令,强迫肺部大量吸入亟需的氧气。不过手臂还是倔强的举了起来伸出一根食指,似乎是在向青雀强调注意自己含在嘴边未发的发言。
短暂的停顿后,补充完氧气后的身体终于可以铆足劲珍重的说出一句流利的话语。
“看起来迟到这个错误已经无法弥补了,不过......现在几点了?”
符玄话锋一转刷的看向塔楼上的时钟,然后开始全身摸索自己的衣服,甚至低着头一只手扒着衣服看口袋在哪里。
“糟糟糟......”
要不是清楚的记得太卜大人昨天在太卜司穿的就是这件,青雀几乎要用她的聪明脑袋瓜幻想为太卜大人为了今天的“约会”特地穿了什么珍藏许久的新衣服之类的——因为青雀就是这样做的。
至于现在,看着还在摸索全身的太卜司太卜,青雀内心略感一丝失落。
原因很简单,明明自己都特地穿了心爱的衣服,对方却只是穿着昨日的衣服与自己赴约,符玄日理万机,但凡认真起来就会毫不马虎,更别说还有迟到了.......
感情会让人变得幼稚,愚蠢,患得患失。而它最终的定义由你是否作出了正确的决定。选对了人,幼稚的举动后来回想起来也会变得可爱,选错了人,回想起来怕是就只剩下愚蠢了。
青雀一直都很机灵,她永远不会选错人。但尽管她主观上对符玄一万个放心,她的潜意识也会有所戒备。
潜意识会保护我们自己——因为这种感情往往是盲目的。
谁说的准呢,也许一直受大家尊敬的太卜私下其实是个左拥持明少女,右拥狐人少f的渣女呢。
这是人的大脑在恋爱状态下彻底缴械情况下的最后一道防线。它不完全是好事,它的过激反应会影响人的主观意识去不断地向对方索取安全感,以安抚大脑不断产生的焦虑。
而凡事得过度都会变得偏执,一些不起眼的小事往往是情侣吵架的契机。这都不是人的错,是身体对自己的自我保护,重要的是如何去驱使它。
而青雀懂得这些,她很快开始试着说服自己,按照自己对太卜大人的理解想着一定是太卜大人也过于重视这次赴约,结果昨晚没睡好觉,早上迟到来不及打扮就仓促出门,所以才导致这一切。
可以自己帮自己解开误会,谁说跟青雀这样聪明的女孩谈恋爱不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遇到一个聪明的女孩还能和她确立关系,简直就是无比的幸运。
善解人意这一特质的含金量还在不断上升。
符玄甚至没有注意自己身边的人已经自己和自己打的有来有回几个回合了,只是一味地翻找口袋。
此时的符玄倒是更像青雀平时那大开大合的行事风格,反而青雀收敛拘束的像平时泰然自若的本座符玄。
“啊.......口袋在里面来着。”符玄摸出那件寻找半晌的物件——搞这么大动静原来只是个发圈。
符玄抿住发圈当街整理头发,虽然因为时间紧迫没有很好的打理但碍不住平时保养得好,粉色瀑布一样的长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在几番拉扯后符玄取下口中的发圈,将原本披散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干练的马尾。一时间,原本贸然起床的颓废感便荡然无存。
“稍等片刻。”
符玄撒开马尾,任其潇洒的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自然地落在肩膀上。然后大踏步走向两名倚在一辆箱式星槎上吸烟的狐人。
不由分说便是一记漂亮的回旋踢将两人一同踢翻。
太卜司太卜的形象还是要维护一下的,至少不能披头散发的当街揍人。
“哎呦。”不知怎的,看着两个狐人那摔倒在地的狠样,青雀脑中自动脑补了某种钢管叮呤咣啷落地的声音,因为对方真的时期仰八叉的狠狠倒在地上。
“怎么回事?”市井潜藏的云骑军闻风而动,却只看见两名倒地的狐人和双手叉腰站在一旁的太卜司太卜。
“太,太卜大人?”
“嗯,你们来了啊。”符玄伸出一只手指向地上的两人,“这两个人呢一会是要抢劫面前这个钱庄的,他们的接应现在在【六条街】第一个巷口的垃圾桶后面候着,只要这俩人的玉兆不响他们就不会察觉,劳烦你们去忙一趟了。”
“有什么后续你们也知道到哪里找我。顺便告诉素裳,不用客气。”
“额......是。”几名云骑面面相觑,一个货真价实的太卜大人站在面前,这些话不得不听,只得迷迷糊糊的接下这天降的功劳。
“不是,我们还什么都没干呢......不对,你是怎么知道的......是谁背叛了我。”狐人老大愤怒的质问身边的收下。
“不可能啊老大,他们是我亲戚......”
