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个起源时,距离风暴因子降临艾迦拉还有3个起源日的撤离时间。
三根立柱交错的巨型塔楼脚下,包围西塞卡拉号的人群,像是争食的蚂蚁,堆叠蠕动,相互厮杀。与钢铁战舰这种庞然大物相比,缓步前进的猎食者,竟是孤立无援的渺小姿态。
被遗弃的人们怒吼着挥舞爪牙,将同类践踏在脚下,向钢铁战舰不自量力地撕咬。人们拿起手边一切的武器,奋力砸向飞船的钢铁外壳,没有武器的也用拳头宣泄怒火。混乱中,昂贵的金饰被扯下丢在脚边,已然变形成了一堆废铁,没能挤进最内圈的人撕扯着前人的衣服,更有甚者已丧失理智,将武器捅向他人的后背。
面色疯狂的少女连连后退拔出插进肋骨的刀刃,身后的人群骂骂咧咧地把她推倒在地,她抱住一人的双腿死不松手,又有更多人被牵扯接连倒下,他们在地上扭打成一团,武器脱手就张开嘴像野兽那般厮杀。
如此失态,已然失去人的尊严……
“真是丑陋啊……”
白靡自身后拔出长刀,失神地叹息,刀尖擦碰地面火花四溅,一只蝴蝶掉入虫群之中,会被蚕食殆尽,还是振翅而飞呢?她无声踏出一步,从飞扬的尘土中悄然显现,挥刀收割一个个悲惨的生命,鞋跟踏着血河溅起水花,不断有银色的刀光带着血光,撕裂人们斑驳的表面,人潮中的小小缺口在不断扩大。
下一刀则果断竖着劈向胸膛,几乎将比少女高大很多的身躯砍成两半,沙哑的惨叫在喉咙中卡壳,鲜血这才喷涌而出,溅湿了白靡的半张脸。白靡不耐烦地擦去遮挡视野的血迹,湿漉漉的刘海紧贴额头,眼角低垂,神情并无半点怜惜,漠视那些毫不畏惧向她扑来的虫子,双唇微动低声自语:
“什么嘛……至少比那些缩在龟壳里的掌权者勇敢许多……”
“可惜却无人能为你的勇气献上赞歌。”
她向着人潮逆流而上,迈出缓慢沉稳的步伐,时不时有人冲到她面前,却毫无征兆地倒向一旁,被当作地毯踩在脚下。又有人的胸口和喉咙处被割开一条红线,他们挣扎着,却无可奈何地被撕碎在乱流中。
那些悲鸣和嘶吼,在白靡耳边环绕着,钻入她的意识中,她眼前的敌人不再是人的模样,变为一团模糊的光影。逐渐的,她也听不清晰自己的声音,烦躁地嗡嗡声和齿轮的摩擦声充斥她对世界的全部感知。
她并不是完美的机器,总会暴露一些致命的破绽,身躯上时而被什么利器划破,一股寒意传来,直至过分的寒冷传遍全身,空洞的眸中闪过一抹疯狂的色彩,嘴角不自觉地浮现笑意。
“监测到宿主心率波动过高,是否需要注射镇定药物?”
白靡右眼里的芯片在她的视野内投影出红色警告,从刚才那全凭着本能杀戮的时候,她没有吸入一口空气,此时的嗓子内有些灼烧感,肺部也因长时间的闭气隐隐作痛。
她深呼出些许带着血腥味的气息,可吸进去的空气更为浑浊,满地的尸体和血河不断散发令她狂热又急躁的气味,她微微皱眉,舌尖不慎被咬破的痛楚让她冷静了不少。
在经历半个小时的死战后,早已分不清身上的血迹属于哪个尸体,或是自己的伤口到底有多少,#1001指挥塔有一种军用技术,能将疼痛感知转化为体内产生的寒意,从而减轻痛觉对战斗的影响。白靡也曾做过那样的手术,每次受伤时,总感觉身体被麻痹了一般,关节僵硬到无法弯曲。Nova队长告诉她,那是因为受到的疼痛超出身体承受的上限,一般这个时候,人都已经重伤濒死了。
就像以前,只有口腔内的痛觉无法被转化,才能让她觉得自己还在活着。
但是现在,白靡学会把不听话的骨头一根根掰断,再用支架撑起身体的重量,拖着快要罢工的神经系统凯旋归来。
通讯器有些损坏,戴在耳朵上会漏电,白靡扯下它试着连上#3区的频道,耗时37分完成地面肃清任务,这个成绩,现在汇报或许还能合格?
