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脑内《春日影》的演奏接近结束时,若叶睦终于开口了。
“祥子最近很开心。脸上多了很多笑容。”
“是啊。大概最近发生了什么好事吧。”
“多亏了你。谢谢。”睦直截了当地说道。随后微微躬身。几秒之后才恢复到原先乖巧的坐姿。
千春挠挠脸颊。对这突如其来的谢意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应该没做什么特别的事。谢谢什么的受之有愧。”
“没关系。自然的状态最好。”她轻微摇头。额头的发丝小小晃荡起来。像秋千一样。
“说起来,若叶同学长得很像一位影视明星。森美奈美你认识吗?”
“那是我的母亲。”睦说。母亲二字说得很吃力。说完她咳嗽一声。“不聊她。”
啊,难怪两人长得如此像。不过睦身上并不存在有她母亲身上矫揉造作的成分。换句话说,她不大可能成为杂志模特或者偶像歌手。因为她天然缺乏取悦别人的自觉。大概也不善于面对镜头和记者别有用意的提问。
服务员走来,在她们面前摆上两杯羽泽特调。千春喝了一口。嗯,口感还蛮微妙的。
“在很久以前见过你。”睦说。
“你见过我?”千春疑惑地说道。
“嗯。见过你弹钢琴。在观众席。”
“你觉得我弹的怎么样?”千春问。
“弹得很好,但很平淡。”睦目不转睛地说。评价可谓是一针见血。听得千春有些不是滋味。
“确实如此。”她勉强笑笑。“大家都这么觉得。练习得很刻苦。但不知道为什么非要练习钢琴。去比赛也只是因为家人报了名。不去怕辜负了他们的期待。”
“可怜。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千春点点头。“那时是这样。现在不同了。”
“喜欢德彪西?”
千春帮她把问句补全,然后再回答。“你觉得我在比赛中选弹了许多德彪西的曲子,所以认为我喜欢德彪西是吗?确实如此,我很喜欢德彪西。最喜欢的曲目是《亚麻色头发的少女》。”
“和祥子一样。”
千春微微一笑。在某些方面她和祥子总是不谋而合。
睦看着她的笑容。眼神中掠过一丝波澜。
“素世和你们一起组乐队开心吗?我问过她,但她总是不肯告诉我。”
“她.....应该是开心的。”
“那就好。没想到若叶同学担任的是吉他手。吉他弹得很不错啊。”
睦露出为难的表情。缓缓摇了摇头。
“我的吉他。弹得非常差劲。”
千春端着杯子的手静止不动。她思索片刻,说:“我想若叶同学只是缺乏自信而已。你的吉他并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我看过CRYCHIC的排练。吉他的部分几乎不曾出错。”
睦依然执着地否认这一事实。千春无奈,只得先将这个话题放过。
“祥子为什么要退出乐队呢?”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睦回答。
千春轻轻皱起眉头,这可不是什么能说服人的理由。听上去仿佛带有某种不可避免的悲剧色彩。
“你知道缘由?”
“知道。但不能说。”对话到这,似乎拐入了死胡同。关于CRYCHIC的解散,睦完全无意向她透漏更多。
“所以你把我叫来只是为了表达感谢?”
“还有关于素世的事情。”
睦将双手放平。示意这才是今天的重点。
“关于素世的.....什么事?”
“她现在知道祥子在羽丘上学了。昨天去找了祥子”
“我并没有告诉她。老实说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她认识祥子。”
“这我知道。你将秘密保存得很好。”睦难得语调上扬,像是对千春表达赞赏。
“我倒不是刻意瞒着她。谁叫她不喜欢我跟她讲别的女生的事情。不过她找祥子有什么不对吗?”
若叶睦耸了耸肩膀,好像在说:你怎么会觉得这件事情一点问题都没有。
“素世也找了我,让我耐心地等待一下。”
千春闻言,内心多少有些动摇。眼前的景物仿佛渐渐离自己远去。
一个不太妙的推测,或者说预感陡然出现在脑际。
关于CRYCHIC的影像再次出现在眼前。素世设置好拍摄的角度,带上贝斯的肩带。她和若叶睦分别站在灯的两侧。祥子和立希则是在后方架起键盘和架子鼓。最初的五个人。站在排练室中的样子真是闪闪发光。
少女将手递了过来。轻轻握住千春颤动的手。
“不要害怕。”她轻轻说道。
奇迹般的,随着她的话语落下。方才滔天的洪水竟然开始有序退去。千春终于能将视线中的焦点对齐,看着握住自己的那只漂亮纤细的手。世界并未崩溃,自己也依然完好无损。不过身体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感。能量消耗得非常厉害。不知道能不能撑着身体走出去。对了,等会还要赶去RING参加练习。
千春拿起杯子,将剩下的液体一饮而尽。然而还是干渴。她叫来服务员上一杯冰水。休息片刻,她又喝下一半杯的冰水,调整完呼吸,再喝下剩下的半杯。意识回归。大脑的齿轮开始慢慢转动起来。她拿出手帕擦拭嘴角。
“对不起,有些失态了。”千春说道。
睦点点头表示理解。
“素世在计划着将CRYCHIC的人重新聚在一起。即使已经答应和其他人组了乐队。”千春说,语气如宣读犯罪罪行的法官般。“你是想让我提前做好准备。以免措手不及。”
若叶睦盯着千春,点了点头。
“有什么能改变她心意的办法吗?”
“弹奏《春日影》。”睦眯起眼睛,说道。
“祥子和灯一起写的歌。CRYCHIC的代表作。”千春说。
“CRYCHIC.....已经死了。”
“但那是你们美好的回忆不是吗?”千春有些不安,问道。
睦沉默不语。不想回答。
“我很喜欢这首歌。也确实很想在舞台上弹奏出来。但绝不想侵占他人美好的记忆。”
“这点明白。”睦眨眨眼,说道。
千春长叹一口气。“我不可能随意地将其演奏。说到底,那是你们的东西。”
睦一言不发,微微耸肩。千春看了眼腕表。已经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她起身想向睦道别。
睦将手伸进书包,从中取出巴掌大小的老款翻盖机交给千春。
“这是?”千春问道。
千春久违地翻开手机盖。屏幕亮起。手机设置的背景是黄瓜。
“上面只存有我的号码。有事可以联系我。但不要被其他人知道。”
“了解了。”千春答道。简直像被派出去执行任务的特工。她想。随后只身走出羽泽咖啡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