“什么亲戚就不会背叛,知不知道巡猎星神杀了多少自己兄弟。”
符玄没有理会对方的歇斯底里,只是拍拍手迈着悠闲的步子在青雀目瞪口呆的目光下回到对方面前,好像身后的一切都跟她完全无关。
“咳咳,接下来——”符玄双手扶住青雀将对方固定在自己面前,郑重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告白。
“裙子非常非常可爱。”
“?”
青雀瞬间展示了什么叫做肉眼可见的变红。
你看,真直白说了你又不乐意。
人对事物的预期主要依托自身对其原本的了解,在青雀的预期中符玄一直是那种含蓄,委婉,内敛的顶头上司。哪怕是对自己的道歉也是直接带一份奶茶,然后虽是无言,却是大言自在其中,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像今天这样突然的直接表达,尤其是对自己外观上的评价直抒胸臆,无论是此情此景下的突然性还是本身放在太卜大人身上性格方面的反差性对青雀的心灵上都是一次猛然冲击。
不过另一边的符太卜可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一板一眼的说着接下来的完全不符合人设极度ooc的暴言。
“刘海也和平时有所不同,整体要偏左边一点,经过了细心的打理。”
“虽然不会化妆但还是依照自己的“可爱理解”将护手霜抹到了脸上。”
“发露用的是丹鼎司特制的栀子花香,和起居的香薰是同套的。”
“不是,你连这个都知道?”
“当然,你的一切我都知道,我还知道你右臂腋下有一个胎记呜......”
青雀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直接上手捂住自己顶头上司的嘴巴,然后心虚的左右张望,还好络绎不绝的人们都有自己的事情,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位罗浮仙舟太卜司太卜的惊人暴言。
确定状况后,青雀转过头看向面前的始作俑者,娇小的手掌上方,深情的双瞳微微眯起,满是玩味的欣赏着小雀子惊慌失措的可爱表现。上次看见这个眼神,还是看见惊蛰沉迷于观察自己养的一对宠物仓鼠的时候。
时间可能只是过了几秒,但看着那对宛如内含群星的眼睛,青雀的时间仿佛被不知不觉的拉长了许久,直到对方向下瞄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对着自己示意,青雀才大梦初醒的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动作有多么大胆。
“抱,抱歉太卜大人。”
青雀后退半步撒开符玄,双手不安的蜷缩在胸前,不知道太卜大人要怎样的大发雷霆。
而符玄却什么都没做,只是十分自然的捡起青雀的手。
“你果然还是记忆中的那个样子啊......走吧,开始我们的约会。”
“额.....去哪?”青雀问道。
“哪都行。”符玄回答,“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青雀有点无语,前两天符玄还在会议上严肃申明在同事问你事情的时候:一不许用问句回答问句,二不许说些不知所谓的东西。然而现在这两点太卜大人一下子就全犯了。
符玄一直在太卜司的会议上宣扬卜者们不要忌惮自己太卜的身份,当应积极的指出不足。就算青雀是经常溜号的开会风格倒也记得这件事,但又不敢真的面刺太卜大人之过,因为上次绘星真的当众指出——太卜大人在处理一些事情的时候略显暴躁的时候就被直接“安敢败我诗兴”了。
青雀只得嗫嚅着被动跟上符玄的脚步,不过情绪上完全没有任何不适甚至感觉还很放松。
这可不是没主见,她又从来没约会过,在她的认知里和牌友们一起出来那叫“打牌”,无论是自己约她们还是她们约自己一向是问“出不出来打帝垣琼玉”。就像某些人把玉兆当做某款游戏的启动器,实际上玉兆可以运行的app或者游戏岂止一款,但对于那些人来说,玩玉兆就是玩那款特指的游戏,两者完全套成了一件事物。
两人漫无目的的漫步了几分钟后在一个人工湖面前坐了下来。符玄只是盯着湖面发呆,嘴角洋溢着满足的弧度。青雀则乖巧的坐在另一边候着符玄发呆。
符玄的长发护理的很好,仅从外观上就能感觉到摸起来一定十分柔顺。看起来是这样——真的上手了也的确是这样。
符玄的发尾由于风的吹拂在自己面前跳来跳去,好似挑逗猫咪的逗猫棒,青雀猫猫鬼迷心窍的就直接上手了。
符玄也毫不在意,任凭青雀喜欢怎样摆弄,就好像两人之间的关系其实远比想象的还要亲近。
要换以前,青雀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浪费这宝贵的下班时间在湖边就这样干坐着。摸鱼的要点不只在工作时间挤出休闲时间,合理的最大化利用下班时间更为重中之重。但此时的青雀一点也不觉得无聊,她第一次觉得恬静的湖面迎面吹来阵阵微风给人一种心旷神怡的温馨。
“青雀。”
符玄没有扭头保持着盯着湖水的姿势,如果不是喊得自己名字,青雀都怀疑对方是不是在和自己说话。
“怎么了,太卜大人?”