“第一小队需要的是我,恒光需要的是白靡,每次都只有我能拿到优秀指标,只有我能创造无一败绩的传奇。”
“人类只需要白靡一个人就够了,清扫五百个遗民白靡一个人就能做到,带队伤亡惨重,队员存活率不到30%,一个月就会进行一次大换血,几乎没人愿意申请加入第一小队。”
那又如何?
白靡扫了一眼几乎全都失联的通讯方式,神情冷漠,不屑地冷哼道:“连追击几十个漏网之鱼都做不到吗?我的队员越来越没用了呀,害怕被抛弃和利用,也要拿出与我平等谈判的筹码才对嘛。”
通讯器闪烁几下,显示有紧急通讯尝试联络,甚至跳过手动操作直接接通,极重的杂音掺和着枪声与断断续续的哀嚎。
“救我!队长……救救我们,都死了,我看见指挥塔对我们开枪了,我不想死,我只是失败了一次,我还有用,我还能听你的命令,求你救救我……”
通讯中的求救者已经快要崩溃,求生的信念迫使他即使咳着血也要撕裂声带吼着。
【关掉它,你没有义务保障队员的生还率。】
“你不是很强吗?每次都冲在最前面把功劳都抢了,是我没用,我得不到奖赏,活该被你踩在脚下,升不了官,还得向你献上我的忠诚……”
【关掉它,你不需要虚伪的忠诚,你看不上弱者的价值,你对弱者的挑衅只觉得幼稚地可笑。】
通讯中的喘息已被杂音覆盖,白靡静静等着他还能说出什么遗言,令人厌恶的噪声静默许久,再度开口却是如同卡壳的留声机那般生锈刺耳的笑。
“第一小队就是死亡陷阱,哈哈哈……是吃人的怪物……”
“队长……你又杀了那么多人,你已经不是人了,你是……魔鬼……”
【关掉它,弱者只会在死前放些狠话,因为活着的时候说了会死。】
通讯中断,一切尘埃落定,每天都在上演的生离死别又恢复了波澜不惊。
不知是谁的残躯被拖到缺口拦路,白靡跨过横七竖八的尸体,嫌弃地踢开变形的头颅。
她随手拔出捅入队员胸膛的断刀,抵在少年的下颚,挑起他低垂的脑袋。
“你呢,你也要骂我几句,还是拼死一搏看看能不能拉着队长垫背?”
奄奄一息的少年勉强睁开左眼,一道狰狞的伤疤沿着嘴角割开半张脸,张嘴说话会带来更多的痛楚,但他的身体早就痛到失去知觉了。
他将嘴角扯到撕裂伤口的幅度,干涩的嗓音仿佛不像是从喉咙中传出。
“队长是真心期待我死啊,你踩在同伴尸体上的时候,眼神简直像看到了土里钻出的虫子一样。”
“恭喜啊,任务成功了,在你眼里,随时都会被剥夺的荣誉,也比活生生的性命重要吗?”
少年上下打量着白靡精心抚平褶皱的战服,每次她都带着一身血活着走到最后,却没受多少伤,是因为那些伤都捅在他们身上了吗?沾上肮脏的血迹,真是委屈队长了呀。
“你当真心甘情愿为他们卖命?看来你被洗脑得很彻底啊,永远效忠于人类,呵……到了最后,先一步背叛的永远都是你的信仰,根本轮不到你的忠诚。”
白靡挑眉冷笑,手腕抖动,在少年动脉处的喉管划开一道血痕,少年的瞳孔颤抖着,喉结微动却发不出声。
“我很清醒,也很理智,我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也知道指挥塔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如果他们再坚持一些,我愿意为了自己拼死反抗,但正是为了留住那份虚假的善意,我愿意踏入深不可测的囚牢。”
“我说的对吧,我们被教导成杀戮机器后,又被灌输十分稚嫩和天真的思想,世界是充满希望的,扼杀的人都是邪恶的,只有指挥塔才是唯一的家,只有家才是可以任性的地方。”
“他们很狡猾,只需施予些许善意,就能让我甘愿留在囚笼中,被早早判下死期。”
“我目睹了你们无忧无虑的生活,看着你们无知地,笑着挥舞刀锋,见证迟来的新生后,我便放弃了干涉你们的想法,因为即使是受欺骗的,随时都会破灭的人生,也只是地狱,不是人间。”
少年的肩膀气得发抖,齿间也不断打颤,少女毫无喜色和讥讽的戏弄,如同无比温柔的绞杀,让他被扼住生机,越挣扎就越窒息。
