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深夜。
在远离文明的荒郊,没了城市那般的灯火通明,夜的幕布将会遮蔽一切,伸手不见五指。
而如今,却有些许不同。
红色的火光映亮了天际,仿佛是晚霞一样热烈。
焦灼的气浪迎面而来。
拂向路边的众人。
神情之中皆有急躁。
“那年轻人真的去了那里?”
哪里?
说话的是一位老者,望着远处的火光怔怔,心里的那丝疑虑化成了担忧,想起了那些传言。
这是在路边的车队,队里另一个灰头土脸还受了点伤的青年,坐在车轮旁用牙齿系好绷带,也是忧心忡忡——
“那些路霸可不是简单的土匪,要是没有根基,怎么敢这样行事……”
怎样行事?
公然袭击有人护送的队伍,完全不惧官方。
“真是南蛮之地。”
恨恨地骂了一句。
早知道这里凶险,可没有真遇到过还是想不到竟能如此大胆。
也是掉以轻心了。
“这样下去怎么交代?如果传言为真,那最荒唐的一个说法里,那里甚至可能有更恐怖的存在。”
一想到这里,都是只有绝望。
本就败了,被掳走了重要的人和物,现在还可能,其实人家根本没认真,本来动动手指就能让他们灰飞烟灭。
还有什么办法?
真能寄希望于那莫名出现的,听到情况后立马转身上山说要帮忙救人的小伙子?
“我们害了人家啊,四爷你怎么让人家白白送死呢?”
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那上山的年轻人普普通通,要怎么才能从龙潭虎穴中将人救出来?
死马当活马医?
那也不能太离谱吧。
“……”
老者没有作声,他也知道自己这样很是不知所谓。
就像是中了某种降头,冥冥之中的感应。在看到那年轻人眼睛时,夜幕中依旧透着某种辉芒,让人在绝望之中,抓到一根稻草。
点燃了黑夜。
“现在怎么办?上山救人怕是也来不及了,去最近的镇守求助?”
这是委婉的说法。
事实上,就算来得及他们也没这个力量救人,本来就应该第一时间求援。
但是估计也没用吧。
如果真有用的话,也不会让这些污秽存留这么久了。
到头来,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哒,哒……
“嗯?”
轻盈的脚步声响起,引起了众人警觉,望向那上山的路。
踏。
阴影中踏出不疾不徐的脚步,笔挺的腿足矫健,那是一个清秀的少年,黑色的眸子里映衬着火光。
黑色的衣袍蔽体,几乎隐没于黑夜,冷峻的面容半边还藏于影中。
他踏黑而来,背后的山火将其照耀,像是从火焰中降临世间的救赎,令人惊愕不语。
“你……”
老者的声音似乎有些发颤,而一句话还未出口,就看到少年怀中被披风包裹着的一个娇小女孩。
“小姐!”
顿时哗然。
那被掳走绑票的人儿,竟然真被救回,所有人都顾不得伤势,有些激动地迎了上来。
“嘘。”
少年却竖起一根食指示意众人收声,冷峻的表情让人立刻安静。
静静等待他的发言。
虽然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但现在,他的发言能够让所有人都无比重视,不敢有丝毫懈怠。
而在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之后,他却是……露出了一抹微笑?
“她睡着了,别吵醒她。”
让人微微一愣。
看着他一笑起来就柔和的气质,又是与第一印象有种反差。
面冷,心不冷。
“你……您没事吧。”
老者还是难掩心中激动,在他将怀里的人儿递过来时,一边伸手接住,一边问候。
“无碍,让你们久等了。”
“哪里的话,您是我们的恩人啊。我们该如何报答?”
老者对他躬身——
“或许,可以到我家主人府中一叙,只是路途遥远……”
人家不一定愿意去呢。
事实也正如老者所想,少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侧开身子,引众人看向从山上接连走下来的其余人。
“这些都是被强掳遭难之人,想请你们帮忙带到城镇中安顿。”
“举手之劳。”
“那我走了。”
“嗯?”
又是一愣,因为少年话还没落地,就已经要抬脚离开,几个愣神的功夫就要没入道路尽头的黑暗里。
“等,等一下!还没请教您姓名……”
人却已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匆匆地去,毫不停留,一如他匆匆来时的模样。
就像是众人的幻觉。
幻影。
只有那失而复得的小姐,还有那些得救之人才能证明,他曾来过。
……
为什么走的那样急?
因为不急不行了。
“这么大的火,怕不是要牢底坐穿了啊!”
面容冷峻的少年满头大汗,总算是把所有人都转移出去了,现在才有空能管一管火。
扑灭是做不到了,只能努力清出一条防火带,让火势在已有的地方肆虐不蔓延。
但这样的前提是得仔细观察风向,要是风换个方向吹,又得搞很大工程才行了。
哐当。
手里的工具一丢,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在外人眼里救世主的神秘模样不同,现在的他颇是灰头土脸。
“现在想想,我刚刚是不是不太礼貌啊?”
坐在一个树桩上,终于是有空考虑别的,想到自己先前根本没有听别人说话,就火急火燎地赶回来。
还是对老人家这么没礼貌,心里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事急从权,没办法嘛。”
自言自语地为自己开脱,观察着不远处被控制住的火势,还有已经彻底焚毁的洞府。
盘踞在山上打家劫舍的贼寇,应该会想到这样的有朝一日吧?
轻轻摇头。
才刚踏上这片区域,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情,这里的治安状况确实不算太好。
也可能只是特例?
对这里的陌生让他无从判断,毕竟他也是刚踏进这被称为南镇的地方,以前从未有过交集。
那是什么让他来到这里呢?
“……”
直到现在,他其实都有些迷迷糊糊的,有些无所适从。
想了想,再一次从行囊里拿出了那封信件。
信封的褶皱都有些破碎,可想而知被他翻看过多少次,上面的字体娟秀又不失大家气质。
人家常说,看字如看人,或许气质是真能通过文字来表达的。
啪嗒!
火渐渐小了一些,不知烧到什么,偶尔会发出一些爆响。
无关紧要。
红色的火光让他得以展信阅读,微微泛黄的纸上,是冷静的文字。
“叶流先生,久疏问候,我于械派南联写信叨扰。”
“感谢你这六年来四处奔波赚钱,供我完成学业。我很感激,只是这样的关系或许应该停止了。”
“你确实有恩于我,但是我觉得我们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合适了。还请你谅解,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
人心总是易变,叶流也算是经历过许多人与事了,对于这些东西也是明白的,所以只是苦笑着摇头。
然后接着看下去。
冷静的文字在理性分析——
“我现在入了械派,虽偏安一隅,但收入与地位都有所保证,而你却四处流浪,累死累活也才勉强糊口。”
“我们之间的距离似乎越来越大,而你又不在我身边,让我非常地没有安全感。”
“我也知道自己欠你太多,感情的事情或许是强求不来的,于是现在要与你摊牌,就是最后通牒了。”
还最后通牒……
叶流哼笑一声,每次看到这里都能够想象到对方的表情,多么的盛气凌人,惹人生厌。
接下来的话他都不想去看了,虽然也早就看过无数次。
从震惊,到疑惑,然后无言。
是的,就算是他这样的人,也无法释怀。
只因为她的最后通牒——
“叶流先生,你必须跟我结婚,让我也养你六年,两个六年,三个六年……”
直到永远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