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白纱巾被裹在红绒里,交给了杂货贩。
卡拉早就将连衣裙脱下,换上了身带内衬的皮革背心。
她把交予贩子的押金捏在手里,确认无误后,转身离开了这处木板围着的小院。
她回到了教堂。
在卡拉于教堂中度过成人礼后,她那老早就不见的哥哥贝塞特就笑脸盈盈地迎了上来。
贝塞特早就离了家,在隔壁的村子中住下。
他并不怎么回家,偶尔趁祖父不在,来一趟就是向母亲开口要钱。
母亲把不少首饰都典当成了钱,给了他——据说他在做什么大生意,东借西借的。
他娶的老婆比他还矮,是隔壁村长的女儿,长了张马脸,豆眼肥唇,说起话来就耳红脖子涨,声音还尖响,像秃毛的公鸡一样。
他俩的婚礼没有邀请家里的任何成员。
在教堂中维护圣像的祖父,通过来祈祷的亲戚打听到风声后,这家人才知道贝塞特结婚的事。
这可让祖父骂了贝塞特整整一周。
父亲与母亲在私下里前去看望过贝塞特,但回来时,都是一脸阴霾。
卡拉很识趣的没有去问。
贝塞特跑商,说是做酒水生意,但真做什么?没人知道。
他的衣装更邋遢了,面色发黄,发瘦,神色也惶恐。
但贝塞特还是笑嘻嘻的赶来了。
祖父与他永远隔着两个肩的距离,在卡拉闭眼肃穆时,教堂中唯二的杂音就是贝塞特与祖父的争执声。
他俩永远都有吵不完架,二人都是互相看不起——出言讥讽——再随便找个由头开始咒骂。
引得人侧目。
虽然卡拉与贝塞特是兄妹,但二者的关系却与陌生人无异。
这就是卡拉与贝塞特相处时,尴尬异常的原因。
现在,这个与她全然不像的哥哥迎了上来,反倒让卡拉愣了好久。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贝塞特昂首,搓着手,笑着,透着讨好的意味。
他要请卡拉去他的家中做客。
卡拉征了征,但贝塞特将个东西往她手里一塞,就转身大踏步离开了。
卡拉晃过了神,她摊开手掌,那方才被贝塞特塞入的东西,现在映入眼帘。
是枚铁皮鹰头的戒指。
卡拉脸色狂变。
要是她记得不错。
在“老鼠林”酒馆驻扎的佣兵团,他们的旗帜,好像就是个铁皮鹰头。
那个佣兵团是被周围村庄一同攒钱雇来,把守通往啤酒厂要道的。
那个佣兵团……卡拉记得,他们是以使长弓而出名的,那个鹰头,就是对其优异弓术的最好证明。
他们的成员都有个蒙着黑皮的熨斗盾,上面拿白石灰描着鹰头的图案。
卡拉在赶马车时,不止一次遇见过他们。
只要他们的队伍来镇子中补给,那么食物尤其是酒水的价格就会猛然升高。
药品会被直接扫空货源。
在这时,澡堂与娼馆的客源便会猛地抬高一波——这就让卡拉更难购置到干净的布匹与香烛。
这个佣兵团的名声可不算好,但不对——贝塞特是怎么与他们勾连到一起的?
卡拉看着戒指,脑袋里波涛汹涌。
就在这时,老法师缓缓走了过来。
卡拉急忙扯开兜,把戒指猛地往里一塞,眨巴眨巴眼,装出没事的模样,看向老法师。
老法师盯着卡拉的双眼,许久后叹了口气。
他引着卡拉,往教堂中的黑塔里走去。
走过塔外,走进塔中。
二人踏着塔内光滑的石阶,走到了塔的顶端。
这里被老法师当成了休息室——除了张床与个大箱子外,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老法师慢慢走到了箱子前,他缓缓蹲了下去,从腰挎间摸出个满是锈迹的钥匙,打开了这个铁皮的箱子。
他捧出了个长长的布包。
卡拉没有吱声——因为老法师的表情严肃无比。
他们下了塔,缓缓走,等到了墓园的中间,老法师这才转过身来。
此时此刻,已是黄昏时。
残阳如血,如火燎云海。
金辉镀满老法师稀疏但修长的胡须。
也让卡拉长发焕发着光芒。
周围斑驳的墓碑上,黑的黑,红的红,金的金,白的白。
里面的人或许也在看着这里。
院里院外,人都走的差不多了。
吱啾的鸟叫声从头顶巨树中响起,离得那么遥远,但又是那么荡漾心灵。
老法师的眼神中燃着火。
他用树皮样的手,缓缓解开在夕阳照射下,显得耀黄的布条。
静,出奇的静。
风来了,风在轻柔地抚摸着卡拉的肌肤。
眼前世界的一切都随着布条的解开而糅杂。
卡拉瞪大了眼。
那是柄剑。
剑鞘是棕黑的,吸着太阳柔软的光,反射着上面兽型与根型的银质雕花。
银白与黯黑交织。
一把美丽,柔媚——的剑!

老法师将布条丢到地上,握住鞘,攥紧柄,随意一拉,便把这柄剑拔了出来。
这时,在剑鞘里包裹的,幽邃的剑身,一丝不挂地暴露在空气中。
那美丽的形状,性感的弧度,通过卡拉缩成针尖样的瞳孔,深深扎根于她的脑海。
“好看吗?”
老法师问着卡拉。
后者懵懂的点头。
他双手握着长剑,尖部朝天,将它立起。
老法师看着剑,双目放空,像是在回忆着曾经。
“卡拉,这把剑,伴随着我度过了半生。”
“我曾经给她取了名字……但最后,我还是决定叫她“剑”
“她是我人生中的,所被赠与的第一把剑,呵呵呵——”
老法师笑了起来,眼角的鱼尾纹展开来。
“最开始,我握着她,趟过了鲛人的狩猎场,踏过了巨人的神兵阵,走过了精灵的树灵塔”
“再后来啊,我握着她,闯过了叛军的“绞盘”,劈开了头领那肥腻的脑袋。”
“现在,我老了……甚至举不起来她,我啊……”
老法师轻抚着剑身,就像抚摸着爱人一般。
“我变弱了……呵呵…”
“我老了,但她却没有,啊……剑啊,我每次看着她,总会回忆起年轻时的种种,那时,威严的皇帝的让我到哪,我就到哪,她也随着我到哪。”
老法师的眼睛从剑上离开,到了这些斑驳的墓碑前。
“现在啊,我要守着我的战友们,他们一直睡在着底下——而我?呵呵,也不久了……”
“我活的够久了……我能感到生命从肢体中的流逝,那可不好受…”
“卡拉——”
后者听见,下意识绷紧了身子。
“我要死了,老死,但我的剑却还活着,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你是我最为优秀的学生,与我年轻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的品行,你的能力,你的资质——除了你,我想不出有谁比你还合适了…”
“拿着我的剑吧!卡拉!”
老法师眼神一凌。
“你的迷茫,你的困惑,你的不解…我都看在眼里。”
“你绝对会破除这些屏障的,卡拉,相信你自己吧!这把剑…以后,就让她陪着你。”
“凡事都会有转机,死之渊总会孕养生之花,凡事,要刨析,要寻索,抓住那线,再一剑斩过去!听好了卡拉!”
“接下她吧——”
夕阳下,一个老头将自己生命的一半交予了出去。
卡拉接过了剑。
剑在鸣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