“我们去玩帝垣琼玉吧。”
“啊?”
“有什么问题吗?”符玄的语气十分坦然,好像青雀才是那个不正常的人。
“帝垣琼玉!!?”
“嗯。”(轻声)
“就是那个你一直视为无意义的摸鱼物什的帝垣琼玉?”
“嗯。”(四声)
“那个方方正正一块一块的.......”“放在一个圆圆的大桌子上.......”
“我见过帝垣琼玉,青雀。”
“我的意思是.......您确定您所说的那个【帝垣琼玉】和我理解的那个是同一个事物吗?”
“难道帝垣琼玉还是个系列?”
“倒也不是........可是可是,太卜大人为什么突然想玩帝垣琼玉啊?”
“你不是一直很喜欢玩这个吗?”
“额......这倒也没差了.......”
“那,走?”
“喔.......”
对方是认真的,青雀再三审视符玄的眼睛,没有一丝闹着玩的意味。这还真是完全出乎意料的约会方式,与自己的顶头上司一起玩帝垣琼玉。
两人来到青雀经常光顾的那间牌馆。由惊蛰的好友自太卜司退休后倾心打造的专门适合青雀这种“未成年”群体的“和谐”版本。
它的面积不大分上下两层,古朴的窗帘严丝合缝的将烈阳的光芒挡在外面,进门的左手边有一个只提供饮料零食的古仙舟风格的吧台,正中央的旋转楼梯可以到达二层。最靠外的桌位是青雀最喜欢的位置,那里可以将整个一楼的情况尽收眼底,一有什么风吹草动随时开溜。虽然大部分情况都会因为沉迷牌局而疏忽这一点就是了。
往常她们俩的进门顺序一直都是青雀先进,然后符玄后进,最后两人一起出去。在众牌友的见证下,这段珍贵影像不断地在此处一次次的上演。逐渐已成惯例,众人打牌的顺便之余还能赌一下太卜司的太卜几时进来把青雀逮捕回去。任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如今这一张牌桌上居然同时出现了符玄青雀两个人。
“不是吧雀神,你约她就为了一起打牌?”打招呼的时候惊蛰悄悄对青雀身边耳语道。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来打牌其实是太卜大人的主意。”
牌友们看热闹不嫌事大,围了一圈又一圈。很快就把这张牌桌变成了全场的焦点。
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不买票就能看到这些平常难得一见的场面,这些内容不限于在牌桌上吃碰杠胡的太卜司太卜,被底裤看穿拼尽全力也无法胡牌的雀神,看到不可一世的青雀吃瘪就唐突高兴的牌友们。
符玄表现得十分兴奋,好像她才是那个一直沉迷这项游戏的人。青雀也逐渐的感受到了这场游戏的乐趣,不是来自帝垣琼玉。
两人的正面交锋像是某种关系之间的特殊相处方式,不仅仅是游戏上的交流,心灵也在潜移默化中不被察觉的悄悄对话。
“抱歉了青雀,我打心底里不想让你在你的朋友们面前太过狼狈,不过我还是要说,你又给我给我点炮咯。”
“呜.......”
“一色双龙会。”符玄利落的推到面前的帝垣琼玉,单手支起脸颊,得意的看向青雀,引起人群一阵哗然。
熟练帝垣琼玉的青雀在牌桌上最反感的就是给别人“点炮”,因为那意味着自己在运气连同心理博弈上都被对方完全击败。不过如果对象是符玄的话,她怎么也反感不起来,甚至还觉得对方那得逞后得意表情还......蛮好看的。
还说我们这算是,嬉戏?
