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好能给我一个足够充分的理由，我的睡眠时间一向被我看做整个矿区最重要的指标，需要我提醒你一下非工作时间我在原则上不会接待客人的吗？”把烂醉的佩特洛娃带回她的房间，换上睡衣的叶莲娜刚闭上眼就接到了枢纽区的通讯。
那位造访者身穿隶属于源石圣母教——哥伦比亚分支——激进教派“源石之师”的近未来风格着装，合成再生纤维与源石适应症塑胶呈现出充满禁忌智慧的暗灰，镌刻金色源石纹路的复杂花纹表明了她在教会中饱受尊重的教阶。
“我是前莱茵生命数据维护员，现哥伦比亚教派大主教乔伊丝，我更倾向于称呼请您我的代号白面鸮。检测到交涉对象因为睡眠行为被打扰情感等级偏高，我代表教皇阁下向叶莲娜主管表达歉意，代号‘解放哥伦比亚’行动中存在最高优先级情报。”
不由自主的啧了一下嘴，又是一个没见过的怪胎，叶莲娜心里想。就算对这个人形机器有意见，但她嘴上还是应该以大局为重：“说说吧，完整前文明遗迹、前文明幸存造物还是存在发觉真相的泰拉人。”
“叶莲娜主管的预测能力让我非常震惊，系统会继续提高主管阁下的评价。教皇阁下在前莱茵生命的总辖克丽斯腾口中得到了一座完整前文明遗迹的位置坐标，先遣部队报告内部存在一台极有可能与圣母敌对的前文明人工智能，它在言辞中充满对普瑞赛斯的不信任。”
“根据教会初步判断该遗迹为‘休眠区’，人工智能的守护下有一百三十三座仍未损坏的休眠装置，其中的人类均死于严重低温休眠症。教会与那台名为‘保存者’的机器达成了协议，哥伦比亚教派会收敛安葬那些遗体，教会在四十三小时后撤出并封存该设施。”
“我将情报传达给公爵阁下后他让我亲自向您汇报莱茵生命的最新相关情报，两位高层存在的危险因素已经被排除。克丽斯腾正被源石教派软禁在原莱茵生命大楼，塞雷娅通过自身的特殊身体素质逃离了特里蒙，考量矿石病患者在如今泰拉各国普遍受到迫害的客观环境教会忽略了此次失误。同时我将以数据管理员的身份协助矿场今后的运营工作，如果方便的话，今后请使用直接的命令让我完成您所需的操作。”
......
乔伊丝是一个特殊的研究员，她在一场没有任何先例的实验中往大脑里塞了一个源石芯片，实验很顺利，各项数据都在控制范围内，只不过最后环节出了一些小小的失误。
植入手术成功了，但是乔伊丝的大脑受到了永久性的破坏，万幸的是这片芯片可以替代她大脑的部分功能。从那天起她脑中冒出了另一个声音，一个不属于已知语言范畴的声音，这个语言既陌生又熟悉，她的精神一直在这无休止的低语中在崩溃边缘挣扎。
她眼中的大地和以前遇到的所有人都完全不一样，在她机械般的对话和沉默的工作中她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源石究竟是什么？”
如果它是一种天然矿物那么为什么其中会充斥着明显来自文明的信息和低语？如果它是一种人造载体它又为何无止境的蔓延与同化？
她一直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隐瞒着同僚、上司以至于朋友，用自己微薄的算力去解析藏于源石之中的信息。
曾经她很讨厌脑中的声音，过去的人生中她采用这样别扭的说话方式只是为了防止系统中枢被那个声音吞噬，她一厢情愿的敌视着未知的存在，她害怕自己失去理智，害怕自己被所谓的源石病毒吞噬自我。
“████，相信我，██我能████。”
这是她第一次听清楚脑内的声音，杂音多到让她无法提取有效信息，她当时还很愚蠢，她没有理会它。
现在她知晓了一切，她战胜了屈从软弱的自己，她接纳了更加理性的自己，她不再是那个恐惧知识而畏首畏尾的可怜之人了。
