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一间宽敞明亮的医院病房内。
林恩愣愣地坐在床边。
片刻后,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一份报纸,浓烈的油墨气味瞬间刺入鼻腔——如果不是提前烫过,油墨甚至会粘在手上。
以21世纪的工业水平,这种劣质报纸已经不存在了。
但这恰恰是对现状最明显的印证:现在是1940年,一个战火纷飞哀嚎不绝的年代,一道人类历史上最难以消除的伤疤。
林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但干涸的喉咙却没有得到滋润,反倒是一股苦涩辛辣的药味在喉头复苏,那是原主除了一本军官证外留给他的唯一遗产,此刻正如同燃烧的汽油般灼过食道。
林恩·德·卡洛林,伟大的卡洛林王朝最后一名族人,同时也是法国陆军17师的一名少校参谋,在法国投降后计划逃往海外继续参加抵抗,但却被港口处蹲守的德国特工抓捕。
一个陆军少校对德国人来说没有价值,但一个姓“卡洛林”的陆军少校就不一样了,这代表着对法兰西帝国的宣称权。
当然,现在统治法兰西的是波拿巴王朝,卡洛林王朝早在数个世纪之前就已经消亡,但王朝复辟这种事情,看的从来都不是王朝本身,而在于它的支持者是谁——德国人有这个能力。
正如一战中法皇拿破仑·维克多·波拿巴说的那样,法国要把德国变成一个纯粹的地理概念,所谓的德意志民族将不复存在,只剩下“德意志地区”,而现在德国人想反过来这样做。
维希法国早在年初就已经成立,比历史上提前了半年,但德国人没有满足于傀儡法国,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吞并法国,就像他们对法国北部领土做的那样,将整个法兰西彻底纳入版图。
而林恩·德·卡洛林,就是他们获得合法宣称的棋子。
毕竟,对毫不知情的法兰西民众来说,迎回数个世纪前曾经伟大的卡洛林王朝,可比被德国人统治容易接受得多。
因此,原主直接选择了服药殉国——
于是烂摊子便交到了现在的林恩手上。
“勇气和觉悟倒是真令人佩服。”
林恩放下报纸,在心底叹息道:“但方式完全错了啊,德国人需要的是‘卡洛林’这个姓氏,而非‘林恩少校’,即使随便找一个人顶替,旁人又哪知道这是不是真正的卡洛林后裔?”
倒不如说,原主服药殉国的行为,已经给林恩带来了危险。
比起强行让一个不愿配合的死硬派配合,德国人大概率会更倾向于找一个替身上台,毕竟后者的各种风险都低得多。
“咚咚咚。”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
......
格哈德·霍夫曼上校推开房门。
但还不待他说话,他那只戴着皮质手套的右手,就已经被法国军官滚烫的掌心裹住:“先生,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格哈德·霍夫曼,军事情报局三处负责人。”
尽管心里有些惊讶和疑惑,但霍夫曼上校本着严谨的工作精神,还是如实回答道:“您可以叫我霍夫曼,卡洛林殿下。”
这番回应算是给足了面子。
当然,林恩也听得出来对方的潜台词:与霍夫曼对话的必须是“卡洛林殿下”,一个愿意为德国做事的王朝后裔,而不是“卡洛林少校”,一个拒不配合、甚至尝试自杀的死硬派军官。
“这段时间以来,我想了很多。”
林恩的声音带着病人的虚弱和沙哑,但那双湛蓝色的眼珠却炯炯有神,似乎是找到了什么方向:“所以我发现一个问题。”
“您闻过色当战役法军溃败的硝烟吗?”
色当战役,德军在一天时间内推进60公里,法军第9集团军崩溃,大量溃兵和难民堵塞道路,通讯系统彻底瘫痪。
这是德国国防军的大胜,同时也是法国陆军的耻辱。
霍夫曼上校:“......?”
他向林恩投去了疑惑的眼神。
很显然,他并不知道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而且这看起来与刚才的话题毫不相关,但林恩也没有让对方回答的想法。
只见他自问自答道:“我闻到过,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我闻到的应该不是硫磺味,而是红酒木塞腐败的气息。”
“我的祖国,亲爱的法兰西,在很久以前就生病了。”
“巴黎被一群虫豸掌管,而现在这群虫豸又去了南方,在维希组建了所谓的新政府,继续趴在法兰西身上贪婪地吸血。”
“是的,拿破仑·波拿巴是伟大的,他曾带领着法兰西走向一个辉煌的时代,但他的后裔呢?还能和他一样伟大吗?”
“1917年,拿破仑四世都已经七十几岁了!他没有精力和能力管好法国,而他的继任者,拿破仑五世还是一个幼童,只能由时任首相聂政!瞧瞧,那群该死的官僚都干了什么好事!”
“法兰西在上个世纪没有走向共和,却在这个世纪战败投降后走向了共和,但懦弱无能的维希政府凭什么代表法兰西?”
林恩的语调越说越激动,此刻却又猛地一停,宛若一首钢琴曲中间的变调,用悲愤的语气缓缓说道:“我的祖国病了,而我没有能力去当那个医生.......但是,我在柏林找到了答案。”
“能拯救法兰西的,唯有法兰西民族。”
随着话音落下,病房内顿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林恩没有继续说话,霍夫曼上校也没有插话,就像是刚欣赏完一场演说。
一场只针对他一个人的演说。
半分钟后,霍夫曼上校用带着几分敬意的眼神,深深看了林恩一眼,随即说道:“你是个可敬的对手,为你表示遗憾。”
像林恩这种满腔热血的爱国者,对德国来说是一种危险。
而既然是风险,就必须予以排除。
所以,霍夫曼上校有些疑惑,对方为什么说这些?难道不知道这会惹来杀身之祸?还是说他想用死亡来唤醒他的民族?
但柏林方面不会让他这样做的,林恩·德·卡洛林不会死得那么伟大,而只会在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带着屈辱不甘死去。
另一边,林恩则用余光打量着德国军官的神色。
他知道沉默的力量,而在这股力量积蓄充足后,便说道:“上校阁下,您误解了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我同意合作了。”
“从今往后,我领导下的法国,将追随贵国的脚步。”
“我们将走在同一条道路上。”
闻言,霍夫曼上校皱起眉头,疑惑道:“卡洛林殿下,像您这样虔诚的爱国者,真会甘心让自己的祖国屈居人下?”
“不,我当然不甘心。”
林恩久违地露出了笑容,说道:“贵国开出的条件,是让法兰西民族成为二等公民,但如果在未来某一天,法兰西民族超越了德意志民族呢?别忘了我姓卡洛林,而曾经的卡洛林王朝......”
曾经的卡洛林王朝,统治过法国和半个德国。
林恩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而这般表现,也让霍夫曼上校放下心来——柏林从不担心傀儡有野心,只会担心傀儡有“二心”,林恩摆明了要带领法国走上现在德国的政治路线,他有野心对柏林来说是好事。
这意味着同化法国的进程会加快。
至于今后林恩会不会背叛德国?
柏林将会先一步同化法国,将法兰西变成一个地理名词,让世上不再有法兰西民族,只剩下德意志帝国的“二等公民”。
想到这里,霍夫曼上校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殿下,那一天永远都不会到来,因为只有德意志民族,才是最优秀的。”
“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林恩同样笑着回应道。
他知道,自己“民族主义者”的形象,算是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