青雀不知道自己的用词是否合适。
在这之前与太卜大人的互动好像除了工作就是抓摸鱼环节的互相拉扯,像这样完全纯粹的娱乐还是头一次。
青雀终于理解了原本那些书籍中影视剧中总是反复强调的那点“向前进一步”是什么意思。青雀体验到了与符玄交往中从未有过的全新版本。原来这么多年来,自己和太卜大人始终有一段看不见的距离,从未像今天这样如此毫无掩饰的做朋友一起会做的事情。这还只是一个开始,连一起玩帝垣琼玉这种平行宇宙才可能发生的事情都发生了,以后会发生什么?青雀的脑海中飞速的跑起走马灯:一起玩罗浮帝垣琼玉、一起玩方壶版帝垣琼玉、一起玩朱明版帝垣琼玉.......该死,自己这种半个宅女的属性就只能想些这些吗,想想别的,像正常朋友那样,一起去看电影、逛街、旅行还有.....
青雀抬起头,看向牌桌对面,粉发的丽人光彩夺目,愈加让人回想起那个奇妙的早晨。
“青雀,到你摸牌了哦。”——“我知道啦。”
符玄察觉到对方的眼神变得坚毅后,嘴角的弧度又上翘了一点,索性故意让小雀子又在牌桌上赢了几番,当然互飙垃圾话针锋相对的环节一点也没少。青雀越玩越起兴,觉得全世界所有的牌友加起来都没有和太卜大人一起玩有趣(惊蛰:?)。符玄每次都次的强度都卡的恰到好处,既不会让青雀赢得太轻松又不会赢得太挫败,其中不乏一些电影情节中才有的戏剧性残局,假如现在在大厅的大屏幕放当牌神2中的经典桥段,她一定会感叹一句“天哪,这简直就是我。”
就像一个酷爱玩电子游戏还常常被妻子抓包的丈夫,突然在一个完全无事的悠闲周末得到妻子的理解,然后一起坐在柔软舒适的懒人座椅关掉全房间的灯后开心的大玩特玩,而且而且,还被宛如一个战神的妻子带飞了。还有什么比这更酷更浪漫的约会。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牌馆里的人们进进出出,青雀符玄的邻家都换了一茬又一茬。第一次约会,她们居然真的就这样玩了一个下午的帝垣琼玉。但谁规定不可以了,有些时候,你需要做的仅仅只是取悦自己,只要自己舒适且没有道德上的违背,何必在意那些有的没的。
几轮下来之后两人终于离开了牌桌,一是时间确实有些久了,二是消耗了大量能量,两人都有些饿了。
她们简单的告别后两人走出牌馆,刚好赶上长乐天的夜市。
傍晚的长乐天充满朴实人民的烟火气,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出锅或者还在锅上煎炸时散发出的香味,熙攘的人群挤在小摊中间发出鼎沸的声音。
除了明天还要上班,一切简直完美。
“开心吗?”身边的人偏过头问道。
“开心。”青雀点点头。
“那就好。”符玄再一次捉住青雀的手,“跟紧我。”
她的手稍微施力,就好像只是为对方指明方向,让青雀自己迈步跟着自己。
“哗,青雀,你看这个,好可爱。”
正走着的符玄突然边惊呼边扭过头看向身后的青雀,顺着她的手指指向的方向,是小摊边的玩偶铺上挂着的一对和青雀荷包钥匙扣同款的团雀包包,一只粉色一只青色。
“喜欢吗?”
“嗯......”
看着满眼星星的太卜大人,青雀笑着点点头。
“老板,这个我买了.......不不不隔壁那个,对,两只都要。”
符玄跨上青色的图雀,青雀理所当然的收下了粉色的图雀。不知道为什么,青雀总感觉那只粉色团雀的眼神十分甚至九分的有几番太卜大人的韵味,忍不住的笑出了声。
“怎么了吗?”
“没什么。”
“肯定有什么好事,你老实交代。”
“真没有~”
符玄逗了几下就没了下文,扭过头在青雀看不见的时候偷偷绽放笑容,继续牵着她穿过人群。
青雀的视角中,穿梭中经过的两侧人群逐渐模糊,唯有正中央的那抹粉色愈发清晰,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她们两个,声音都逐渐变得模糊直至消失。
说起来,今天好像一直各种意义上的被太卜大人“牵”着走。
青雀突然脑海中闪过一个奇妙的念头,她要改“被动”为“主动”一次。
微微张起的双唇快过大脑,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行为有感而发。
“......符玄。”
符玄停住了脚步,无言,然后转过身来。
“呜......太,太卜大人......符太卜......”青雀软糯的像她刚入职的时候。
“你应该叫——“阿玄”。”符玄的手温柔的抚摸上青色的脑袋。
“阿,玄.....?”