在那个天空被天灾云覆盖的早上，位于特里蒙的莱茵生命总部的大门在爆炸声中破碎，当时还很天真的乔伊丝在赫默的引导下机械般躲进地下避难所，面无表情的做出慌张到极点的无意义生理恐惧。
“██不要怕，██帮助你██，██上楼。”
上面传来接连不断的铳械声，夹杂着爆破和战斗双方的呐喊，缩在桌子底下的她根本来不及思考言语中的含义，物种特性和源石病毒让她在昏睡和惊醒之间痛苦的循环。
为什么要销毁研究资料呢？现在的乔伊丝百思不得其解，科学的进步必然惠及泰拉所有的人类，难道那些禁忌的、危险的、反人类的研究就没有一点积极的作用吗？它们到别人的手里就不能出现新的进展吗？
费尔迪南的动力机甲部队撑过了相当长的时间，劝降失败后这位慷慨激昂、前途无量的研究员连同他最骄傲的创造死在了进攻部队遮天蔽日的弹幕之下。看得出在刻意保存建筑结构的入侵者也几乎把第一层炸成了废墟。
“只有我██，██和██它们在算计你，██在救你的命。”
当时的乔伊丝在恐惧，不是因为入侵者的残暴，而是他们除了防卫科和费尔迪南再也没有夺走任何一个生命。他们把没来得及撤离的研究员就近囚禁在最近的实验室中，对于那些在上层人眼中无价之宝的研究成果没有丝毫停留。
室外的飞行器和建筑内的士兵同时向顶层进攻，乔伊丝收到了来自总辖的通讯：“塞雷娅去保护科长们了，立刻处理掉周围所有文件，不要给他们留下一点情报。”避难所的旁边是地下的隐秘资料库，她没有丝毫犹豫的照做。
成捆的文件扔进焚化炉，玻璃盖后飘散的灰烬和一旁同僚的呢喃刺激着她脑内的声音，未知的语言开始熟悉，刺耳的声音开始变得温柔，不知不觉间紧扼理智的枷锁被重燃的自我挣脱。
“乔伊丝，相信我，相信上面的██，不要再████下去了，不要██在这里。”
理性判断这个折磨她无数日夜的声音不值得信任，它让自己被异化被排挤被当成了人形机器。感性也在坚决的封闭她内心仅存的大门，无论如何都是残害自己同僚的入侵者，很少有朋友的她不愿做出这般不负责任的行为。
机密的文件实在太多了，堆积成山的资料袋远不是眼前的火炉所能企及的，教团的士兵先一步敲开了避难所的大门。
“我去拖住他们，乔伊丝你必须加快速度。”说着这位代号赫默的研究员就只身一人冲出了档案室。
她到底为什么在这么危机的时刻都要为了这注定消亡的公司？当时的乔伊丝不清楚，究竟是为了仕途还是为了感情她都不应该这么做，她们只是公司中关于大数据分析和风险评估有过合作的普通同事，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做成这种判断。
“██不，别。”
紧绷的线团被崩断，乔伊丝在高压下彻底失去了自我，她在恍惚间成为了理性和感性的工具。
乔伊丝不喜欢做注定没有结果的事情，理性在大脑计算出唯一一种有希望在他们进来之前销毁所有文件的办法，感性的思维和情感逼迫她做出了选择，打碎防止火星溅出的玻璃，将燃烧的火炉和后续一并处理灰烬的焚化炉推向一旁全数打开的文件柜。
消防系统被入侵者剪断了，浓烟刺激下的烟雾报警器刺耳的声响，却没有一滴水试图浇灭越来越旺盛的火焰。
她瘫倒在地上，计算着一氧化碳让大脑休克的时间，她没有心情去逃跑或是挽回些什么了。不知何物的鼓励下她终于不计后果的去做了这件事，这次的思考再也没有那冰冷的声音介入。
她仿佛能听到理性和感性从胜利者的欢呼直到临死之前的哀嚎。
愈发朦胧的意识里有一个声音在责问自己，它是乔伊丝作为生物的本能。“你在干什么，我不想死在这个地方，出去...我求你快出去，我不想死在这个地方...就因为上级的命令和同事的以身作则...就因为这些外物...乔伊丝我们活下去好吗？”
