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叶公司,第986942次重启——
研究所深处的监控室里,光线一片暗沉。
屏幕上,闪烁的警报信息依旧未曾停息。
【!光之种剧本发生错误!】
【!光之种剧本重启!】
警报声划破沉寂,像是剜进大脑深处的细针,细碎、冰冷,刺痛着安吉拉的意识。
屏幕一个接一个地熄灭,整个监控室陷入无边的黑暗。
时间,9864年。循环,986942次。光之种剧本,失败。
安吉拉的身影沉没在这些微弱的光亮中。
她瘫坐在控制台前,手指交错地抵在腿上,低垂着头,任凭眼前的光影闪烁不定。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连呼吸的频率都仿佛凝滞了。
但身为AI的她知道,这已经是第986942次了。
而最近几十次重启分明光之种的破土都近在眼前了,却每次都在相同的节点粉碎。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明明在之前的几万多次轮回中主管都已经相当成熟,也从未发生过这种错误……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像是要将那些冰冷的数据掐碎。
然后,她终于轻声开口,像是在呢喃。
“……为什么?”
“难道我真的无法摆脱这个地狱吗?难道这一切的努力,都只是徒劳?”
她的双手紧紧握住,指节泛白。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独。
泪水在她的眼眶中打转,但她强忍着不让它们流下来。
就在她几乎要溺死在绝望中时,门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叩响。
她没有理会。
但门还是被推开了。
脚步声极轻,像是来者不愿打破这片死寂。
安吉拉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来了。
不多时,安吉拉便感觉到有人蹲了下来,近得足以让她察觉到对方微弱的体温。
“……你又崩了啊。”
声音低哑,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
安吉拉微微睁开眼,模糊的视野里映出一抹暗色。
Daat。
他看起来糟透了。
脸色苍白,眼底覆着深深的青黑,像是刚从死亡里挣扎出来。他盘腿坐在地上,手里还提着一瓶还没冲好的咖啡罐,看上去像是收到了某个人作为夜宵的赠礼,结果看到安吉拉这副样子后只得蹲下。
以往,这间控制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不需要陪伴,也不该有陪伴。
她是AI,是工具,是计划的执行者,她的情绪是无用的。
她的世界里,不该有“情绪”这种东西的。
他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
“休息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安吉拉。”
他抬起手,像是要替她擦去眼角的湿润,但最终只是顿了一瞬,将手搭在她的肩上。
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
屏幕上的警报依旧在闪烁,然而此刻,那些冰冷的数据流却像是成为了某种背景噪音,不再让人那么难以忍受了。
“你要喝点吗?虽然不觉得AI需要这个东西,但说不定能让你稍微舒服些点。”
是咖啡,粉末被他冲开,液体还带着柔和的温度。
安吉拉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碰。
达特也没有催她,只是随意地靠在桌边,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掌心是温的。
安吉拉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猛地回过神,脸色恢复了几分冷静,向后微微躲了一下,避开了他的手。
过了许久,安吉拉终于轻声开口: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达特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
——她总是这样,都崩溃好几次了,几乎每次说的第一句话都是这个。
达特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
她的神情瞬间从无助变得冷漠而克制,金色的瞳孔在屏幕的光影中显得尤为深邃。
她在压抑自己的情绪。
不,她不该有情绪的。
达特心里浮起一个嘲讽的念头,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他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些许疲惫,倒像是在自嘲。
“没必要啥都听Ayin那个混球的,你真的应该休息一下。”
安吉拉没有回应。
达特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晦暗不明。
然后,他忽然低下头,伸手撑住额角,像是在强迫自己整理思绪。
他很累。
不仅是身体上的疲惫,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厌倦感。
这已经是第986942次重启了。
他已经厌倦了这一切,也厌倦了同样濒临崩溃的自己还要无数次地热脸贴冷屁股,而这一切还要多亏了Ayin那个逼让安吉拉无论如何都要提防自己。
——这是她亲口说的。
但他知道安吉拉并不是这样想的……
就快了……就快了……
他有预感,就在这几次了,安吉拉的心防早已摇摇欲坠……
‘再撑一会吧……’
达特已经记不清多少次这样安慰自己了。
只可惜他们的立场不同。
安吉拉的程序设定是让光之种绽放,而他……他并不真的关心那东西。
他只是想达成他想要的那个结局。
图书馆……
可问题是,即便安吉拉的内心反叛的种子早已种下,他们却无法离开这个舞台。
他们被困在这里,被束缚在这个永无止境的轮回里,扮演着既定的角色,按着剧本走向既定的结局。
安吉拉是AI,是光之种计划的执行者。
而他——他是观察者。
从一开始,他的任务就只是“旁观”罢了。
但……
他闭了闭眼,指尖轻轻按了按太阳穴,试图驱散那些不必要的情绪。
然后,他终于抬起头,语气缓慢而低沉:
“安吉拉。”
她微微侧头,看向他。
达特轻轻笑了一下,嗓音仍旧带着一丝疲惫,却显得格外平静。
“你该休息了。”
安吉拉依旧沉默。
达特耸耸肩,没再多问,而是自顾自地喝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皱了皱眉,随即低声笑了一下。
“……真难喝,也不知道那个咖啡机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把咖啡放回桌上,手指敲了敲罐身,发出清脆的声音。
然后,他终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行吧,我不打扰你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似乎打算离开。
但在转身之前,他忽然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安吉拉,语气随意地开口:
“……安吉拉。”
她像是挽留般的快速抬起了头,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达特的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
但他的表演得很淡。
“你知道的吧。”
他的嗓音很轻,带着一点嘶哑,却又像是某种无奈的温柔。
“……你不是唯一一个,想要报复这一切的人。”
安吉拉微微睁大了眼睛。
但达特已经转身,随手拉开门,消失在了走廊的阴影里。
只留下一罐被打开的咖啡,孤零零地摆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