“嗯。”符玄轻声应和着,手上不忘多rua几下。“所以有什么事吗?”
虽然出了点小插曲但青雀铁了心要撒这个娇。
“我要吃那个。”青雀一只手倔强的抓住符玄的衣角,另一只手指向一个小摊,那是平时符玄怎么都不会让她吃的“垃圾食品”,一款热油和辣椒煎炸的肉排配上某种酱汁为主要部分的碳水核武串串。
她的团雀小荷包里有的是钱,但她偏要符玄给她买。
“在这等我。”符玄将青色的团雀包包塞给青雀,转身走向小摊,跟老板清晰效率点明两份肉排的忌口和加料,一点也没有太卜司太卜的架子。
青雀就站在一边抱着两只团雀等着。
左手一只右手一只,摆弄着摆弄着变成了两只团雀对视的场景,然后慢慢贴近,慢慢贴近,慢慢的,慢慢的。
青雀的脸上爬上红晕,两只团雀的脸在青雀鬼使神差的摆弄下贴在了一起。
“就像在接吻一样!!”
“呜哇!!!”
就像一个暗恋别人的小学生幻想告白的场景时过于沉迷忍不住说了出来然后被别人听见。
青雀转过身,来者不出所料果然又是惊蛰。
“你是不是有那个大病啊。”青雀这声愤言十分滑稽,无法压抑的怒火让声音十分强烈,而声音的主人又不敢让分贝太大以致被身后不远处的人听见,所以变成了一种“悄声又大声”的语气。
“发那么大火干嘛,平时我们不是经常互相吓对方吗?”惊蛰当然知道原因,她太懂了。她就是要装傻,青雀知道她装傻,她知道青雀知道她装傻。
“你......总之道歉。”
“对——不——起。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回家了,还没玩够?”
“吃点东西就回去。”
“emmmmmm~”惊蛰眯起眼睛看向青雀身后正在等候老板出锅的符玄(粉色的)又意味深长的上下打量自己的死党(青色的)。
“喔~~~~~”
“你能不能发出点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抱歉,再次的。我有事先告辞了。”惊蛰双手一撑表示告饶,逃离现场的最后一秒还不忘俏皮的扭头补上一句,“你们两个,今晚玩得开心。”
“呜......”
哎呀持明女人真是太坏了。
就像隔壁丹鼎司的那位一样,耳朵尖尖,心思坏坏。就总喜欢逗自己,明明自己身边就有一个的可爱小姑娘可以逗。
目送着搅局之人消失在人群里,青雀长舒了一口气,然而下一秒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居然是太卜大人。”
“太卜大人也会在这个时间来逛夜市吗?”
“是自己一个人还是有同伴一起?”
“可以一起拍张照吗,我以后考司写论文的时候直接摆在书桌上然后放进步的小曲激励自己。”
“我太想进步了符太卜,倒不是方旋鼎的工作不好,只是太卜司更加海阔天空嘛。”
几个狐人女生认出了“微服出访”的太卜司太卜,她们可不像青雀这些卜者公务员一样,在太卜司抬头不见低头见,瞬间变成宛如明星粉丝见面一样的场景。
青雀一时间呆愣在原地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该过去还是留在原地,眼看着符玄手中的小吃正在逐渐错过口感最好的时机。
符玄倒是大大方方的和她们交谈着,但她可没忘了站在不远处用幽怨的眼神看向这边的小团雀。她一边聊着天一边神不知鬼不觉的拉扯着几位向这边移动。
等青雀反应过来的时候,符玄已经把串串递到了自己上手,还不忘贴心的提醒上一句,“小心烫。”
如此毫不遮掩的在众人面前放闪,理所当然的勾起了女孩子们的好奇心。
“请问可以问下两位是朋友吗?还是同事?”较为外向的狐人女孩期待的问道。
“是......”