弥留之际，大门被从内部打开，两面三刀的生物躯体背叛了自己下定的决心，贪婪的攥取氧气。理性背叛了自己，呼吸到新鲜空气后它开始骄傲于自己明智的智慧。感性也背叛了自己，它在自己的内心刻下生存的渴求，它安慰自己就不应该因为这些小事而丢失性命。
“聆听神启者，汝需理解，勿要逃避。”看着前期跪地流泪却改变不了面部表情的研究员，教皇听到了她内心的迷茫，在她下定决心生存的第一时间来到了她的面前，他感受到人格的投射在临死前作用于她脑内的芯片。
“可是...”没有机械感，真实而又悲凉的话语自少女口中吐出。
“仔细去听，那些皆是我们无法企及的智慧。”黑金长袍的教皇将她扶起，在她的额头上用手指画出来一个规整的菱形。
“他...她说...为了庆祝我活下去...露齿大笑...”本能化作实体，一扫脑内阴霾，大脑出奇的平静，理智出奇的清醒。
“那你为何要寻死呢？”
“为了...为了...为了什么呢？”
“源石已经替你解答，若无七情六欲，再无救赎之路。”
“理性抛弃了我，感性背叛了我，只有脑中芯片还在呢喃，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你宁愿相信假想的恐惧，也不愿意接纳自始至终都在保护你的源石吗？”
是啊，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会因为一个将死公司的命令而放弃自己生存的可能，那真的是我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受困于机械的少女再次找到了自我，看着昏迷的赫默她感到了发自真心的喜悦，大脑内再也没有嘈杂的声音了，有的只是一个乐观善良，总能在自己痛苦时安慰自己的温柔乔伊丝。
“是啊，我被她们骗了，我明明应该作为自己而活，我为了供他们取暖甚至燃烧自己的人性，我居然把自己当成了一台机器？不...不是白面鸮的错，白面鸮能在特殊的语气中得到更多，我们从未留意到如此之久的伪装竟然是白面鸮乐趣所在。”
“乔伊丝我对不起你，委屈你当了这么多年的机器，我会成为你想成为的人。我想成为一台机器，白面鸮会作为一台稳定运行的机器来排解我们的压力，生活归乔伊丝，工作归白面鸮。”脸上的笑容结束了，内心的笑容永远不会消失。
“是啊，对啊，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检测到白面鸮情绪大幅度上升，白面鸮机械般的外壳将成为她内心的坚实壁障，请教皇阁下输入下一步的指令，白面鸮理解工作与生活的区别，系统更新完毕。”
......
“你的意思是你分裂了两个人格？你们还共用一个身体来协调工作和生活？”就算是见多识广的叶莲娜也难免为此而震惊了。
“错误，乔伊丝和白面鸮并非心理学上的人格分裂，白面鸮只是作为一个更有经验的姐姐分担乔伊丝的压力，我们都是独立的人格而没有任何附属关系，白面鸮是主动帮助乔伊丝的。”
“...都要给我绕晕了，所以说你是乔伊丝还是白面鸮？”
“我是乔伊丝，很高兴见到你，我会用我学到的计算机和源石知识帮助你运营矿场，希望我能帮到你的忙。”
借用口袋中手镜带来的视野她终于看清了面前的怪胎是什么，那是一个寄存同一个身体的两个灵魂，这个世界的乔伊丝因为巨大的打击她对维持机械思维非常抵触，另一个世界的乔伊丝没有经历过这一切所以对此并不存在心理阴影。
“哈？”叶莲娜确认了，这个人不是人格分裂，她的平行人格重叠在她的身上了，因为两个人实力和知识相近她们无法区分彼此。“就凭你今天在我面前说的话，你以后别想比我早下班了。”
“别吧。白面鸮情绪下降，存在低崩溃风险。”