“那为什么……为何你明知对错,却还要助纣为虐……”
我真的分得清对错吗……白靡叹息着,收起多余的情绪,用冰冷机械地语调重复指挥塔曾告诉她的话:
“那是无数妄想中的最优解,人类无法阻止风暴因子的降临,也无法从超越自然的毁灭中幸存,指挥塔必须携带人类文明的全部智慧和精神,让那些有价值之人获得新生。”
“人类文明无需物理层面上的延续,战舰储备的能源可以在自动驾驶的情况下随着时空乱流漂泊数千,甚至数万年,哪怕没有活人也没关系,系统内已经储存了至今为止全部的数据和信息,它们将会一直向宇宙散播特殊通讯,直到能源耗尽前,会有其余智慧文明捕捉到这些信息,让人类继续传承。”
少女说到这儿,眼里浮现偏执到疯狂的神色,语调不自觉提高。
“而无法做出贡献的普通人,那就只能去死了,清扫组,恒光小队也一样,我们唯一的价值只有战斗,未知的航行中谁会允许任何冲突与竞争呢?因此,我们也失去了存活的价值,只要留在这里,战斗至最后一刻就够了。”
“是啊,以死换生,至死方休……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所以,你们背叛了?”
那曾经清脆悦耳的嗓音,却在此时产生无形的压迫,令少年急促的呼吸为之一震。
“得知死守地面,不得踏入管制区,不得跟随舰队逃离艾迦拉后。”
“害怕了?”
少年慌忙摇头否认,眼睛布满血丝,甚至有血痕滴下。
“不,我没有,我不怕,我不怕死!我,我将永远效忠于人类。看,我说出来了,我说出来了……”
白靡歪着脑袋沉思着,扔掉威胁少年的断刀,后退一步自语道:
“你,可以留下,但其他人,不行。”
精密的遥控器像变魔术那般出现在白靡手中,少年抬手想要阻止些什么,又无力地瘫坐在墙边,耳鸣出现了,心脏也骤停了一瞬。
“引爆器……指挥塔竟然把它交到你手上,你一直在替他们监视着所有人吗?啊……这么说的话,追击炮也在后方随时待命……原来我们从没在逃,而像虫子那样爬不出天涯海角……
白靡的队员并非没有完成任务,将同为遗弃者的可怜人赶尽杀绝后,他们接到了来自指挥塔最残酷的命令,不会重复第二次,没有违抗的机会,不给他们接受血淋淋的事实的时间,数架机枪和炮管就对准他们,他们害怕了,不知所措了,本能驱使着发疯似地逃跑,枪林弹雨倾泻袭来,没逃出去的尸横遍野,逃出去的狼狈不堪,被队长看得一清二楚,真是可笑……
“你的心脏上也装了炸弹?你不怕吗?不怕他们突然反悔吗?”
白靡给了少年一个“我都说那么清楚了,别让我把前面的话都重复一遍”的眼神,少年也反应过来,他不禁自嘲道:
“忘了啊……你就是地狱的恶魔啊……”
“那现在,你要战至最后一刻,还是屈辱地逃避呢?恶魔没那么冷酷无情,随你决定。”
“我……选择战死在这里。”
少年苦笑道,拔出匕首,玩笑似的在白靡眼前晃了一下,白靡赞许地点点头,向勇敢的战士行礼致意,手持长刀洞穿少年的大脑中枢,抽搐几下的头颅被钉死在墙上,鲜血顺着额头灌满无神的眼眸。
“呼叫指挥塔#3,我,恒光第一小队队长,斯芬蒂斯。第一小队全军覆没,十一分钟前,我已完成西塞卡拉号的护航任务,此后愿意服从指挥塔地一切决断。”
“斯芬蒂斯,做得很好,愿你将永远忠于人类。”
白靡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似乎即将到来的不是自己的死期,而是难得的生日。
“我将永远效忠于人类,忠于艾迦拉,忠于“启航日”计划。”
“祝您一路顺风。”
【我梦见他们为了希望死守最后一方净土,为众生护航。】
【直至纷纷抵达属于自己的站点,留下能铭记一生的回忆。】
【这只是一场闹剧,就像我犯下的错误一样,都如此可笑。】
【我也试图留下些什么,但最终剩下的,只有一个人的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