“是恋人。”符玄大大的眼睛十分认真。
“......?你,你在说什么啊太卜大人。”小雀子红透了脸边喊边推符玄,但力度之小导致整个场面活像小女友撒娇。
“是恋人。”
“太卜大人~”
“就是恋人。”
旁人一脸“我懂”意味深长的打着招呼礼貌退去,留下两人一人抱着另一个人的胳膊扭扭捏捏。
不远处的若月正抱着一箱占卜杂物走向自己的店铺,算到会有这一幕的她还是忍不住摇着头感叹:Xql真的是。
长乐天热闹熙攘的夜市一直通到金人巷,不爱运动的青雀破天荒的走了好远好远,而且一点也不觉得累。
她们手牵着手看了河灯,打了地鼠,玩了套圈,一路从长乐天的入口逛到金人巷的出口然后绕了一圈回到长乐天。
这次,应该是最后一次牵“她”的手了吧。符玄捉着青雀的手,心里悄悄泛起一片涟漪。
那片平静空旷的湖面到了晚上立刻换了一副模样,炫彩霓虹的楼船热闹非凡,舟船的数量还多的显得湖面十分拥挤。如果说白天的湖面是一个戏曲演员平时内敛含蓄静若处子的姿态,那晚上的湖面便是她粉墨浓妆堂堂登场时的样子。
绚烂的烟花在远处哗啦啦的炸开,好似没有等着符青两人反应过来欣赏就消失在了天边。
符玄还是不舍得松开青雀的手,她转过身深情地看向青雀,满眼星辰不比眼前一人。
“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嗯。”
此情此景,应该是要告白了吧。只要太卜大人开口,就立刻答应好了。
“你知道吗青雀,我曾经不只一天想起我们第一次糟糕的约会......”符玄的手又收紧了些。
“......”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明明看出了你新穿的裙子却傲娇的装作没有看见;明知道你喜欢玩帝垣琼玉却放不下太卜的架子陪你玩耍;明明已经确认关系却在被人问起时没有勇气承认。”
“我心里想的全都是太卜司眼光异样的下属,琐碎言语的家人,太卜的矜持。我顾虑了太多太多,却唯独没有考虑......”
“......你。”
原来如此,居然如此.......果然还是如此。
青雀震惊了,但不是因为对方的话语,作为穿越未来的亲身经历者,一切的疑惑都在顷刻间烟消云散,聪明机灵的小团雀终于理解了一切。
她所震惊以及疑惑的是,眼前这位来自未来的太卜大人居然......哭了。
没有痛苦的痉挛,没有无法自控的抽泣,符玄的表情保持着平静,只有两行亮晶晶的泪水从脸颊流淌而下。旁人看来一定会相信这绝对是符玄为了整活故意抹的清水,但青雀知道这是真的,没有凭据,她就是知道。
“我现在只想让你知道,我真的好喜欢你,非常非常,我愿意放下一切去喜欢你。”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不在乎家人如何议论,不在乎是否有人祝福......”
“太卜也好将军也好,只要是你......”
“能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雀。”
符玄抱了上来,紧紧地贴着自己,双手捧起脸颊,然后就感觉嘴唇贴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她吻了自己,青雀确定以及肯定。
不知为何她的心中也短暂略过一阵淡淡的忧伤,就好像某种感情仅仅通过靠近就传达到了自己的内心,当然,仅仅也只是一瞬间。
更让青雀感受到的,是好比大早上正做着梦被闹钟吵醒的深刻到每一个毛孔都能感受到现实的“清醒”。
好吧。
无所谓。
嗨呀,
自己都已经,不对,是差点就陷入进去了,差点就接受了太卜大人超级温柔又贴心的新设定,差点就觉得自己是什么青春爱情故事的女主角,果然还是那个爱摸鱼不化妆的牌圣雀人设才是真正的自己。
还好现在周围没人看到这一幕。这是青雀摆脱恋爱脑回归现实后首先庆幸的。
然后就是青雀立刻完全明白了,完全的意识到了——很明显这位未来的太卜好像似乎大概是给自己留了一地的烂摊子。
先不说刚才在牌馆的一系列操作,还有在那几名狐人女生面前公然宣布恋情,根据自己的穿越经验和直觉,眼前这个场面......
噔噔咚。(心肺停止)
青雀如此近距离的目睹了对方眼神发生的变化:瞳孔迅速的扩散,眉毛激烈的上挑,完全可以感受到的急促倒吸的一口鼻息,愤怒的酝酿而产生的声音上扬。
青雀保持着嘴唇接触的姿势,但是眼神已经涣散无光。
“无礼!!!!!”
符玄认定是对方的错误,身体迅速的作出应激反应,挥出的掌风甚至能吹动青雀的刘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